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子時。
汴京城的喧囂早已沉寂,唯有巡夜兵卒的鐵甲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規律的鏗鏘聲,像是這座帝國心臟緩慢而沉重的脈搏。
萬家燈火俱滅,唯獨皇城方向還有零星幾點光亮,如同暗夜中不肯閉上的眼睛。
恒王府位於城東崇明坊,朱門高牆內,此刻也是一片寂靜,隻有更夫提著燈籠走過深深庭院,梆子聲在秋夜裡傳得格外悠遠。
後院那棵百年梧桐的葉子簌簌作響,已染上初秋的微黃。
穿過迴廊的風裹挾著涼意,掠過一處僻靜廂房的雕花木窗,窗紙上映出屋內一盞長明燈搖曳的光暈。
這裡是恒王劉政獨子劉寶玉的寢處,嬰兒今日剛滿月,王府白日的喜慶喧囂才散去不久,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酒香與賀喜聲的餘韻。
廂房內,劉寶玉靜靜躺在紫檀木搖籃中。這搖籃工藝精湛,四角雕著祥雲瑞獸,榫卯結構嚴絲合縫,是宮中禦賜之物。
小公子包著大紅色錦緞繈褓,上用金線繡著“長命百歲”的字樣,髮絲細軟如墨,此刻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頭頂繪著纏枝蓮紋的承塵。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襯得那小小的鼻梁愈發挺翹。他的眼神不似尋常嬰孩那般懵懂,反而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澄澈,彷彿能看透世間迷霧。
枕邊,那塊五彩玉靜靜躺著。玉身約莫嬰兒手掌大小,呈橢圓形,通體流轉著若有若無的微光,像是將星河揉碎了嵌在其中。玉石表麵自然形成的紋路錯綜複雜,細看之下竟似經緯交織,隱隱構成一幅神秘圖譜。
子時一刻,萬籟俱寂。
玉身忽然泛起微光。
起初隻是瑩瑩一點,如同寒夜裡的螢火,在玉石中心悄然亮起。隨即如星火燎原,溫潤的五彩光華緩緩流轉——青如春山新雨,赤若朝陽初升,白似雲海翻湧,黑同子夜深潭,黃比大地厚土。五種光色和諧交融,將整個搖籃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暈裡。光華中,那些經緯紋路清晰浮現,如活物般緩緩蠕動、交織,隱隱勾勒出山川湖海、日月星辰的輪廓,彷彿一幅微縮的天地輿圖正在玉石表麵徐徐展開。
小公子似是被這光芒吸引,黑亮的眼眸中映出五彩斑斕。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抓握了兩下,然後準確地一把抓住了那塊玉。
就在指尖觸及玉身的刹那,異變陡生!
玉石內部忽然傳出極輕微的“哢”聲,彷彿有什麼塵封千年的機關被觸動了。緊接著,那些經緯紋路驟然加速流轉,光華大盛!五彩光芒如利劍出鞘,沖天而起,穿透屋頂的琉璃瓦,直貫夜空!那光柱並不刺眼,反而溫潤如玉,卻有著穿透一切的力度,在漆黑的天幕上劃出一道絢麗軌跡。
光柱持續三息。
這三息之間,汴京城內各處,無數人從夢中驚醒。
欽天監的觀星台上,監正曹衍正憑欄遠眺。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今夜心神不寧,索性起身觀星。當他看到東方夜空中,那顆象征帝星的赤色孤星旁,不知何時又多了一點五彩星光時,手中的茶盞“啪”地摔碎在青磚地上。兩星交輝,光芒竟壓過了漫天星鬥!曹衍踉蹌後退兩步,喃喃道:“雙星耀空……這是……這是天命有變之兆啊!”他急忙喚來書吏,“快!記錄星象!子時一刻,東方現五彩輔星,赤主星明滅三次……”
東宮裡,太子劉承佑本已就寢,卻被一陣莫名的心悸驚醒。他披衣而起,推開寢殿大門,當看到那顆五彩星時,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那顆星的位置,分明指向恒王府方向!
“不可能……”他低聲自語,手指不自覺攥緊了衣襟。三日前,他安插在恒王府的眼線曾密報,恒王世子出生時手握奇玉,恐為異兆。當時他隻當是民間謠傳,一笑置之。可如今這夜空異象,莫非真是應了那傳言?
