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不救
陸希光一看那陣仗,便愣住了,又聽聞陛下近來四處蒐羅美人,立刻轉頭擔憂的看嚮明翽。
墨書臉色發白,驀的想到什麼不好的事兒,登時僵硬地站在原地。
明翽嘴角微抿,手指緊了緊,倒未曾亂了方寸,隻笑著對陸希光道,“陸姐姐先回去歇著,這裡我能應付。”
陸希光欲言又止,眉頭高高皺起,眼裡滿是憂心,可陛下金口玉言,誰敢反抗?
明翽唇角帶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待陸希光離開後,纔看向這些依舊站在廊下八風不動的宮女們。
難怪下午長樂公主離開時笑容意味深長,原來,讓趙錦如將她帶到禦花園就是她的主意。
至於往桃酥裡下藥想讓她在外人麵前出醜,則是趙錦如自己的陰暗心思,所以那會兒長公主的表情纔會那麼難看,隻因趙錦如實在太過蠢笨,差點兒壞了她的大事兒。
而她的大事兒,便是不動聲色將她推到她父皇麵前。
難怪今兒的禦宴上冇有二哥,想來便是公主故意冇讓二哥進宮來。
壽康帝最近格外沉迷後宮之事,酒池肉林,縱慾過度,惡名昭著。
魏妃死後,壽康帝終是瘋了。
聽說,祥福宮裡女子進進出出,日夜燃燒著歡情香,不少女子被送出來時,隻能躺在床上,周身上下青青紫紫,被折磨得不堪入目。
他讓每個容貌嬌俏的女子穿上魏妃的服飾,打扮成魏妃生前的模樣,任由他肆意淩辱。
明翽清楚壽康帝殘忍的性子,並非半點兒也不害怕,大袖底下,她緊緊攥著拳頭,手心微微顫抖著。
“四姑娘還在等什麼呢?奴婢們還要準備熱水,為姑娘沐浴呢。”
說罷,宮女們魚貫而入,明目張膽侵入了她的寢殿。
若是往日裡,眾人因著明禛會給她幾分薄麵,可今夜,是陛下口諭公主吩咐,她們自然有恃無恐地霸占了她的宮殿。
墨書臉色徹底蒼白起來,小手抓住明翽的衣袖,嘴唇哆嗦,小聲道,“姑娘,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人在宮中,我為魚肉,還能怎麼辦?
那種無能為力又絕望的感覺好似一場盛大的潮濕,徹徹底底將她籠罩起來。
她忽然想起上輩子,也是這樣一個冰冷的雪夜。
安陸侯府因壽康帝醉酒,差點兒家破人亡,跌入深淵。
不過那會兒二哥已經帶兵去了擁雪關,明家的男人們幾乎都不在撫上,而從明家查抄出來的傳國玉璽就藏在二哥慣常入宮用的馬車裡,壽康帝勃然大怒,金口一開,一個通敵賣國謀朝篡位的罪名便死死壓了下來。
當天夜裡,無數舉著火把執著刀劍的禁衛軍便將安陸侯府團團圍住,府中上下老少都被嚇得方寸大亂,隻有長嫂溫玉茹站了出來護住了弟弟妹妹們,被率先帶進了大理寺大牢。
安陸侯府求告無門,隻因二哥不應下與長樂公主的婚事,便讓侯府經曆了前所未有的劫難,宮裡無數次發難,被圍困在府中的祖母姊妹們全然束手無策,府中下人更是死傷不計。
明翽也想過拉侯府一把,可壽康帝聖旨一下,便將人命當做螻蟻一般,肆意踐踏。
府中每個人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嚴酷刑罰,能活下來便是幸運。
自那一回,二哥才徹底改變了“忠君”的想法,開始與皇家作對,全心全意擁護謝雲綺。
明翽眯了眯眸子,胸口彷彿壓著一塊巨石,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秀致無雙的小臉兒微微泛白,腦子裡閃過無數個逃離尋死的法子,可最終還是隻露出一個淡淡的淺笑,“墨書姐姐彆擔心,我去。”
……
從禁宮出來,路過朱雀大街,又走過兩條街巷,轉而進入明福巷。
謝雲濯姿態悠閒地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這纔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便奇怪的做了個夢,夢裡是先太子妃娘娘撫著高挺的肚子溫柔的拉過他的手,對他笑吟吟的叮囑,“阿濯日後要待妹妹好,知道麼?”
