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十,朝歌城外,牧野。
殘陽如血,將最後的光潑灑在屍山血海之上。商軍玄色旌旗七零八落,倒伏在焦土之中,如垂死巨獸的鱗甲。
周軍八百諸侯聯營綿延百裡,戰鼓聲、呐喊聲、兵刃撞擊聲混成一片死亡的狂潮,正一寸寸吞噬著商朝最後的氣數。
紂王立在臨時壘起的高台上,一身玄甲已遍佈刀痕箭孔,額前旒珠斷了大半,露出那雙佈滿血絲、卻依舊亮得駭人的眼睛。
他手中握著那柄伴隨他征戰半生的青銅鉞,鉞刃翻卷,沾滿血肉——這一日,他親手斬了二十七名周將,其中三個是諸侯王。
可那又如何呢?
他率領三千禁軍以及一些囚犯組成的軍隊,對抗諸侯聯軍的一百六十萬兵馬,還包括三百輛戰車和三千名虎賁軍的精銳。
這不是打仗,這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赴死行為。如今剩下不足千人,他們被周軍團團圍在覈心。
四麵八方皆是敵軍,皆是喊殺,皆是那些曾經跪伏在他腳下、口稱“萬歲”的臣子、諸侯,如今舉著“伐紂”的旗號,要取他性命,奪他江山。
“陛下!”僅存的將領渾身浴血奔來,“東麵防線破了!薑文煥率東魯軍殺進來了!”
“南麵也守不住了!”
“北麵……”
“夠了。”紂王打斷,聲音嘶啞如破鑼,“鹿台……準備好了麼?”
將領一愣,眼中湧出熱淚:“已、已按陛下吩咐,在裡麵堆滿薪柴,澆透火油。隻是陛下,何至於此!臣等願拚死護陛下殺出重圍,退往東夷,他日未必不能捲土重……”
“重來?”紂王笑了,笑容裡滿是蒼涼,“你看這天下,還有一寸土地,容得下帝辛麼?”
他抬頭,望向暮色中巍峨的朝歌城。城牆輪廓在最後的天光中沉默矗立,那是他生於斯、長於斯、也曾想勵精圖治守護於斯的都城。可如今,這座城正在他眼前,一寸寸死去。
就像他的江山。
就像他自己。
“傳令。”紂王緩緩道,“讓剩下的人……降了吧。姬發要的是孤的人頭,冇必要讓三萬人陪葬。”
“陛下!”
“這是王命。”紂王轉身,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向那座矗立在軍營後方、早已備好的——那是按鹿台規製縮建的木樓,共七層,此刻樓內堆滿乾柴,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火油味。
他走到樓前,忽然停步,回頭望向朝歌城的方向。
暮色漸濃,城頭忽然亮起一盞燈。
一盞孤燈,在萬千黑暗中,如一粒倔強的星子。
紂王知道那是哪裡——觀星樓。那個女子,此刻應正立在窗前,看著這片戰場,看著他的末路。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她跪在壽仙宮,第一次抬頭看他的眼神。那麼清澈,那麼平靜,冇有恐懼,冇有諂媚,隻是……看著他。
就像現在這盞燈,安靜地亮在黑暗裡,不呐喊,不哭泣,隻是亮著。
“林黛玉……”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忽然笑了,“也好。至少最後這程路……還有盞燈,送送孤。”
他轉身,踏入摘星樓。
樓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同一時刻,觀星樓頂。
黛玉憑欄而立,玄色祭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她手中握著一枚青銅鏡——那是雷震子方纔送來的“千裡鏡”,透過它,可清晰看見數十裡外牧野戰場的情景。
她看見紂王走入木樓。
看見樓門關閉。
看見周軍如潮水般湧向那座孤樓,卻在百步外被商軍殘部死死攔住——那些渾身是傷的將士,用最後的氣力築起人牆,嘶吼著,搏殺著,隻為給樓內的君王,多爭取片刻時光。
然後她看見,樓內亮起火光。
起初隻是一點,隨即迅速蔓延,眨眼間吞噬整座木樓!
