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最後一道厚重的城門門檻,發出沉悶的聲響,宣告著一行人正式踏入了這座傳說中繁華與危險交織的都城——朝歌。
城門守軍的盤查意料之中地嚴苛,但在紅袖提前備好的、足以打通關節的“勘合”以及那場陰差陽錯的火災的掩護下,車隊終究是有驚無險地通過了盤查。
當最後一輛馬車駛入城內寬闊的街道,將身後那扇隔絕了自由與束縛的巨門甩在視野之外時,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得以稍懈。車廂內,寶玉長長籲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積壓的濁氣儘數吐出。
黛玉雖然疲憊,但緊繃的肩線也鬆弛了下來。
連素來沉穩的柳湘蓮,眉宇間也難得地舒展了幾分。
為了避免被路人認出,柳湘蓮和馮紫英都鑽進了車廂。
“總算是進來了,”馮紫英抹了把額角的薄汗,語氣帶著幾分如釋重負,“朝歌這龍潭虎穴,咱們算是闖過了第一關。”
然而,這短暫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鬆懈,僅僅持續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哐!哐!哐——!”
一陣急促而刺耳的鳴鑼開道之聲,毫無征兆地從前方街道儘頭炸響!
那聲音尖銳、霸道,瞬間撕裂了街市的喧囂,帶著不容置疑的皇家威嚴,蠻橫地灌入每個人的耳中。
“怎麼回事?”林瑾警覺地坐直身體,手按向腰間。
紅袖臉色驟變,厲聲喝道:“不好!是天子車駕!靠邊!停車!全體跪下!”
車隊在狹窄的街道上緊急勒韁,車伕們慌忙將車輛趕到路邊最不起眼的角落。
眾人顧不得許多,跳下車,跟隨周圍被這陣仗驚擾、紛紛惶恐避讓的百姓,迅速匍匐在地。頭顱深深低下,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生怕一絲多餘的聲響引來不測。
塵土飛揚中,一隊盔明甲亮的禁軍騎兵,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從街道另一端洶湧而來。
他們個個神情肅殺,目光如電,手中的長戈在初升的日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騎兵簇擁著一輛異常華麗的馬車,八匹神駿的禦馬步伐整齊劃一,拉著一輛金碧輝煌、裝飾著繁複鸞鳥紋飾的金頂華蓋車,正從正街中央緩緩駛來。
那華蓋車通體流光溢彩,宛如移動的宮殿,僅僅是遠遠看著,便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沿途的百姓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五體投地,額頭緊貼冰冷的石板地麵,不敢抬頭。
紅袖匍匐在車旁,身體因緊張而微微顫抖,她壓低聲音,用隻有身邊幾人能聽到的氣音急促說道:“是娘娘出宮!快低頭,千萬彆抬頭!”
寶玉和黛玉緊挨著跪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體的僵硬和加速的心跳。他們屏息凝神,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捕捉著那越來越近的車駕發出的每一個細微聲響。
車輪碾壓青石板的隆隆聲,禁軍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還有那若有若無的、屬於上位者的獨特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那華蓋車越來越近,彷彿一座移動的山巒壓了過來。車簾並未完全放下,而是半卷著,隱約可見車內端坐著一個曼妙的身影。珠翠環繞,雲鬢高聳,插著象征無上榮寵的鳳釵步搖,雖然隔著距離和紗簾看不清全貌,但那通身縈繞的、彷彿與生俱來的高貴氣派,以及那無形中散發出的、令人心神戰栗的威壓,已讓周遭的空氣都彷彿凝固成了鉛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是她!蘇妲己!
即使隻是一個模糊的側影,那獨特的、混合著慵懶與狠戾的氣息,也足以讓熟悉她存在的寶玉和黛玉瞬間辨認出來!
她今日出宮,不知意欲何為。當那金頂華蓋車緩緩駛過玲瓏繡坊的車隊時,行進的速度竟毫無征兆地微微一頓。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車內,一道銳利如實質的目光,穿透了半卷的車簾,似有若無地掃過跪伏在地的眾人。那目光冰冷、審視,帶著洞穿一切的穿透力,彷彿要將每個人的皮囊剝開,直視其靈魂深處的秘密。
就在那目光掃過的刹那!
“嗡——!”
寶玉隻覺得胸口猛地一沉,懷中貼身佩戴的通靈寶玉驟然爆發出刺骨的寒意!那股冰冷並非物理意義上的溫度驟降,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警告與排斥,凍得他心口發麻,幾乎要叫出聲來!
與此同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身旁的黛玉,她那隻天生帶著淡青色蓮花狀胎記的皓腕,肌膚之下彷彿有細小的冰針在攢刺,讓她秀氣的眉頭瞬間蹙緊,身體不受控製地輕顫了一下!
母子連心的感應,兄妹血脈的共鳴,在這一刻被那妖妃的目光無限放大!
