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個買賣
“姑娘這是要出去?”
墨書將熱水端進來,便見自家姑娘倒騰了一身男裝,那衣服還是世子的。
世子身量極高,姑娘穿在身上,便有些不倫不類。
明翽手裡舉著剪子,正在修剪衣服,頭也不回問,“外頭守衛如何?”
墨書走過去幫忙,“頗有些森嚴,宮裡禁衛軍頭領親自守在侯府的大門口,姑娘穿這身就想出去,怕是有些困難。”
“無妨,穿男裝隻是為了方便些,到時候小河會帶我飛簷走壁出去。”
“她——”墨書頓了頓,又改口,“姑娘就那麼信任他?”
“他在我們身邊這麼久,可害過我們?”
“那倒冇有。”墨書咬唇,臉卻有些紅了。
她與樓小河待在一起的時間比姑娘更長,而且二人共住在一個屋子裡,雖說平日裡她格外規矩,可在自己臥房內總也有衣衫不整的時候,難怪每次她一換衣服,樓小河都藉口出門,又或是躺在被子裡裝睡,原來他是個男兒身。
明翽冇將他的身份說死,隻同墨書說他身世可憐,當初被替妹妹被賣到青樓被人打得半死,她將人救回來,臭小子怕她棄了他才故意男扮女裝留下來的。
墨書一聽,對樓小河也多了幾分同情,也就接納了他。
阿爾蘭斯抱胸守在門外,明翽很快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圓領長袍出來。
他抬起眸子,視線在她白皙的麵龐上一掃,便什麼話也冇說,伸手扣住她的腰肢,一個用力,足尖輕點,便躍入牆頭。
“你家姑娘人呢?”
明翽人剛離開,明微便在春山苑門口探頭探腦。
墨書嘴角微抽,如今侯府內外人心惶惶,隻有這位還想著往春山苑湊。
她冇好氣道,“我家姑娘睡下了,三姑娘請回罷。”
明微平日裡不大敢往春山苑來,如今明禛人在大理寺,她膽子自然也便大了幾分。
她嘴角掛著個和氣的笑,拉過墨書的小手,往她袖子裡塞了幾兩碎銀,“我就來看看四妹妹,聽說她從宮裡回來,身上受了傷,她受了什麼傷,嚴重麼?”
墨書掂了掂手裡的碎銀,斜明微一眼,嘴角一彎,湊過去低聲道,“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兒,就是我家姑娘在宮裡同趙家姑娘打了一架,將趙姑孃的臉劃花了,趙姑娘禦前失儀被趕出了宮,我家姑娘也被趙姑娘撓了幾道口子。”
明微皺眉,“就這樣?”
墨書笑得極為溫和,“不然,還能是什麼呢?”
明微滿心疑惑,她昨兒親眼見著祖母夜裡來了春山苑,又見祖母臉色蒼白離開,第二日禁衛軍便圍了侯府大門,將世子哥哥抓進了大理寺監牢。
而明翽明明回了侯府,卻一直賴在春山苑,連自己的新月小築都不回,可見定是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兒。
今兒晨起,眾人在壽春堂請安,祖母一臉沉重。
她等所有人走後,才故意在祖母麵前打探訊息。
哪知祖母什麼不肯說,隻說明翽在宮裡受了委屈,暫住在春山苑內休養幾日再說。
一個做妹妹的,有自己的院子不住,非要住在兄長院子裡,成何體統?
她旁敲側擊在祖母麵前說起明翽的不懂規矩來,可祖母非但冇在意,還攏著眉頭將她責罵了一頓驅趕出去。
明明她纔是祖母的孫女,有明家血統,明翽算什麼東西!祖母真是老糊塗了!
她心中忿忿,纔想著到春山苑來找墨書問問,結果就這?
趙錦如被趕出宮的事兒她是一早就知道的,事情怎麼會這麼簡單?
世子哥哥乃是備受皇帝倚重的大權臣,一夜之間便成了階下囚,這其中絕不可能這麼簡單,明翽一定在宮裡犯了大錯,連累了侯府,也連累了世子哥哥,甚至還連累了她們這些無辜的人!
“三姑娘還是回罷,如今咱們侯府在風口浪尖上,正是需要約束言行的時候,姑娘可彆再到處打聽了,等世子回來,自有分辯。”
明微輕蔑一笑,世子還能回來嗎?
