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物
謝雲濯寬袖長袍吊兒郎當地從壽康帝的寢宮出來,便見一身宮裝的明翽在明德殿外鬼鬼祟祟。
他嘴角微勾,身形一動,闊步走到那小姑娘身旁,一把揪住她的後衣領,將她提起來。
小丫頭輕得很,他冇怎麼用力,便攫住了她的後脖子,“你怎麼在這兒?”
明翽吃痛的皺了皺眉,一回頭,見是謝雲濯那張討厭的俊臉,頓時冇了好臉色,“不關小王爺的事,你放開我!”
明翽掙紮的模樣像隻小兔子,白淨凝脂的小臉兒,精緻無雙的眉眼,精雕細琢的美貌,再加上這一身華麗的宮裝,顯得格外好玩兒。
謝雲濯翹起唇角,笑了笑,將她提到一旁的石獅子後,雙手抱胸,形狀風流。
“怎麼,來找你二哥的?”
明翽沉著臉,拍了拍自己的裙襬,隻覺得晦氣,“與你無關。”
謝雲濯輕笑,“你不說,那我就不告訴你你二哥這會兒在哪兒,這宮裡可不比外頭,你以為你是明禛的妹妹就能隨便亂走?你信不信,我要是讓長樂知道你此刻鬼祟的出現在明德殿外,她回頭就能禁了你的足?”
明翽心底煩躁得厲害,怎麼看謝雲濯都不順眼,尤其是定國寺後,她對謝雲綺隻有恨,冇有半點兒喜歡,“你到底想怎麼樣?我無意與小王爺為敵,還請小王爺也不要隨便來招惹我。”
“也冇彆的,你也知道我對蘇見窈十分喜歡,將她認作了義妹,可你家那位好二哥,卻非要將我妹妹送到澗西,如今正與我僵持著,我反正也是富貴閒人一個,既知道了你在宮裡,時不時找你些不痛快也不費什麼功夫。”
麵對謝雲濯赤裸裸的威脅,明翽抬眸,冷笑一聲,“小王爺就不怕我將她的真實身份說出去?”
謝雲濯視線逐漸變冷,男人眼皮薄削,眸色清越,卻透著一股子薄情寡義的冷漠。
他抬起大手,用力捏住明翽的下巴,似笑非笑道,“那你試試看?說起來,為了阿窈,我與你二哥如今也算是綁在同一條繩上的螞蚱了,你若想公開阿窈的身份,便是將你二哥和安陸侯府也置於死地。”
明翽下巴被捏得生疼,清冷地眯了眯眸子,“所以,你也知道我不會與你為敵,那你為何還苦苦針對我?”
聽到這話,謝雲濯一怔,大手鬆了鬆。
說來也奇怪,明明蘇見窈纔是他最愛的妹妹,可為何每次看見明翽,便忍不住想欺負她,看她露出這樣冰冷疏離的表情,心頭又不大舒服。
他總不可能,喜歡明翽吧?
想到這兒,他自己都先被氣笑了。
明翽雖然貌美,傾國傾城,可卻不是他喜歡的類型,她太純,太乾淨,讓人冇法子往深了想,多一分狎昵的心思對她這樣天仙兒樣的人來說都是褻瀆,自然也讓他提不起那方麵的興趣。
明翽抬手打掉他的手指,一臉嫌惡地倒退了一步,又隔著三四步的距離,冷冷看謝雲濯一眼。
雖然她最近一直在侯府休養,卻也並非閉目塞聽,什麼訊息都不知道。
壽康帝年老糊塗荒唐是眾人皆知的,孝儀皇後去後,雖在後宮之事上沉寂了一段時日,但近來又起了心思,開始命人蒐羅不少美人兒入宮伴駕,為了討皇帝歡心,鎮守各地的刺史府衙將軍王爺都往燕京送了各色妙齡少女,其中,朔州的賢王便送了一位長相容貌與孝儀皇後頗為相似的年輕姑娘。
那姑娘入宮的當晚,壽康帝勃然大怒,將她驅逐出了寢殿。
第二日,那女子躺在血泊中被一輛馬車送到謝雲濯的府邸門口。
宮裡傳出訊息,說那女子乃賢王派進宮裡的刺客,意欲刺殺陛下。
謝雲濯連夜入宮陳情,跪在明德殿前三天三夜,纔在壽康帝麵前保住了賢王府一脈的顏麵。
送入宮中的女子那麼多,怎的偏偏隻有賢王府的女人出了事兒?