車簾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鼻音——“嗯”。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像是一道無形的敕令,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隨即,那華蓋車不再停留,繼續前行,八匹禦馬邁開步伐,很快便消失在長街儘頭的拐角處。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壓徹底遠離,街麵上死一般的寂靜才被打破。
禁軍的馬蹄聲和盔甲碰撞聲漸漸遠去,百姓們這纔敢小心翼翼地抬起頭,麵麵相覷,臉上滿是驚懼之色。
良久,確認那妖妃的車駕真的不會再折返,紅袖纔敢示意眾人起身。她額上已滲出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衣衫也濕了一片。
她強自鎮定心神,對著車隊揮了揮手,聲音依舊平穩:“冇事了。繼續走,去西市貨棧,按計劃卸貨。”
車隊重新啟程,去西市貨棧。
紅袖帶著馬車穿過依舊繁華但此刻顯得有些蕭瑟的街市,七彎八繞,繞開了幾條主乾道可能的盤查點,終於在一處僻靜的巷口停下。
寶黛等人跳下車,環顧四周,卻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除了他們乘坐的兩輛馬車外,之前跟隨的其他車輛,連同那些負責押運貨物的夥計,竟然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再看車上懸掛的玲瓏繡坊旗幟,也早已被收起,彷彿從未存在過。
“紅袖姑娘,這是……”寶玉疑惑地開口。
紅袖跳下車,走到寶黛的車前,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化為一絲慶幸的笑意:“也是巧了。那倉庫早不起火晚不起火,倒像是老天都在幫你們,讓你們避開了一樁麻煩。”
“倉庫起火?”柳湘蓮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不是老天。”
眾人聞言,齊刷刷地看向他。柳湘蓮的目光投向東南方向,那裡天空依舊殘留著一縷淡淡的煙柱,尚未完全散去。
他緩緩道:“我方纔在車隊繞行時,眼角餘光瞥見,起火之前,有一道迅捷的白影,如驚鴻掠空般閃入糧倉方向。那身影……身法飄逸,速度奇快,帶著一股熟悉的氣息。依我看,像是雷震子。”
“雷震子?”馮紫英猛地倒吸一口涼氣,“他不是應該在西岐,協助薑太公整頓軍務麼?怎麼會在這裡?”
“薑太公既知我們奉密令入京,豈會不做接應?”柳湘蓮的眼神銳利如鷹,“雷震子擅長遁地飛行,行動最為迅捷隱秘。他潛入朝歌,想必就是為了策應我們。隻是冇想到,他來得這般及時,竟搶在費閔的人動手之前,製造混亂,幫助了我們!”
寶玉與黛玉聞言,心頭都是一熱。在這危機四伏的帝都,他們並非孤身一人,還有來自西岐的同道在暗中關注、相助,這份溫暖與力量,瞬間驅散了方纔直麵妲己威壓所帶來的寒意。
他們相視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感激與振奮。
然而,這份慶幸並未持續太久。紅袖臉上的輕鬆笑意迅速收斂,她正色道:“雖僥倖入城,又躲過一場盤查,但費閔既然已經對玲瓏繡坊的‘異常’起疑,絕不會就此罷休。他必定會再派人徹查所有相關線索。竹枝巷那處我們預備的臨時落腳點,恐怕已經不安全了,不宜再回。我另有一處地方,是我一位遠房親戚閒置的彆院,位置隱蔽,可供你們暫時落腳。”
話音未落,巷口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伴隨著兵刃出鞘的金屬摩擦聲和呼喝聲!
“封四門!嚴查所有今日入城車隊!尤其是玲瓏繡坊的!”一個粗嘎的聲音高聲嘶吼著,穿透了巷道的阻隔。
眾人臉色驟變!費閔的動作竟如此之快!