烈焰沖天而起,將暮色燒成一片淒豔的橘紅。火中隱隱傳來歌聲,蒼涼悲壯:
“昔有成湯,自彼氐羌,莫敢不來享,莫敢不來王……”
歌聲在烈火中漸漸微弱,終至不聞。
樓塌了。
烈焰吞噬了最後一任商王,也吞噬了一個時代。
黛玉放下銅鏡,閉上眼睛。
腕間青兒輕輕蹭了蹭她的手背,冰涼鱗片上竟有濕意——這條通靈的小蛇,在為她流淚。
她冇有哭。
隻是覺得心口某處,空了。
那個曾經與她談詩論史、曾經流露過疲憊與不甘、曾經瘋狂想要留住她、最終選擇以最慘烈方式落幕的君王,就這樣……走了。
帶著他的驕傲,他的罪孽,他的不甘,他的……最後一點清醒。
“姑娘……”抱琴和紫鵑泣不成聲。紫鵑是黛玉留在摘星樓後,紂王派人從榮國府接到王宮的。
黛玉緩緩睜眼,眸中映著遠方的沖天火光,平靜如古井:
“傳令,開城門。”
“什麼?”
“開——城——門。”黛玉一字一句重複,“迎周王,入朝歌。”
子時,朝歌九門洞開。
冇有抵抗,冇有廝殺。守城將士早已放下兵刃,默默退到街道兩側。百姓瑟縮在家中,從門縫窗隙窺視著那支如洪流般湧入的軍隊——玄甲紅袍,旌旗如林,當先一杆大纛上書一個巨大的“周”字。
姬發乘戰車入城,薑子牙、哪吒、雷震子等文武緊隨其後。月光照在街道青石上,照在兩側跪伏的商民身上,也照在遠處宮門那道緩緩開啟的縫隙上。
宮門內,黛玉獨自立在白玉階上。
她已換下祭服,隻著一身素白常衣,長髮未綰,披散肩頭。腕間青兒盤繞,懷中通靈寶玉滾燙——她知道,那個人,就在這支軍隊裡。
戰車在階前停下。
姬發下馬,薑子牙等人隨之。數百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審視,有好奇,有感激,也有……藏不住的敵意。
“林姑娘。”姬發開口,聲音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朝歌能免於戰火,百姓能免於塗炭,皆賴姑娘深明大義,開城相迎。姬發……代天下蒼生,謝過姑娘。”
他躬身一禮。
身後文武、將士,齊齊躬身。
黛玉冇有動,隻是靜靜看著人群後方——那裡,一道身影正擠開人群,踉蹌奔來。
紅衣染塵,發冠歪斜,可那雙眼睛亮得如火,如同盛滿整個星河的思念。
寶玉。
他衝到她麵前,渾身都在發抖,想伸手碰她,卻又不敢,隻是紅著眼眶,一遍遍看她,彷彿要將這半年分離的時光,一眼補回來。
“林妹妹……”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你還好麼?”
黛玉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如冰封的湖麵忽然漾開漣漪,清澈得讓人心碎。
“我很好。”她輕聲說,“就是……有點累了。”
話音落,她身子一晃。
“妹妹!”寶玉搶步上前扶住她,入手卻覺她渾身滾燙,肌膚下隱隱有暗紅紋路浮現——那是妲己臨死前種下的“噬心蠱”,此刻發作了。
“太醫!快傳太醫!”寶玉嘶聲厲喝。
薑子牙疾步上前,指尖搭上黛玉脈門,臉色驟變:“不好!是九尾狐的本命蠱毒!此毒以妖魂為引,中者七七四十九日內,五臟俱焚,魂魄潰散,除非……”
“除非什麼?!”寶玉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薑子牙長歎一聲,搖頭:“除非找到施術者殘留的妖魂,以真火煉化,取得解藥。可妲己已魂飛魄散,這毒……無解。”
“不僅如此,此前,她已經中了慢性毒藥。如今迴天無力!”
無解。兩個字,如天崩地裂。迴天無力,更是令寶玉肝腸俱裂。
寶玉抱著黛玉軟倒的身子,跪在白玉階上,渾身顫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他隻是死死抱著她,彷彿這樣就能留住她正在流逝的溫度,留住她眼底漸漸渙散的光。
黛玉靠在他懷裡,指尖輕輕撫過他的臉頰,替他擦去不知何時滾落的淚。
“彆哭……”她氣若遊絲,“寶玉,這是你留給我的通靈寶玉,現在物歸原主!”
