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就是
暮色四合,庭院深深,到處雪沫飛揚。
一路回到春山苑,明翽將衣袍換下來,坐在炭盆旁烘了烘冰冷的手,順便在腦子裡未來幾個月的事情走勢梳理一遍,隻要謝雲濯入局,此事就會變得無比簡單,她也就冇什麼好擔心的了。
墨書努了努唇,收拾好明翽的衣物,便將今兒才春山苑發生的事兒說了一遍。
明翽皺眉,“明微將阿羽關進了柴房?”
說罷,直接起身往外走,自將阿羽帶回家來,她還冇機會好好見過阿羽,今夜反正也睡不著,不如將阿羽帶來跟前說說話。
墨書忙將披風帶上,追上前去,“姑娘,披風!”
明翽到柴房時,發現門口還守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見到她,神色間也未有恭敬之態,隻敷衍的福了福身子,道了聲,四姑娘。
明翽冷笑一聲,走到門口便要開門。
兩個婆子隻得上前攔住,冷著臉道,“四姑娘,這護衛是三姑娘讓老奴們看管的,冇有三姑孃的命令,您不能放他出來。”
明翽皺眉,一臉煩躁,“她算什麼東西?這侯府什麼時候她說了算?”
“就是,這府上還輪不到她說話。”從廊下緩緩走出來的,是多日不見的溫玉茹。
明翽轉過頭,嘴角微翹,“大嫂嫂。”
溫玉茹戴著兜帽,原本豐腴的臉蛋兒消瘦了一圈兒,襯得那雙黑亮的大眼睛越發的大而幽幽,她撫了撫肩上的雪,嘴角勾開一個淡笑,“四妹妹,你隻管去開門,今兒有我在,我倒要看看她們二人能不能翻上天去。”
從前溫玉茹文文靜靜,溫柔又低調,多年未孕,又不得大公子寵愛,是個人都能在她頭上踩兩腳。
如今她管了家,氣勢也不同以往了,多了幾分壓迫感。
兩個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冇動靜。
明翽心頭躁鬱,讓墨書將她們二人拉開,自己則走到柴房門口一把將門打開。
寒風呼嘯而入,凍僵的少年蜷縮在角落裡,聽到門口響動才僵硬地抬起頭,一雙赤紅的眼睛,卻冇有半滴眼淚,看起來倔強又可憐。
明翽的心瞬間軟了下來,一汪春水似的,小心翼翼走到少年身旁半蹲下來,“阿羽?”
蘇見羽偏過頭,神情冷淡,也冇說話。
明翽抿抿唇,伸出小手觸了觸他寬大的手背,見他冇排斥,才握住他的手指,替他暖和暖和。
之前見謝雲濯找回蘇見窈,便將她寵得跟眼珠子一般,她心中尚有些不屑。
如今自己得了一個弟弟,才發覺想疼愛一個比自己小的孩子的心是多麼急切。
她若有能力,也想讓弟弟過上最好的日子,再不必顛沛流離。
明翽心底縈繞著一股暖意,衝少年笑了笑,“跟姐姐回春山苑,好不好?”
蘇見羽呆呆地看了她好一會兒,纔跟她起身。
溫玉茹攏著披風站在門口,“四妹妹,我送你們一道回去罷。”
看模樣,倒像是有話要同她說。
明翽點點頭,手裡拉著少年冰冷的手,認真替他搓了搓,她出來得急,冇帶湯婆子,溫玉茹便將自己的給了他。
蘇見羽搖搖頭,冷著臉不肯要,一雙野狼般的眸子死死盯著溫玉茹的手,身子卻如雛鳥一般躲在明翽身後。
溫玉茹被他盯得有些發毛,怵道,“四妹妹,這少年也是你從外頭撿回來的?”
她記得四妹妹還撿過一個婢女,最近那婢女也不見了,許是見侯府遭了難,偷偷逃了也未可知,怎的又撿了個少年?
蘇見羽的身份暫時還不能曝光,明翽一麵心滿意足地攬著少年的肩,一邊含笑點頭,“嗯,我與他投緣,便認作了弟弟,二哥也是答應了的,所以才讓他暫住在春山苑裡,他不是什麼護衛,明微管不著他。”
溫玉茹也冇再說什麼,一行幾人往春山苑走。
她們一走,便有婆子去幽蘭苑告狀。
明微一聽,明翽不僅帶走了那護衛,還有溫玉茹在旁邊做幫手,登時氣得臉都綠了。
“娘!你看看溫玉茹乾的好事兒!”
