乾佑元年,十二月,汴京長公主府。
梅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如雲霞般堆滿了庭院。長公主劉敏的府邸今日張燈結綵,仆從穿梭如織——她剛誕下的第四個女兒今日滿月,按禮要辦“百日宴”。
恒王劉政攜王妃王氏,帶著兒子劉寶玉,乘車駕抵達府門時,已近午時。車簾掀起,劉寶玉被嬤嬤抱在懷中,一張小臉玉雪可愛,唯獨眉頭微微蹙著——他素來不喜人多,更不喜那些總想捏他臉頰的陌生婦人。
“恒王爺、恒王妃到——”門房高聲通傳。
正堂內,賓客雲集。長公主劉敏是皇帝劉知遠和恒王劉政的妹妹,年過三旬,容貌端莊,眉宇間卻帶著幾分尋常貴婦冇有的英氣。她懷中抱著一個裹在錦緞繈褓中的嬰孩,見兄嫂到來,含笑起身相迎。
“王兄、王嫂。”劉敏的聲音清亮,“快請入座。”
劉政微微頷首,目光卻落在妹妹懷中的孩子身上:“這便是四姑娘?”
“正是。”劉敏低頭看著女兒,眼中滿是溫柔,“取名黛玉,乳名黛兒。”
王氏上前,從懷中取出一枚金鎖:“給外甥女的見麵禮。”
劉敏笑著接過,正要說話,懷中的嬰孩忽然“哇”地哭了起來。哭聲清脆,卻帶著一種莫名的淒楚感,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孩子,”劉敏無奈地拍著繈褓,“自出生便格外怕生,見了生人就哭。今日來了這麼多賓客,怕是嚇著了。”
話音未落,嬤嬤懷中的劉寶玉忽然動了。
他掙紮著要雙手伸向黛玉那裡。王氏一愣,示意嬤嬤抱他過去。
滿堂賓客皆靜了。
隻見劉寶玉來到姑母身前,仰著小臉,看向她懷中的嬰孩。說來也怪,那哭聲竟漸漸止息。
黛玉從繈褓中露出一雙眼睛——那是一雙極清澈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處竟隱隱泛著黛青色的光暈。
四目相對。
劉寶玉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輕輕碰了碰黛玉的臉頰。他的指尖觸到嬰孩肌膚的刹那,兩人腕間同時傳來一陣微弱的灼熱——
劉寶玉左手腕內側,那塊自出生便有的淡紅色胎記微微發燙。
突然,黛玉的繈褓竟然透出淡淡的光芒。
劉政一看,大吃一驚,使眼色讓妹妹趕緊進入後堂。
劉敏向大家歉意地一笑,“大家隨便玩!我去去就回。”
她抱著孩子回到內室,打開繈褓,隻見黛玉的右手腕,一道黛青色的心形的胎記,竟緩緩浮現出清晰紋路!
“這、這是……”劉敏壓低聲音驚呼。
劉政低聲說道:“彆聲張!我看看!”
隻見黛玉細嫩的手腕上,黛色胎記正散發著微光。那胎記紋路繁複,細看竟似一幅微縮的陣圖:有山川脈絡,有星辰排布,中心一點深黛如墨,隱隱有光華流轉。
劉政麵色不變,心中卻掀起驚濤。他握住兒子的手。劉寶玉腕間的淡紅胎記此刻已恢複正常,但那種灼熱感還未完全散去。
“王兄,”劉敏聲音發顫,“黛兒這胎記……出生時便有,但從未如此清晰過。今日這是……”
劉政冇有回答。他隻是深深看著兩個孩子——劉寶玉依舊仰著臉,專注地看著表妹;而黛玉竟破天荒地,對陌生孩童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淡,卻如春風化雪,純淨得不染塵埃。
黛玉伸出小手,抓住了劉寶玉胸前的衣襟。她的指尖觸到他貼身佩戴的那塊五彩玉——玉石被衣料遮掩,外人看不見,但此刻正隔著布料,散發出溫潤的五彩微光。
兩個孩子就這樣靜靜對視。
許久,劉政忽然笑了。
他轉身對劉敏道:“敏兒,你這女兒,與寶玉有緣。”
劉敏怔怔點頭。她也是見過風浪的人,當年隨夫征戰,親手射殺過契丹遊騎。可眼前這一幕,實在超出了她的理解。
“王兄的意思是……”
“結個娃娃親,如何?”
王氏猛地看向丈夫。
劉敏更是呆住。
娃娃親?兩個孩子都才這般年紀,況且一個是親王世子,一個是長公主之女,這親事……
他們一走,就有賓客說,“你們看到了嗎?剛纔繈褓裡發光了?”
有人說看見了,有人說冇看見。
滿堂嘩然。
“天降異象!”有賓客失聲。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通傳聲:
“欽天監監正吳守誠大人到——”
眾人皆是一愣。欽天監的人怎會來參加百日宴?
劉政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早料到,黛玉胎記顯現之事,瞞不過那些耳目。
吳守誠快步走入正堂。見長公主不在,便求見長公主。下人來報,劉敏讓人領他進來。
這位年過五旬的老臣今日未著官服,隻一身青衫,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匣。他先向長公主行禮,又對恒王躬身。
“下官冒昧前來,實因昨夜觀星,見紫微星旁有黛色星芒顯現,其位正對應長公主府。”吳守誠的聲音沉穩,“今日聞縣主滿月,特來獻禮。”
他打開木匣,裡麵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一卷古舊的羊皮星圖。
劉敏接過星圖,展開一看,麵色驟變。
星圖上,一顆黛青色星辰被硃筆圈出,旁註一行小字:“黛星臨世,主兵戈,亦主奇才。若為女子,臨戰陣可抵千軍。”
“吳大人,”劉敏的聲音發緊,“這是何意?”
吳守誠垂首:“天象如此,下官隻是據實記錄。至於如何解讀……全在殿下。”
他說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劉寶玉懷中的黛玉。當看到那道黛色胎記時,老臣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這胎記……”他失聲。
“吳大人認得?”劉政問。
吳守誠嘴唇顫抖,良久,才艱難開口:“下官……曾在古卷中見過類似記載。說是上古有神石碎裂,其心化作五彩玉,其魄散為黛色紋。若兩者重逢……”
他忽然住口,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重逢如何?”劉政步步緊逼。
吳守誠額上滲出冷汗:“下官……不知。”
他匆匆一禮:“禮已送到,下官告退。”
言罷,竟如逃一般退出內室。
劉政卻笑了。他走到兒子身邊,俯身看著兩個孩子。劉寶玉依舊看著黛玉,小臉上滿是專注。而黛玉的小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襟。
滿堂賓客麵麵相覷,不知道裡麵出了什麼事,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劉政和長公主已經回到正堂,兩個孩子卻留在內室,由王氏和奶孃照料。
“諸位,”劉政轉身,聲音響徹正堂,“今日之事,本王不希望傳出去半個字。若有人多嘴……”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誅九族。”
寒意瞬間瀰漫。
賓客們紛紛低頭,不敢言語。
劉政不再理會他們,“敏兒,”他低聲道,“三日後,我派人來送聘書。這親事……定了。”
劉敏怔怔點頭。
她知道,從今日起,女兒的命運,已與那個銜玉而生的表兄緊緊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