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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步難行 009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8:47

小笨雞

姬南齊是一個不聰明,很遲鈍的人。

在姬少越離開後,他才從某個瞬間裡清醒過來,跑出去時載著姬少越的汽車隻看得到一個車尾,逸散的尾氣在冬日裡像是一串漸行漸遠的白色省略號,他像是站在大片留白的儘頭,各種各樣的情緒如載滿尖刀的狂風,太過混亂,不知道自己是在後悔,還是在害怕,或者是悲慟,他一時分辨不出最鮮明的情緒。

隻在追了兩步又停下後,像是不確定,問送人的嚴伯:“我哥走了嗎?”

嚴伯站在台階下,看他用力睜著顯得更大的眼睛,點頭。

姬南齊也點頭,紅著眼睛轉身回了房子。

他消沉單薄的背影讓嚴瞻有那個天生遲鈍笨拙的孩子冇有長大的錯覺,鮮少哭鬨、不會爭吵,傷心也是靜悄悄的,曾經唯一信任的人是他嚴厲狠心的母親,就算喻靈會打他,他也不會逃跑和求助,每次在喻靈不生氣的時候,安靜地往喻靈懷裡靠。

現在長大了依然,好像不會大聲說話,在和姬少越之間存在齟齬的兩年,連爭取也不會,隻會等他哥下一次回來。

這和他那個精明刁滑的母親完全不一樣。

嚴瞻回憶起喻靈,在她擅自搬進來的第一天,就和第一時間趕回來的姬楚聿爆發了一場毫無體麵的爭吵。痛罵、尖叫、哭泣像是揮之不去的陰影籠罩這個精美高貴的房子。喻靈勝利了,又或者姬楚聿徹底厭惡了,最後喻靈抱著她的王牌——三個月不到的姬南齊,像女主人一樣打量這個房子。

隻是冇有雇主的示意,嚴瞻未把對方當過女主人——在一個家裡服務了幾十年,產生超出職業素養之外的感情在所難免,而喻靈傷及的是這個家的雅訓得體。

喻靈同樣清楚這一點,像是斷頭皇後一樣堅持著自己的傲氣,平時深居簡出,從不示弱,也從不把自己的兒子假以他手。

到現在嚴瞻也冇有明白那晚喻靈輕易把姬南齊交出來的原因。

姬南齊也冇有想到原因,隻是看著喻靈的轉院書後悔遞增,他想要道歉,但是他哥哥從來說到做到,那天走後,就不再理會他。他又陷入一年又一年的原地等地。

元宵過後,姬少越也冇有回來,姬南齊猜他今年都不會再回來,在元宵節乾巴巴的問好之後,就不敢再頻繁找人。

離開學還有幾天的時間,姬南齊窩在家裡翻查自己的學校。他報了幾所倫敦的學校,但是他成績普通,平時也不花心思在上麵,隻有一個去倫敦的宏觀目標,跟著同學盲人抓瞎報的幾個學校現在也冇有收到offer。他還想要再試試,就天天查UCAS,一個官網一個官網地扒對自己合適的學校。

但姬南齊注意力一直不太集中,經常在花哨的網絡裡迷失了方向,開始給姬少越分享在網上看到好笑的笑話和圖片。

半天一個,一張,找學校這件事也變得有趣起來。

姬楚聿找他的時候,他正在挑選發哪張圖片給姬少越,被突然變化的介麵和響起鈴聲驚了一下,盯著“父親”這兩個字二十幾秒,抗拒地接起來。

姬楚聿好像回國了,問:“現在有冇有在家?”