“來人!”劉承佑嘶聲厲喝,聲音在寂靜的東宮迴盪,“備馬!去恒王府!”
內侍戰戰兢兢地從陰影中走出:“殿下,已是深夜,此時出宮……”
“現在就去!”劉承佑一腳踢翻擋路的銅鶴燈架,火星四濺,“調動東宮衛隊,隨孤前往!再派人通知禁軍統領,就說……就說東宮得到密報,恒王府有異動,恐危及宮城安全!”
“是、是!”內侍連滾帶爬地退下。
而恒王府內,那沖天的光華隻持續了三息,便驟然收斂,如同從未出現過。廂房重歸黑暗,唯有長明燈的火苗在微微跳動,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幻覺。
外間榻上,劉政猛地坐起,胸口劇烈起伏。這位以沉穩著稱的恒王,此刻額頭上竟滲出細密汗珠。他本是守在外間,以便隨時照看兒子,卻被這突如其來的光驚得汗毛倒豎。幾乎是本能地,他赤足衝向裡間,卻在看清屋內景象時愣住了——
五彩光華已如潮水般退去,搖籃裡的小公子依舊安睡,隻是握著玉的手攥得更緊了些,指節微微發白。屋頂的瓦片完好無損,月光依舊從窗縫漏入,彷彿剛纔穿透夜空的光芒隻是幻覺。
但劉政知道,那不是夢。
他緩緩走近搖籃,伸手輕觸兒子的小臉。溫熱的,平穩的呼吸。他又看向那塊玉,此刻它靜靜躺在嬰兒掌心,光澤溫潤如常,隻是細看之下,那些紋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幾分。
“王爺。”馮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這位跟隨劉政十餘年的侍衛統領,此刻麵色凝重,“方纔那光……全城都看見了。府外已有百姓聚集,巡夜的金吾衛正在驅散。”
劉政冇有回頭,隻是繼續看著兒子。小公子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正靜靜看著他。那雙眼睛清澈如初,可劉政卻在那清澈深處,看到了一絲……悲憫。
是的,悲憫。
一個剛滿月的嬰孩,眼中竟有悲憫。那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彷彿看透了生死輪迴、王朝興替。
劉政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兒子出生那日,產婆驚恐地跑出來說“小公子手裡握著東西”;想起了自己接過嬰兒時,那塊玉在手中微微發燙;想起了這一個月來,兒子從不哭鬨,隻是靜靜看著這個世界,眼神通透得令人心悸。
“馮淵,”劉政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傳令下去:王府所有侍衛,今夜戒備提升到最高。關閉所有側門,正門加派雙倍守衛。冇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那太子若是硬闖……”馮淵遲疑道。
“那就讓他闖。”劉政直起身,眼中寒光乍現,“我倒要看看,他有冇有這個膽子在我恒王府撒野。”
話音未落,前院已傳來喧嘩聲。
馬蹄聲如雷鳴般由遠及近,至少有數十騎。甲冑碰撞聲、嗬斥聲混成一片。火把的光亮透過窗紙,將廂房內映得忽明忽暗,牆上影子張牙舞爪地跳動。
“王爺,他們到了。”馮淵的手按在刀柄上。
劉政看了兒子一眼,小傢夥已經閉上眼睛,似乎又睡著了。
他鬆開手,那塊五彩玉滾落枕邊,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玉石內部,那些經緯紋路極其輕微地變動了一下。
彷彿在記錄著什麼。
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照顧好小公子。”劉政低聲吩咐侍立一旁的乳母和兩名心腹丫鬟,“無論外麵發生什麼,都不許離開這間屋子半步。”
“是。”三人齊齊應聲,臉色發白卻站得筆直。
劉政轉身大步向外走去。絳紫色王袍在夜風中翻卷如旗幟,每一步都踏得沉穩而決絕。馮淵緊隨其後,右手始終冇有離開刀柄。
他們穿過迴廊,走過庭院,沿途侍衛紛紛行禮,眼神中都帶著緊張與堅定。恒王府的侍衛都是劉政親自挑選,大半是跟隨他南征北戰的老兵,忠誠無需置疑。
前院,大門緊閉。
門外,太子的嗬斥聲已清晰可聞:
“讓開!孤要見恒王!孤要見……我那剛滿月的小堂弟!”
夜色深沉,星鬥漫天。
而那顆五彩星,依舊在東方天際,靜靜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