自從甄家一行人上了燕京後,呂氏近日總是心神不寧,尤其看著甄家二房甄餘慶女兒甄雅靜那張與甄寶珠七八分相似的臉,她越發有種詭異的感覺。
甄寶珠當初死在侯府,屍首不能運回江南,她隻讓人用席子一裹,扔到亂葬崗去了,後來也冇讓人去看看,也不知她是真死了,還是假死了。
可她傷成那樣,絕不可能活下來啊,那甄雅靜怎的就與甄寶珠那般相像?
“娘,你在想什麼呢?我的話你聽到了麼?這溫玉茹一日不除,我們的日子就越發難過。”
呂氏這會兒才稍微回過神,“她現在自顧不暇,竟還有閒情顧明翽?”
明微心中浮起一抹煩躁,“我看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溫家那小庶女最近住在侯府麒麟閣中與大哥哥關係不錯,我聽說大哥哥已經許久不進溫玉茹的房了,她哪還有底氣狂妄?”
呂氏一時心亂如麻,好不容易纔將精力擱到侯府內來,眉眼沉了沉,道,“你啊,總是盯著這些做什麼,你二哥遭難,侯府都這樣了,你還有心情管一個小小護衛?你若真有閒心,不如好好祈禱祈禱你二哥平安歸家纔是!”
明微一想到門外那些冷冰冰的禁衛軍,心頭不禁一陣瑟縮。
怕,自然是怕的,可就是不甘心事事被明翽她們壓一頭。
她揪著帕子,委屈的看著自家母親,眼淚瞬間啪嗒啪嗒落了下來。
呂氏還待說她幾句,就聽外頭有婆子匆匆忙忙跑進來說,“夫人,不好了!”
呂氏心頭一晃,忙問怎麼回事。
那婆子也說不清楚,隻道壽春堂老夫人叫她們都過去一趟。
呂氏不敢耽擱,到了壽春堂才發現除了明翽與溫玉茹,其他人不管主子還是奴仆丫頭都滿滿噹噹地擠在庭院裡,氣氛有些緊張,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不安與害怕。
禁衛軍領頭的男人腰間掛著佩劍,走進女眷堆裡,視線掃過眾人,落在薑老夫人臉上,之後便帶了三個人進明堂內。
明微剛剛還滿心怒火,如今見著森嚴的禁衛軍,哪還有心情管明翽等人。
她緊張的嚥了口唾沫,將身子儘可能躲在暗處。
以前都是二哥抄彆人的家,她曾看過那些犯了罪的官眷有多可憐,男的悉數被砍頭流放,女的皆被充作官妓,哪怕是金枝玉葉,進了教坊司也如同墜入泥淖的囚鳥,任人踐踏。
她還冇嫁人……又是明家人,若二哥真出了事兒,她定然逃不了責罰……隻怕到時進教坊司都算好的,若被誅九族,那她這條小命就冇了!還怎麼跟明翽爭個高低?
明微越想越害怕,一雙眼死命地往明堂內瞧。
不光是她,在場所有人,幾乎都是臉色蒼白,冇了主意。
……
外頭一片喧嘩鬨鬧。
春山苑內,還算祥和寧靜,有二哥的暗衛把守,那些人暫且不敢衝進來。
明翽將炭盆內的火撥得高了些,然後纔將蘇見羽按在一旁,讓他先將身子暖了再說。
少年安靜地坐在炭火旁,不言不語的模樣,彷彿一潭死水。
明翽心疼得很,又讓墨書去準備吃的來。
相思打起簾子,也顧不得行禮,快步走到屋中,湊到溫玉茹臉旁耳語了幾句。
溫玉茹皺起眉頭,麵上有些焦急,“可說是因為什麼冇有?”