姬南齊看向窗外,外麵不知道什麼時候都已經黑下來,突然著急想去找不知道去了哪裡的Messy,心不在焉說:“嗯。”

姬楚聿說:“讓嚴伯給你選身衣服,一會有人接你過來。”

姬南齊說:“阿進送我過去好了。”

掛了電話冇一會,姬楚聿就把訊息發到他手機上,姬南齊把訊息轉給阿進,換了一套以前和姬少越一起出門時穿的衣服。

可能是因為他長高了些,定製的西服已經有點緊,穿上去不怎麼舒服,把在腕骨上一點的襯衫袖口拉了拉,姬南齊走出門去找Messy。

跪在草坪上抱著Messy玩了一會,到姬楚聿說的時間,才拍拍身上的草屑和狗毛坐上阿進的車。

這是姬楚聿第一次帶他去交際應酬,誰都看得出來姬南齊冇有好好表現的慾望。

在車上,他想到了喻靈。

除了在他很小的時候,喻靈經常不在家是常態,小南齊在窗前目送車載著打扮漂亮的喻靈離開,有點茫然,也有點擔心,不知道她要去哪裡,又會不會回來。

現在的感覺和當初一樣。

姬南齊一路上都在翻找跟著姬少越去應宴的記憶。

但他的思維很難集中在一個點上,稍有不注意就像是係在一端的氣球,飄飄蕩蕩。站在電梯裡時他就在想自己以後要把喻靈接到倫敦去,如果可以Messy也要帶上。

跟著侍應生走過外麵廳堂,濃鬱的光照在他臉上有一種剔透美感,走進酒氣酣然的酒席像是一尊白瓷,不認識他的人都側首看過來。

姬南齊學著他哥的樣子,冇有表情的掃視過所有人,和姬楚聿對上視線,氣質清冷從容。

姬楚聿身邊坐著他的生意夥伴,並冇有多說他遲到,指了一個空位讓他坐下,便繼續和身邊的交談。

姬南齊低頭吃著眼前的一例火腿金湯,身邊有人手搭在他身後的椅子上,問:“幾歲了?能喝酒嗎?”

姬南齊抬起頭看到姬楚聿對他說:“剛滿十八,可以喝。”

姬南齊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對方在他還冇有放下的酒杯上碰了一下,酒氣噴在姬南齊側臉:“酒不是這麼喝的,喝酒不碰杯感情少一半,喝酒不乾杯不如重來。小孩子還真是什麼都不懂,我教你。”

姬南齊明珠似的眼睛這才落在身邊這個人身上,和姬楚聿差不多的年紀,微胖,喝得麵紅耳赤,眼睛讓姬南齊想起退潮後的灘塗,黏稠難聞。

姬南齊乾了一杯後,低頭繼續吃自己的例湯,對方把手放在他肩上,說:“小朋友酒量挺好。”

姬南齊擺了一下肩膀,對方把板凳挪得進了說:“不要緊張不要緊張。”

姬少越會怎麼做,或者喻靈?

哪一個姬南齊都想不到。灘塗上冰冷的黑色淤泥從壓在他肩上的手上流下沾滿了全身,他拇指掐進食指,唇角幾乎要抿得消失,也扯不出一個笑容。

自己現在的樣子應該是很蠢,他坐立難安地抬頭:“爸。”

姬楚聿收斂笑意和其他人一起看過來,問:“怎麼了?”

“怎麼了”三個字,是姬南齊最長從他們口中聽到的話,一開始他還不能分辨出裡麵有多少真心,漸漸也明白冇有人在意他的答案,這隻是一道流程,提醒他注意不要麻煩彆人。

姬楚聿說:“這是你周叔叔,他的電影要找個小演員,想見見你。”

身邊說話熱氣燻人的周姓導演,擰過他的肩膀,估價一樣仔細打量端詳:“要不要來試試,這次正好你爸爸也是投資方。嘖,這外形身段這麼好不做明星可惜了,有冇有進娛樂圈的打算?叔叔可以幫你打點。以後想要什麼樣的本子,說一聲就好了。”

姬南齊不會分辨這些話都是酒酣耳熱吹出來的牛皮真假,在耳邊的各種聲音之中,隻想起喻靈澆在他身上的冷水,還有姬少越放在他身上的手指,冷熱交加,喝下去的酒精直衝喉管!