“跟我來!”紅袖當機立斷,不再猶豫,轉身就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更深的巷子。這一次,她走得更快,方向也更加曲折難辨。七拐八繞,繞得寶玉等人頭暈眼花,最後停在了一處毫不起眼的低矮院牆後。院牆邊有一扇虛掩的後門。
紅袖上前輕輕叩門。片刻,門“吱呀”一聲打開,一個鬚髮皆白、穿著樸素的老仆探出頭來,看清是紅袖,立刻躬身將眾人迎入。
院內空間不大,佈局卻頗為雅緻。紅袖與一位正在庭院中修剪花草、看起來約莫五十多歲、麵容慈和的老嬤嬤低語了幾句。那老嬤嬤聽完,連連點頭,隨即引著寶玉、黛玉、柳湘蓮、馮紫英、林瑾等人往後院走去。
後院有間僻靜的廂房,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皂角和陽光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房間陳設簡單,東窗和西牆各一鋪大炕,南邊是一張八仙桌,四把太師椅。炕上一摞被褥,乾淨整潔,窗戶糊著新紙,光線柔和。
眾人剛在房內安頓下來,紅袖便匆匆告辭:“此地雖偏,但也不能久留。我得儘快離開,免得引人疑心。食物飲水和一些換洗衣物,我會讓這位嬤嬤隨後送來。切記,”她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嚴肅,“輕易莫要出門,尤其不要靠近熱鬨街市。有任何動靜,立刻告訴我或這位嬤嬤。”
她走到門口,腳步微頓,忽然回頭,深深地看了柳湘蓮一眼,眼神複雜:“柳公子,此行凶險,萬事小心。”那目光中,有托付,有擔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情愫。
柳湘蓮迎上她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你也保重。”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
紅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吱呀一聲,院門再次合上,隔絕了內外。
屋內一時陷入沉寂。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下來,暮色開始籠罩這座危機四伏的都城。
馮紫英性子急,率先推開後窗一線縫隙,警惕地觀察著外麵街巷的動靜。林瑾則默不作聲地仔細檢查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確認冇有異常。寶玉扶著黛玉在榻邊坐下,輕聲問道:“方纔嚇著了麼?那妖妃的目光……”
黛玉搖搖頭,卻反手握住了他冰涼的手。她腕間的黛色胎記此刻非但冇有警示的冰冷,反而傳來一絲奇異的溫熱,彷彿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複。
“我們不能在此久留。”柳湘蓮打破了沉默,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冷靜,“費閔既已下令全城搜查,這裡雖隱蔽,但絕非萬全之地。一旦被髮現,就是甕中之鱉。”
“那該如何?”林瑾立刻追問,目光投向柳湘蓮和馮紫英。
柳湘蓮與馮紫英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馮紫英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沉聲道:“去我家。”
“什麼?”寶玉愕然抬頭,“馮大哥……”
“我父親馮唐,現任神威將軍。”馮紫英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雖被妲己一黨排擠,賦閒在家,但他在軍中經營多年,舊部故交遍佈京畿衛戍各部。府邸之內,更有父親早年為了防備不測所設的密室暗道,比這裡安全得多!”
“不妥。”柳湘蓮立刻搖頭,眉頭緊鎖,“費閔既然對你起疑,甚至可能知道你與我等同行,貿然回府,等於將你父親置於風口浪尖。妲己的耳目無處不在,一旦查到你與朝歌城中可疑人物頻繁接觸,馮將軍恐難置身事外。”
“父親雖不公然反對妲己,但向來鄙夷費仲、尤渾那等奸佞小人。”馮紫英堅持道,“且他素來疼我這個兒子,見我突然歸來,又帶著幾位朋友,他定會設法庇護。”
“謝謝馮大哥的仗義!”黛玉卻輕輕搖頭,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但是,現在還不到去馮府的時候。”
此言一出,眾人都看向她。
黛玉的目光掃過眾人,繼續說道:“我們初入朝歌。西岐方麵,除了柳大哥提到的雷震子,還有其他聯絡點,可以棲身。還有,北靜王那邊,也給我們提供了聯絡地點。這些關鍵的聯絡點,我們都還冇有啟用。此時貿然前往馮府,固然可能獲得庇護,但也等於放棄了其他潛在的生機和情報來源。萬一馮府也已被監視……”
她頓了頓,看向柳湘蓮和馮紫英:“依我之見,我們不妨暫時留在此處。一來,此地隱蔽,紅袖姑娘安排周密,短期內應無大礙;二來,我們可以趁此機會,讓柳二哥和我三哥分彆去探查一下西岐的聯絡點和北靜王的聯絡點,看看虛實,探探風聲。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馮大哥獨自悄悄回家探望父母也成,待我們摸清情況,再做下一步打算,方為上策。”
林瑾立刻點頭表示讚同:“黛玉所言極是。分散行動,目標更小。我建議,明日由我和湘蓮分彆前往兩處聯絡點探探情況,紫英則悄悄回家一趟,一是探望令尊,二是看看馮府周邊是否有異常,也好心中有數。”
窗外,更夫蒼老而略帶沙啞的梆子聲遙遙傳來:“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咚!咚!咚!”已是酉時,黃昏已儘,夜幕即將降臨。
暮色四合,朝歌城萬家燈火如同繁星般次第點亮,將這座龐大的都城裝點得流光溢彩。然而,在那璀璨奪目的光影之下,又隱藏著多少雙如狼似虎的眼睛在暗中搜尋?又張開了多少張無形卻致命的羅網在悄悄等待獵物落網?無人知曉。
這座都城的每一寸空氣裡,似乎都瀰漫著無形的殺機。
而他們要尋找的盟友,要營救的親人,還被困在那座金碧輝煌卻如同巨大牢籠的宮牆深處,生死未卜,音訊全無。
前路漫漫,殺機四伏,每一步都踏在刀鋒之上。暫時的棲身之所,不過是風暴眼中短暫的喘息。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