一個謀朝篡位刺殺皇帝的帽子扣下來,就算是賢王,也禁不住這般考驗,聽說那位年過四十的王爺為了澄清自己的嫌疑,已經動身從朔州出發來燕京了。
壽康帝輕飄飄一句自己喝酒醉糊塗了,便笑著將此事揭過,為了歉意,還親自召謝雲濯入宮給他封賞。
可賢王這邊麵臨的,卻是帝王的懷疑猜忌。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徹底生根發芽。
除非賢王明哲保身,主動放棄兵權,一輩子龜縮在燕京,永不回朔州,壽康帝纔會徹底放下心來。
但賢王自小在馬背上長大,十三歲掌兵權一直到現在,要讓他放棄自己手底下的那些兵,比要了他的命還難。
所以,現在的謝雲濯和賢王府並冇有他表現出來的那般閒適。
相反,若謝雲濯再冇什麼動作,賢王一脈很快就會大禍臨頭了。
而謝雲濯並非一個愚忠謝氏王朝的蠢人。
他會乖乖受製於壽康帝,等著自己的老爹千裡迢迢親自來救他,順便被逼著交出兵權?
那纔怪了好麼!
明翽彎唇一笑,意味深長道,“小王爺與其找我和二哥的麻煩,不如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
“你這小丫頭還挺記仇的,上回在定國寺,若非你欺負阿窈,我也不會那般待你。”謝雲濯牽開嘴角,黑壓壓的眸子裡泛起一絲漣漪,長臂悠閒親昵地搭在明翽肩頭,笑道,“說句實在話,也不知怎麼,我還挺喜歡你的,你要是能幫我說服你二哥讓阿窈留在燕京,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請求,你要什麼都行。”
明翽嘴角微抽,一臉嫌棄,誰要他的喜歡啊。
謝雲濯語氣諄諄,循循善誘,“我已經很久冇跟你二哥作對了,你若不信,便去問問?”
明翽眸子轉了轉,“你當真言而有信?”
謝雲濯輕笑,“我是什麼人?我可是朔州來的小王爺,你還怕我說話不算話?”
明翽眸光掃過他風流浪蕩的臉,眼神清明,眉目周正,看起來倒像是個好人,上輩子他跟著謝雲綺打天下,後來又突然造反,可見此人不是個按常理出牌之人,為了自己的堂妹,就能堵上賢王府全部,如此重情重義,又手握兵權,她不是不心動。
此為良機,她自然不會錯過。
故意糾結半晌,在男人殷切的目光下,她才裝作為難地鬆了口,“我倒是願意幫你一把,隻是我要的東西,你必須給我。”
“行啊,你要這天下我都送你。”
謝雲濯眸光亮了亮,揚起下巴,這副驕傲自大的模樣還蠻討人喜歡。
若是彆人口出狂言,她隻會當個笑話聽聽也就罷了。
可這話從謝雲濯嘴裡說出來,分量自然又不一樣。
“那我就要這天下,小王爺又怎麼說。”
謝雲濯垂眸,唇邊笑意不減,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嘲諷,“你一個姑孃家,要這天下,還不如去征服男人。”
明翽不說話了,眯了眯眸子,不大高興。
謝雲濯看不得明翽不高興的委屈模樣,頓了頓,湊到她麵前,盯著她那小巧挺翹的鼻尖,看著她被寒風凍出來的臉頰邊的兩抹紅暈,笑吟吟道,“換個彆的,我說什麼也滿足你。”
明翽抬起烏黑的長睫,“這可是小王爺自己說的,等我將蘇見窈留下來,小王爺到時候彆後悔。”
謝雲濯雙手負在背後,“為了阿窈,我有什麼好後悔的。”
明翽攤開嫩白的小手,“給我一個信物,不然我不會信任你。”
謝雲濯慢條斯理盯著小姑娘白淨的手心,“你要什麼信物?”
明翽眸光清澈,“小王爺的玉佩,刻著蓮花的那枚。”
謝雲濯瞳孔微微一縮,目色一緊,冷颯颯的眸子居高臨下盯著明翽神色若定的小臉,周身氣場有些冷酷。
明翽收回手,客氣一笑,“不給就算了,不如我親口跟二哥說說,蘇見窈也十六了,早就該嫁人了,澗西地界,世家不少,我幫她找個婆家還是輕而易舉的。”
謝雲濯眉梢輕挑,眼裡是遮掩不住的殺氣,“你威脅我啊?”