他猛地站起來,臉色蒼白冷汗淋漓。

姬楚聿冷眼看對麵不能應付一切的姬南齊,示意侍應生帶他去衛生間,看著他不穩的身形,憶起小時候那個不會說話走路跌撞的小孩。

“會是個傻子嗎?”

“不會,醫生說遲緩兒童也可能隻是發育障礙,我帶他……”

“就算影響了智力,也會是個好看的傻子。是不是?”

姬楚聿收回視線,舉杯遮住幽微輕蔑的唇角。

姬南齊胃中空空,吐得喉管都灼燒刺痛起來,在頭昏腦漲中,比難受更洶湧的害怕讓他無法停止那種翻江倒海的反胃。

趙顯跨出衛生間的腳又縮回,後仰看了看,正好在鏡子中和姬南齊抬起的視線對上,吹了一聲轉調的口哨,剛看圓圓的後腦勺上兩杠眼熟,還當是誰。

“喲,金珠,巧了。”那次打架後趙顯就被他家接了回去,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麵,趙顯雙手插兜走過去,“吐成這樣,喝多了少啊?”

姬南齊把手放在水柱下衝著,表情很冷淡,說:“你為什麼在這裡?”

“這不是該我問你嗎?這一層不是那什麼電影節的晚宴嗎?你瞧見剛剛出去的人是誰冇有,今晚的影帝。”趙顯也喝了酒,和身上香水混在一起,靠在大理石盥洗台邊,老練的點燃一支菸覷姬南齊,“你來乾什麼?”

“我爸在這裡。”

趙顯吸菸的動作一頓,而姬南齊又說:“你爸也在?”

趙顯咬牙說:“……我很早就發現你不會說話。”什麼尷尬說什麼。

姬南齊恍若未聞:“你不去通知你爸一聲?”

有人從兩人前麵走過去,趙顯夾著煙擺手:“滾,像不能見人一樣,再說我爸今晚冇來,我一個人來的。”

姬南齊洗手不應腔。在今晚之前,他以為搶了表哥老婆,被家族除名的同時,也應該像他和喻靈一樣,這個家的不光彩都該好好藏著。但是就在不久前他才突然清楚,那些目下無塵的眼睛容得下更臟的東西。

有人走出來時,趙顯手肘打了他一下,目光警告他不準開口講難聽的話。

水聲嘩嘩,又隻剩下他們兩個人,姬南齊繼續洗手,趙顯也不走,一邊吸菸,一邊看那雙溫水下尖粉的十指,吐出一口煙,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說:“不準和人提在這裡看到我。”

姬南齊不知道自己能和誰提起他,姬楚聿麼?

趙顯看到姬南齊臉上那種不陰不柔的笑,又覺得左臉隱隱作痛。

-----要不是他家裡堅決不反對,他也不會多此一舉開口提醒姬南齊。

趙顯不痛快地咬著菸嘴,譏誚說:“姬楚聿準備讓你拍戲,還是唱歌?”

姬南齊搖頭,關上水,從一方疊起的毛巾上拿起一塊擦手。

從趙顯的角度看他側影精嬈夭禯,臉腮微醺泛紅,嘴唇濕豔。趙顯移開視線盯著他在毛巾裡若隱若現的指尖,突然想這個人要是不是姬南齊,自己以後一定會願意捧他。

“你……”趙顯剛要開口,看姬南齊要走,一下伸手抓住了姬南齊一側的左手,被姬南齊飛快地抽回。

趙顯心道,好滑啊。

嘴角挑起更惡劣的笑,對姬南齊說:“和我爸對著乾這件事上,姬楚聿真的是樂此不彼,現在他的第一步就是把你捧出去,怎麼捧?走你媽那條陪酒陪睡的路?”

“啪!”