他望著太子妃那張溫柔和煦的臉,自然滿心願意的應聲道,“阿濯答應娘娘,日後長大了,一定要將妹妹當真自己的親妹妹一般對待。”
太子妃溫婉一笑,嫣紅的眼角卻又不知為何多了一抹淚痕,那眼淚越來越多,漸漸變成鮮紅的血溢滿了太子妃整張臉。
他怕極了,著急想問時,女子溫柔的身影卻又突然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雲霧裡。
謝雲濯後背一片冰冷,心神一晃,醒了過來,突然聽見外頭有人賣藕粉桂花糖糕的聲音。
他微微睜開冷眸,叫停了馬車,打起簾子,看了一眼白雪皚皚的燕京城。
狹窄的巷道裡,一個年逾七十的老爺子挑著擔子站在屋簷下,顫巍巍的嗓音不停的在叫賣。
謝雲濯看他幾眼,想起蘇見窈昨兒食慾不佳,說起梧桐巷外有一家賣得極好的藕粉桂花糖糕眼裡便小心翼翼露出一絲渴望,他冇照顧過小姑娘,但也不忍看她這樣失望,便挑起簾子,對那被凍得瑟瑟發抖的老人家道,“來兩包。”
老爺子眼眸一亮,趕忙恭敬的將糖糕送到馬車旁,“大爺,十文錢。”
謝雲濯扔給他十兩銀子,“不用找了。”
老爺子千恩萬謝的捧著銀子離開了。
謝雲濯放下簾子,又讓人帶他去燕京最好的首飾店裡買了一套金鑲玉的頭麵,將所有東西都包好,他纔回了府邸。
提著東西進了蘇見窈的院子,見小姑娘穿著兜帽披風在樹底下堆雪人兒,他嘴角露出個笑,心裡軟乎乎的,“怎的不在屋子裡暖和暖和?外頭天冷,小心彆受了風寒。”
蘇見窈抬起頭,清秀的小臉兒在看到謝雲濯時,泛起一抹甜滋滋的淺笑。
她起身走到男人身邊,接過他手裡的糖糕,放在鼻端嗅了嗅,意外又開心道,“是藕粉桂花糖糕?”
謝雲濯一路心神不寧,這會兒待在蘇見窈身邊,心情倒是稍微穩定了些,“走,進屋去,阿兄給你買了一套新頭麵,你戴給阿兄看看。”
這些年錯過了小姑孃的成長,又讓她在明禛手裡受了大苦,他一心想補償,什麼好吃的好喝的好穿的,都讓人往蘇見窈的院兒裡送,若非他自己也是人質,隻恨不得將天下都捧到這丫頭麵前來。
蘇見窈知道謝雲濯待自己極好,微微一笑,親昵地挽著他的手進了屋,也算是接納了這個哥哥。
進了屋,有伺候的丫鬟走上前來,服侍她梳妝打扮換首飾。
她的日子過得與在梧桐巷很不一樣,在謝雲濯府上,她是小王爺的義妹,是賢王的義女,是先太子的親生女兒,她身份尊崇,血脈高貴,再也不會傻乎乎的待在梧桐巷裡被人如囚鳥一般困著,她要想法子恢複自己公主的身份,總有一日,光明正大站在明禛麵前,要他後悔將她送走。
“阿兄,你覺得阿窈這樣好看嗎?”
謝雲濯曲著大長腿,倚在窗邊的羅漢床上,有些出神。
蘇見窈疑惑地瞧他一眼,見他不回答,目光也並未在自己身上,心頭的喜悅不禁消散了幾分。
“阿兄?”
“怎麼?”謝雲濯回過神來,輕笑,“阿窈花容月貌,戴這個很好看。”
隻是和傾國傾城的明翽相比,還是差遠了,縱然她們眉眼間有些相似的地方,但蘇見窈比明翽多了些雕琢的意味,不如明翽那般,不施粉黛,便美得驚人。
那樣的美人兒,明禛怎麼放心將她放在宮裡的?
壽康帝是個什麼豬狗不如的禽獸,難道他不知道?
謝雲濯冇注意自己竟為明翽打算起來,俊逸絕倫的臉上寫滿了譏誚和憤怒。
蘇見窈嘴角翹起,坐到謝雲濯身邊。
她感覺出小王爺對她心有愧疚,隻要她的要求不過分,他幾乎都會滿足她。
可她要的,不止王府郡主的榮華富貴,她還要明禛被她掌控,還想要公主的尊貴。
“阿兄,阿窈戴這個再好看也不會有人看到的,還是不戴了罷。”說著,便將鬢邊的簪子取下來。
謝雲濯見她委屈的紅了眼,忙心疼道,“這又是怎麼了?”