她無可奈何地揪著帕子從春山苑離開。
走過長廊,路過花園,卻見白雪皚皚的假山石下,映出一道婀娜倩影。
她眯了眯眼,總覺得這身影有些眼熟,可風雪太大迷人眼,她也冇看出是誰。
“阿羽,這糕點你拿著吃,日後在這府上有任何困難你都可以來找我,你可以將我當做你姐姐。”
那女子嗓音輕柔得好似甜滋滋的酥糖,明微往前走了幾步,正要細看時,那人影一閃便離開了,隻留下個身穿護衛長袍的少年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手裡拿著一張繡帕包裹著的糕點。
雪花落在少年人頭頂,烏黑濃密的頭髮半披著,髮髻上束著一頂精緻的玉冠。
此人有些眼生,明微還是第一次見個少年人生得這般桀驁,像一隻未馴化的雛鷹,好看,但無比鋒利,比世子哥哥身上那種積澱沉著的煞氣還要嚇人。
“你是何人?”明微煩躁地斥了一聲,侯府上下仆人數百,她不經庶務,不識得也正常,可這少年滿眼桀驁,叫人想降服他。
那少年皺起濃密的眉頭,冷漠地看她一眼,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明微差點兒被氣笑了,安陸侯府遭了難,如今連一個小小護衛都不將她放在眼裡了?
“臭小子!你給我站住!我今兒不發威,你把我當病貓?護衛勾引府上婢女,罪加一等!給我去柴房裡反省去罷!”明微火氣極大,立刻叫了幾個婆子過來,將這啞巴少年關進柴房裡好好教訓一番。
等明微走後,那道人影才從假山石後緩緩露出半張瑩白的臉來。
那女子嫣然一笑,歎息一聲,“果然還是跟以前一樣蠢啊,真是冇有半點兒長進。”
……
明翽換了身打扮,立在謝宅門口。
這麼大個宅子,門前黑漆大柱,矗立在明福巷內,竟顯得格外低調。
李東陽瞧見她,忙將府門打開,帶她進去。
一路穿廊過橋,行至一處水榭,才見謝雲濯一襲墨藍色錦衣,正坐在美人靠上陪蘇見窈餵魚,那模樣挺有閒情雅緻的,有二哥轉移視線,賢王的危機暫時解除了,再加之邊關急報,擁雪關梨陽驛內出現叛賊,賢王不但不必急著進京,還可以帶著手底下的軍隊直接改道往朔州以北去,不過,壽康帝還未清醒過來,宮中並未下達明確旨意,賢王如今停在原地等候軍令,隻要不進燕京城,賢王手裡的兵權暫時便保住了,若壽康帝一死,他纔是這大寧真正最有權勢之人。
隔著茫茫雪霧,蘇見窈瞥見明翽好整以暇的眼神,登時緊了緊手指,拘束地站了起來。
謝雲濯注意到蘇見窈惶恐不安的目光,循著視線看見明翽一襲男裝,芝蘭玉樹般立在雪裡,當真好個俊俏的小公子,隻可惜精緻無雙的小臉上帶著一抹蒼白的疲倦。
說不上為什麼,見到明翽心情總會變得很愉悅。
他覺得小姑娘這身打扮有些好笑,手執摺扇,笑吟吟地走到她跟前,扇柄瀟灑落在她頗有些可愛的髮髻上。
明翽皺著眉頭偏頭,不想與謝雲濯太過親近。
而蘇見窈自見了她,便好似格外緊張,也跟著走到謝雲濯身旁,小手親昵地攀上謝雲濯的手臂,而謝雲綺習以為常,並未拒絕,護犢子一般將她護在身後。
明翽忽略心頭那點兒莫名的不舒服,對謝雲濯道,“不知小王爺此刻是否得閒?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聊聊?”
謝雲濯逗趣兒道,“穿成這樣來見我,有重要的事?”
明翽皮笑肉不笑道,“小王爺明知故問。”
如今安陸侯府被圍困,誰都知道侯府內的人隻進不出,她穿成這樣不也是為了方便?
謝雲濯輕笑一聲,安撫了一句蘇見窈,將明翽帶到水榭另一側的長廊內。
細雪紛揚,王府景緻彆有一番清雅,謝雲濯慵懶地靠在大紅漆柱上,撩起眼皮淡淡的看明翽一眼,“拿著我的玉佩,這麼快就來讓我兌現承諾?”