頭被扇得偏過去,剛纔頭昏耳熱的腦袋也清醒了點,趙顯回頭去看時姬南齊已經大步走了出去,此時也有人從外麵進來。

趙顯摸著火辣辣的側臉,罵了一句臟,把煙碾滅的菸灰缸裡,站在原地磨後槽牙。

姬南齊邊走邊給阿進發訊息,從電梯裡走出來,再走出大門,迅速躲進了已經停在門口的那輛凱雷德,縮在後座脊背緊貼著座椅,呆坐幾十秒纔對阿進說:“走吧。”

在半路上,姬楚聿打來電話,詢問他去了哪裡。

“我讓人去找冇有找到。”

“我回家了。”

“冇有人教過你這樣冇有教養嗎?”姬楚聿的不滿和怒意比之前真實太多,讓姬南齊胸口漲滿砭人的冷水隨著電話裡高起來的語調漲落,把滾燙的酒氣趕到了眼睛。

阿進擔憂地通過後視鏡觀察姬南齊——縮在後座的陰影中,嘴角緊抿著,下巴尖瘦蒼白。

很快他掛斷電話,右手握著手機放在一側,打洇濕的袖口貼著手腕,一截腕骨伶仃細瘦。

姬南齊呼吸一下,說:“阿進,去醫院。”

姬楚聿提起喻靈轉院的事,因為有偷拍那件事,畢竟姬南齊都說了“不追究”,院方並冇有立場提出意見,要轉院也理所應當。姬楚聿冇有起疑,簡單問了一句,提起會去看看喻靈。

姬楚聿很少出現在姬南齊的記憶裡,他們幾乎冇有交談和接觸,但姬南齊依然怕他,甚至在心裡覺得這個人會傷害自己。

到喻靈剛換的醫院是晚上九點半,這也是他第一次過來,亂轉了一會才找到方向,在護士的指引下去了喻靈的病房。

姬楚聿的人就站在不遠處,他本人在病房裡。

姬南齊站在門口時感覺自己變小變矮,而此時就在門內,有人正掐著喻靈的脖子,把她打在地上,指甲抓在地板上的聲音離他越來越近,他是門外那個懦弱大哭的膽小鬼。

冷風從推開門的指尖鑽進了大腦,讓靈魂打了顫,姬南齊進門聽到:“……我今天帶他去見了周導,你也認識,所有人都說他好看,適合當明星,就算演花瓶也有人買單,你說要不要試試。”

喻靈穿著束縛衣躺在床上,神經質地盯著天花板,並不能聽進去旁邊的聲音。

姬楚聿不知道來了多久,疊腿坐在沙發上,姬南齊來了後,他便起身,離開前拍拍姬南齊的肩膀,說:“他們都很喜歡他,你應該開心。”

空氣裡若有若無的酒味讓姬南齊想起了之前亂糟糟的酒席,不端正不得體,每個人像是融化的人形脂肪,鬢角的汗和鼻息帶著讓人反胃畏縮的味道。

在人走後,姬南齊找來護士,問能不能把喻靈解開。

“可以,她現在也該休息了,她住進來後冇有鬨過,這是……額,你家人要求的。”

“她有好一點嗎?”

“挺好的,你可以來多看看她。”兩個護士幫忙把束縛衣脫下,餘光忍不住去瞄旁邊漂亮驚豔的少年。

姬南齊注意到她們的視線,緋紅的眼梢微彎,純潔乖巧的輕輕笑了一下。

護士微微臉紅,出門的時候悄悄回頭去看,就看到一隻枯硬的五指遽然扇過去,“呀!你乾什麼?”護士急忙折回按住突然暴躁的病人,一人把姬南齊從旁邊推走。

“你先出去,出去!”

姬南齊踉蹌幾步回頭,看到喻靈喘息嘶吼,像是不能說話的怪物,又像是當初因他蠢笨畸形,凶狠地淚流滿麵,痛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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