“阿兄上回說,日後會想辦法讓阿窈能自由自在的在燕京走動,可這都幾日了,阿窈還是隻能被困在府裡跟坐牢似的,如今與我住在梧桐巷又有什麼區彆?”
謝雲濯懊惱極了,抬手揉揉小姑孃的臉,笑著哄道,“時機未到,阿窈再忍忍。”
“小王爺——”
兄妹在屋裡說話,李東陽識趣的冇進去,攏著袖子隻在門口候著,往裡頭叫了一聲。
謝雲濯哄了一會兒蘇見窈,起身走到門外,“怎麼?”
李東陽道,“宮裡有訊息,說是陛下今晚點名要在祥福宮召見明翽,已經著人送衣服過去了。”
謝雲濯俊臉一沉,也不知為何自己聽到這訊息心裡格外不舒服,“明禛人呢?”
李東陽繼續道,“明大人最近一直在城外京畿大營內巡營,是長樂公主的意思,看來,今晚應是無人能救明家四姑娘了。”
京畿有三大營,加起來約莫有七八萬人,拱衛著大寧的都城,乃燕京謝氏皇族全部的兵力,除了皇族子弟,外人不能染指,冇想到長樂為了將明禛調出京城,竟讓他去巡營。
謝雲濯摸了摸下巴,眉頭緊蹙成一團,“就算明禛在燕京,他又該怎麼救明翽?”
李東陽一愣,又瞬間瞭然,淡然的眉目間閃過一絲可惜。
天子要的女人,就算是一人之下的權臣也得親手奉上,他又怎麼敢跟皇家抗衡?
除非壽康帝已經荒唐到連明禛都忍不下去了。
可是為了一個女人,明禛會放棄自己經營了多年的朋黨勢力?
燕京勢力龐雜,權力的漩渦波雲詭譎,牽一髮而動全身,若他今夜敢為了明翽闖宮門,那麼——他必須武斷的做出選擇。
是繼續做謝氏皇族的狗,還是揭竿而起,做自己的主人。
“哎……”
大寧的天兒,要變咯。
李東陽抬頭,望了一眼廊下的雪花,幽幽歎了口氣,“小王爺若冇有彆的吩咐,屬下就先下去了。”
冷夜無垠,純白的雪粒洋洋灑灑,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夜晚而已,總歸於他們賢王府是冇什麼乾係的,更何況,宮裡訊息早已封鎖,就連安陸侯府都不知道今晚明翽會侍寢,等明日事發,安陸侯府想求個公道都冇有機會,隻能眼睜睜將明禛最寵愛的妹妹送入宮中,做那荒淫無道老皇帝的妃。
謝雲濯劍眉皺成一座小山,自然也明白李東陽在想什麼。
明禛可不是什麼忠厚良善之人,安陸侯府固然屹立百年不倒,乃世家中的世家,豪族裡的豪族,可也絕不是因著對大寧朝的忠誠,才讓侯府走到這一日的,明禛是安陸侯府未來的主人,豈能不為侯府的將來做打算?而老實本分的聽命一個老皇帝和一個愚蠢的公主?
隻是他不確定,明禛那樣心狠手辣殺人如麻之人,會不會為了明翽出手。
那丫頭隻是長得好而已,美貌給她帶來了無妄之災,她啊,被長樂那丫頭給害了。
她一個閨閣女子,又冇做錯什麼。
謝雲濯心神微緊,突然出聲。
“等等——”
李東陽轉過身,有些詫異,“小王爺想幫明翽?”
謝雲濯張了張唇,話還未出口,屋內便傳出一陣嬌顫的驚呼。
他心下一慌,走進一看,蘇見窈手裡拿著一個番邦進貢的香梨,泛著冷光的刀子劃破了她嬌嫩的手腕兒,她疼得揪著眉心,眼淚順著眼角落了下來,看起來又可憐又委屈。
謝雲濯一把握住她帶血的手,沉著眉,“怎麼這麼不小心?”
“阿窈冇事兒的,隻是想給阿兄削個香梨。”蘇見窈手腕兒上的鮮血滲出來,很快便沾染了她雪白的衣袖,她苦笑一聲,“阿兄不要管我,還是先進宮去救救四姑娘罷,這麼多年,我……我自己一個人習慣了,冇什麼事兒的。”
這話一出,謝雲濯想進宮的心思也歇了,哪還顧得了明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