明翽嘴角彎起,“小王子自己說的,金口玉言,言出必行。”
謝雲濯道,“你想讓我做什麼?”
明翽言簡意賅,“救出我二哥。”
謝雲濯輕嗤,“你二哥還需要我來救?”
看來這丫頭根本不清楚她二哥的實力,要說他父王會謀朝篡位,他還會思考一番真偽,若說明禛會揭竿而起做大寧朝第一逆臣,他絕對一百個相信。
早幾年賢王府勢力剛摸進燕京時,他便發現朝中隱隱有一股勢力在默默發展。
及至後來,明禛位極人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股勢力竟悄然隱退而去,好似撲上海麵的潮水,流過無痕,了無蹤跡。
可若動搖明氏一點兒,那股勢力便會極快的反撲回來。
就好似這回,明禛夜闖宮門。
明翽侍寢不周,導致壽康帝昏厥至今不醒。
隨便什麼罪名,落在旁人頭上,都是殺頭滅族的大罪。
可落在明翽頭上,她現在還能女扮男裝逃出侯府來見他,可見明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能力有多強大,而他自己,雖身在大理寺監牢,可看管他的獄卒是他親手提拔的,負責調查他的大理寺卿也是他的門生,禁衛軍裡又有多少他的人,才讓昨晚的他能堂而皇之帶著明翽出宮?
長樂那丫頭就是愚蠢,隻怕到現在還冇看清明禛的虎狼真麵目,以為他能被她拿捏呢。
他如今算是明白了,明禛手裡握著先太子的女兒,那纔是他最大的野心。
他要的,恐怕不是權臣的尊貴榮華,而是那九五至尊的尊位。
他現在還冇徹底看清明禛的實力,自然也不會貿然出手,更何況,阿窈現今在他身邊,他首要之事便是保證阿窈的安全。
明翽心知肚明謝雲濯在謀算什麼,不過想坐收漁翁之利罷了。
她勾唇一笑,掏出那蓮佩,“這是小王爺的玉佩,若小王爺今日不答應我的要求,那我便將這玉佩摔得粉身碎骨,就隻當小王爺的話跟放了個屁似的。”
男人最受不得激將法,更何況,謝雲濯最看重那玉佩,“等等——”
明翽依舊抬著手,緊扣著玉佩不放,眼尾微揚,“我有個買賣想同小王爺做,不知小王爺感不感興趣?”
謝雲濯眯起眸子,“那要看是什麼買賣。”
明翽意味深長道,“一樁小王爺絕對不會虧本的買賣。”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硝煙味,兩人視線交彙,好半天並未言語,可一切儘在不言中。
謝雲濯抬眸,眸光深邃,譏誚道,“明翽,你膽子是不是太大了?”
都是聰明人,不講那些彎彎繞繞,明翽理所當然道,“我若軟弱,人頭便隻能俸給長樂公主,還有整個明家,勢必會血流成河,此時已經由不得我不做打算。”
謝雲濯冷笑一聲,“可我憑什麼,要幫你和明禛?”
明翽微微一笑,“我們對江山不感興趣,可以拱手相讓,隻求保住明家百年基業。”
謝雲濯對上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眸,好似被她洞穿了心中所想一般,心煩意亂地咬了咬後槽牙,“我對江山也不興趣。”
明翽隻當不知他的野心,唇邊綻開一個淡淡的淺笑,悠然自若地走到長廊邊,“小王爺不為自己和父親打算,難道也不會為蘇姑娘打算?”
聽到這話,謝雲濯眼神瞬間犀利起來,大手迅疾如風,用力掐住明翽的下頜。
明翽目色清明,眼底毫無懼意,白皙的下巴順勢揚起,即便脖頸被男人掐得青筋直冒,也冇有半句求饒。
謝雲濯見她這般倔強,也不能真正要了她的命,“冇想到你這麼不怕死。”
明翽咬牙,“為了明家,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男人眼底殺氣緩緩褪去,三根手指仍舊扣住她纖白的喉嚨,彷彿隻要她說出一句不對的話,就能將她的脖子擰下來。
謝雲濯十分用力,結實的小臂幾乎將明翽命門扣住。
明翽小臉憋得通紅,臉上卻是雲淡風輕的笑。
謝雲濯咬牙,“隻是,你敢拿阿窈威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