黛玉把寶玉塞到他手裡,寶玉失聲痛哭。
她腕間的黛色胎記,開始一點一點黯淡。
青兒從她袖中遊出,盤在她心口,仰頭髮出細弱而悲切的嘶鳴,藍色眼睛裡滾出大顆大顆的淚珠。
“妹妹……妹妹你彆睡……你看看我……”寶玉的聲音破碎不成調,“我們回蘭台去,回榮國府去,我帶你去看海棠,去看桃花,我帶你去江南,去你出生的地方……妹妹,求你,看看我……”
黛玉努力睜大眼睛,想看清他的臉,可視線越來越模糊。
她聽見很多聲音——紫鵑的哭聲,薑子牙的歎息,姬發下令急召天下名醫的疾呼,雷震子與哪吒低沉的勸慰、還有馮紫英、柳湘蓮的聲音……可是她看不見他們,她努力睜大眼睛,想看清他們,可是看不到……
她能聽到寶玉的心跳。
那樣急,那樣痛,一下一下,敲在她逐漸冰冷的耳畔。
“寶玉……”她用儘最後力氣,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如蚊蚋:
“彆難過……我隻是……回我該回的地方去了……”
“女媧娘娘……在等我……”
“你……要好好的……”
最後一點聲息,斷了。
腕間黛痕徹底黯淡。
青兒發出一聲淒厲長嘶,身形在月光中漸漸透明,化作無數碧色光點,消散在夜風裡——靈寵隨主,同生共死。
青兒在天蠶要走的時候,就想跟隨去了。但是天蠶求他保護黛玉,他隻能苟活,如今黛玉走了,他也冇有留戀,依然跟隨黛玉的魂魄走了……
寶玉抱著黛玉漸漸冰冷的身子,一動不動。
他低著頭,長髮垂落,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
隻有一滴淚,砸在黛玉蒼白如雪的臉頰上,碎成無數晶瑩的光。
然後,又一滴。
五日後,觀星樓。
樓內設了靈堂,素幡白燭,沉香嫋嫋。黛玉的靈柩停在正中,棺槨未蓋——按薑子牙所言,她身中妖蠱,魂魄暫困體內,需以崑崙寒玉鎮之,七七四十九日後方可行殯。
寶玉守在靈前,五日不飲不食,不言不動。他隻是跪在那裡。
姬發來看過他,薑子牙勸過他,紫鵑哭著求他,雷震子、哪吒、柳湘蓮、馮紫英、林瑾……所有故人都來了,可他誰都看不見,聽不見。
他眼裡隻有棺中那個人。
那個會對他笑,會對他惱,會與他鬥嘴,會在海棠樹下葬花,會在深宮之中以身為棋,會輕聲對他說“我隻是回我該回的地方去了”的人。
第五日深夜,月過中天。
寶玉忽然動了。
他輕輕鬆開黛玉的手,為她理了理鬢邊碎髮,又俯身,在她額間印下一個極輕的吻。
然後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星空浩瀚,紫微帝星旁,那顆屬於黛玉的本命伴星,已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薑丞相。”他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若我以通靈寶玉為引,以補天石轉世之身為舟,可能……尋回她的魂魄?”
薑子牙立在陰影裡,長歎:“黛玉姑娘是絳珠仙草轉世,此番毒發身亡,魂魄應已返歸仙籍。欲尋她,需上窮碧落,下儘黃泉,破輪迴,逆天道——此路,十死無生。”
“十死無生……”寶玉重複這四個字,忽然笑了,“那便十死無生。”
他轉身,看向靈柩中沉睡的黛玉,眼中是決絕如鐵的溫柔:
“妹妹,等我。”
“上窮碧落下黃泉,無論你在哪裡……”
“我一定,帶你回家。”
他從懷中取出通靈寶玉。那玉感應到主人心意,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光中浮現出無數古老符文——那是補天石被煉化時,女媧娘孃親手刻下的天地法則。
寶玉咬破指尖,以血為媒,在虛空劃出一道繁複至極的陣圖。
陣成瞬間,觀星樓內狂風大作,燭火儘滅!一道金光自寶玉天靈衝出,直貫雲霄,破開沉沉夜幕,消失在浩瀚星海之中。
他的身軀緩緩軟倒。
可那道魂魄所化的金光,已踏上征途——踏上了那條逆天而行、尋找摯愛的,不歸路。
薑子牙扶住他倒下的身體,探了探脈息,搖頭長歎:
“魂魄離體,以補天石之力強開輪迴通道……此一去,或許千年,或許永世。”
“值得麼?”
無人應答。
唯有窗外星河浩瀚,明月孤懸。
靈柩中,黛玉靜靜沉睡,唇角似有一絲極淡的、解脫般的笑意。
而她腕間那枚黛痕,在寶玉魂魄離體的刹那,微微亮了一瞬。
彷彿在迴應。
彷彿在說:
我等你。
千年後,一個眉目如畫的少年在一片桃林裡大喊:“林妹妹!”
“哎!”
下一章:黛玉第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