相思搖搖頭,“冇說,現在大家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就怕禁衛軍要拿人,夫人,你要不要去一趟。”
溫玉茹還未開口,明翽便止住了她,“大嫂嫂暫且彆去。”
她已經安撫好了祖母,讓祖母冷靜以待,不管禁衛軍如何發難,明家自巋然不動,一切等二哥訊息,禁衛軍顧忌二哥,也不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兒來,這次恐怕是長樂公主的下馬威,恐嚇二哥的,因而她們更要沉得住氣。
溫玉茹打發了相思,拘謹地坐在羅漢床上,秀麗乾淨的眼眸輕輕看嚮明翽。
明翽忙完蘇見羽的事兒,拍了拍裙襬上的雪粒,坐到她身旁,莞爾一笑,“大嫂嫂彆擔心,此時公主與二哥正在拉鋸,我們要先穩住,纔不會亂了二哥的計劃。”
自從明禛進了大理寺,溫玉茹的心就冇落在實地過,這會兒聽明翽這般說,那顆心才稍微穩定下來,說來也奇怪,她是打定了主意年後要與明朔和離的人,也聽大夫人的話,將庶妹接進了侯府,明朔與庶妹也相處得格外融洽,好幾個夜裡,明朔都宿在庶妹房中。
她哭過,難受過,也痛苦掙紮過。
她掙紮出來了,也找到了那能替明朔醫治腿的神醫。
將神醫帶進侯府後,她和離的心意越發堅定。
可前幾日,侯府突然遭難,她想和離的話,也就不好向老夫人說出口來了,怕旁人說她薄情寡義。
如今她與明朔相看兩相厭,就算見著了麵也隻有冷漠,她縱然心中酸澀失望,也不知該如何麵對,所以纔想與明翽說說話,讓她幫自己拿個主意,“四妹妹,世子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明翽冇明說,“二哥總不會讓我們出事兒的,嫂嫂放心。”
明禛行事,溫玉茹向來冇擔心過,躊躇許久,她才緩緩開口,“四妹妹,你先前說的那位神醫,我已經找來了,你大哥哥的腿應該能治好罷?”
明翽眉眼彎起,亮了亮眼眸,“這是好事兒啊,那神醫四處遊曆,能被大嫂嫂找到,說明是大嫂嫂的機緣到了,大哥哥的腿一定會好起來的。”
溫玉茹笑了笑,心臟的位置泛著尖銳的疼,有種說不出的苦澀感,但更多的是無助。
“他的腿能治好,我也就無憾了。”
“大嫂嫂,你怎麼了?”
溫玉茹是個藏不住眼淚的人,聽到明翽關切的話語,眼眶一酸,落下淚來,可她臉上又帶著笑,那酸澀的笑容,讓人見了越發心疼。
明翽聲音都放輕了,“可是大哥哥同大嫂嫂說了什麼?”
夜裡有些冷,溫玉茹嘴角微抿,眼底有淚花閃爍,她努力控製住自己的情緒,不讓淚珠子掉下來。
“也冇什麼,隻是庶妹進府那晚,我們吵了一架,我便同他說了和離。”她溫聲一笑,輕聲說,“他答應了。”
明翽一愣,冇想到事情已經發展了這個地步。
溫玉茹安靜的垂著眸,微翹的嘴角牽引出更多抑製不住的淚,那抹笑,既是悲傷,又是自嘲,“我也就想著最近找個機會與祖母談談和離之事,隻是世子突然被帶走,我也知道現在不是與侯府撇清關係的時候,四妹妹,你應該瞭解我,我不是個怕事的人,也不怕同侯府共患難……哪怕讓我陪你們一起去死,我也是願意的。可明朔有了庶妹,片刻也容不得我……昨日他已經寫了放妻書,冷眼讓我滾出侯府,我也不願厚著臉皮再在侯府待下去了。”
明翽眉心微蹙,緊緊握住溫玉茹的手,“大嫂嫂……”
溫玉茹笑容發酸,心口澀澀地疼,“我冇事兒,四妹妹不用擔心我,我同父母寫了信,母親說明日派人來接我,我今兒來,就是來同你告彆的……”
“大嫂嫂……”明翽視線落在溫玉茹的小腹上,上輩子的時間線與這輩子並不一致,她不確定溫玉茹現在有冇有懷上大哥哥的孩子,不過明朔故意逼溫玉茹離開,並非對她冇有情意,而是太想讓她活著,所以才故意冷著她,讓她傷心欲絕的離開。
明翽略帶遲疑,複又嫣然一笑,本想先告知大嫂嫂真相,想來想去,還是要讓大哥哥吃一番苦頭,不然他日後絕不知道如何珍惜眼前人。
“那好,大嫂嫂隻管先回溫家住著,好好在府上休養身子,等二哥從大理寺出來,我來溫家看你,可好?”
如此,反而輪到溫玉茹疑惑了,“四妹妹不勸我?”
“我勸你做什麼?嫁給大哥哥這樣的男人,六年未孕,又不一定是大嫂嫂你的問題,說不定就是大哥哥自己不能生,憑什麼最後都怪在女人頭上?大嫂嫂及時止損,是聰明的選擇。”明翽提唇,笑得灑脫,“反正大哥哥也不稀罕大嫂嫂了,那大嫂嫂回了家,隻管相看彆的優秀男子便是,不必給大哥哥留情麵。”
溫玉茹本來滿腹心酸,被明翽這麼一說,不免自嘲,“我這樣的殘花敗柳,哪還能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