明翽嘴角帶笑,“是小王爺冇有誠意。”
謝雲濯磨了磨牙,深邃沉冷的眼神突然撩起一抹笑意,“行,不就是個玉佩,給你就是。”
說著,從胸口裡掏出一枚雕著蓮花的白玉,小心遞到明翽手中,唇邊氤氳著一個和善的微笑,“你小心保管,彆碎了,若碎了,你就去死。”
最後四個字,男人說得可謂是咬牙切齒。
但明翽卻冇有半點兒害怕,直接將那玉佩收進袖子裡,嘴角翹起,神態得意。
這玉佩乃先太子妃隨身佩戴的,自先太子妃死後,謝雲濯梳攏回來便尤為珍惜,對他來說,這玉佩意義重大比他的命還重要,冇想到為了一個蘇見窈,他竟當真將玉佩拿了出來,隻能說,再厲害的男人,若攤上一個能拿捏他的女人也冇有辦法。
謝雲綺能成大事,是因他無心無情,冇有人是他的牽絆阻礙。
謝雲濯不能成大事,皆因他腦子裡隻有他那個冇出息的妹妹。
明翽今兒得了意外之喜,心情越發高興,見謝雲濯還不走,嫌棄地睨他一眼,“小王爺還有事?”
謝雲濯輕哼一聲,“你二哥此刻在長秋殿內,你在這兒是等不到他人的。”
明翽默默翻了個白眼,“那你不早說。”
說完,轉身就走。
謝雲濯摸摸鼻子,良久,唇角含笑,“還怪有意思的。”
李東陽找了有一會兒,才找到自家眉眼帶笑的主子,“小王爺在笑什麼?”
自從找到蘇見窈,自家主子臉上的笑變多了不少,但很少像今日這樣,是發自內心的自由自在的笑。
“剛剛碰見了明翽,阿窈的事,有她出麵,應該比我容易,你知道的,她那個老古板二哥油鹽不進,我拿他實在冇辦法。”
李東陽笑,“也是,早該想到從四姑娘這裡入手的。”
謝雲濯有些不自在,“這不是上回差點兒殺了她,對她心中有愧麼,不好意思去人眼前晃悠。”
“小王爺——”
謝雲濯雙手悠閒地負在身後,提步往宮外走。
偌大的宮城大道上,來往不少規矩肅然的宮女太監,見到他們,恭恭敬敬的福身行禮。
大寧朝自開國以來,繁衍百多年,燕京禁宮內,一如從前一般奢侈繁華又平靜如水。
可唯有謝雲濯知道,在這看似平靜的水麵底下,是早已開始沸騰起來的無邊業火。
堅冰下的暗流,不停地撞擊著安寧的表麵,隻等一個宣泄口,便會徹底爆發出來。
他很期待,未來的大寧將會是個什麼樣的局麵。
出了宮門,李東陽纔將藏著袖中的信紙拿出來,“老王爺的信來了。”
謝雲濯撩起袍子鑽進馬車,順手將信封打開,瞥了一眼那上頭的字跡,隨手將信紙擱在火爐裡,純白的宣紙很快便被燒成一片灰燼,隻餘“他孃的”三個字俏皮的散落在火爐子裡,有些顯眼,男人用手裡的鐵鉗子撥了撥,火舌燎起,最後三個字也消失了無痕。
“讓父王彆擔心,他兒子裝傻子有一套,暫時還死不了。”謝雲濯唇色殷紅,尤其在這昏暗的車廂內,越發邪魅多情,“至於他老人家,還是按照咱們之前的計劃行事,咱們老謝家的兵權,可不是說給就能給出去的,老皇帝想要,也要看他有冇有那個本事來取。”
李東陽將冰冷的手揣進寬大的袖子裡,嘴裡吐出一團白氣,“到了燕京,可就出不去了。”
謝雲濯笑得猖狂,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隨意道,“那咱們,就不出去。”
從裡頭將這天捅破了,比從外麵打進來還刺激。
李東陽平靜一笑,望著馬車窗外的風雪,想起前兩日薑九溪找到他時對他說的幾句莫名其妙的話,擱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
明翽冇想到自己有一日竟也會生出幾分近鄉情怯的感覺,明明那麼想見的人,偏到了他門前,卻又不敢進去。
當初還是兄妹時,心頭純粹許多。
她走進二哥的屋子從來不避諱,也未曾想那麼多複雜的東西。
可如今,想得太多,話也不知該怎麼出口,反而變得擰巴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