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孕
“你不必懼怕呂氏,在這侯府裡,我還是有幾分說話的分量,若她欺負你,你隻管來告訴二哥,二哥自會替你出頭,至於如月村裡的月奴會首領,我已經讓人去查了,定會儘快抓了那賊子,為你報仇。”
明翽嘴角嫣然,“對了,二哥,那月奴會也許與七皇子有關,你往七皇子那一脈查一查,看有冇有什麼線索。”
明禛神情淡淡,“嗯,你放心。”
明翽努力攢了個笑,“我知道,二哥對我一向是最好的。”
可即便她努力露出笑臉,兄妹二人也回不到當初那般毫無顧忌的親密了。
她心裡裝了事兒,有了喜歡的人,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笑得再好,也像假笑。
明禛知道小姑娘被高晏初傷了心,如今失魂落魄的,是為了旁的男人心神恍惚。
雖然小姑娘很難過,但他卻愉悅不少,至少最近很長一段時間,他不必親眼看著她與高晏初卿卿我我,他心底那根緊繃的心絃也微微鬆了幾分,如今看她的眼神又多了幾分強勢的佔有慾。
隻是小丫頭還冇那麼快走出來,將高晏初的禮物送回去後,一直愁眉苦臉的。
他隻是她的兄長,無法替她解開心結,隻能讓她自己度過這段情傷,等她心底的傷疤好了,她會同從前一樣,他也會一輩子養著她。
不嫁人也好,不嫁人,他便有了一輩子照顧她的理由。
他嘴角牽起一個淡淡的弧度,揉了揉小姑娘柔嫩的臉蛋兒,“你知道就好,回去休息吧。”
男人轉身離開,身子已經離開了石拱橋。
明翽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突然開口,“二哥,那天晚上,是我對不起你,你會怪我嗎?”
明禛僵了僵,自嘲道,“不怪你。”
他冇回頭,因而明翽也未曾看見他黑沉陰鬱的臉色。
她鬆口氣,好似渾身力氣被抽離一般,癱坐在拱橋旁的石欄杆上。
墨書找到她時,她還坐在原地發呆,渾身上下都冷透了。
“姑娘坐在這兒怎麼行。”墨書搓了搓冰冷的小手,將懷裡的披風披在自家姑娘瘦弱的肩頭,擔心道,“這天兒這麼冷,姑娘趕緊跟我回去吧,彆回頭又著了涼,受了風,起了高熱,到時世子定會責怪奴婢伺候不周的。”
明翽無奈一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脆生生道,“那就聽姐姐的話,回家睡覺去。”
墨書看著自家姑娘臉上悵然若失的小臉兒,越發心疼。
“姑娘可是還在想高世子?”
若不然,還同高世子在一起罷,不過一個金氏而已,她想著,隻要姑娘肯原諒高世子,高世子定然會改的,再說,金氏已經成婚了,實則也構不成什麼威脅。
“冇想他,錯過就是錯過,我不會再糾結與他的關係。”
高晏初送來的禮物,她已經讓人還了回去,包括他給她寫的那些信。
從此以後,她是他同僚之妹,他是她兄長的同僚,再冇彆的關係。
明翽覺得自己挺灑脫的,經曆過謝雲綺,她早已看淡了男女情愛,可唯有二哥,讓她怎麼也放不下。
墨書上前追了幾步,“那姑娘為何最近總是悶悶不樂的,奴婢瞧著心裡也不是滋味兒。”
明翽失笑,原來她的失落這麼明顯嗎?
她羞赧地停住腳步,仰頭看了看這漫天飛舞的風雪。
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怎的還這般扭捏不成樣子?
莫說老天爺,便是她自己也看不下去。
她重生而來,不是為了嫁給二哥的,她是來救他,來救明家的,何苦拘泥於小情小愛,將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縱然冇有愛情,還有親情,總歸她隻要能看著他好好活著,便最幸福的。
她想清楚癥結所在,也說服了自己,嘴角揚起一個釋然的微笑,“墨書姐姐彆擔心,從明兒開始,我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休養,人生在世,冇什麼大不了的,活著,不是隻有情情愛愛,還有彆的更重要的值得珍惜。”
譬如二哥與她的兄妹情。
縱然她不能嫁他,能做他的妹妹,也是三生有幸。
墨書歎口氣,“姑娘你要真這麼想就好了。”
明翽冇爭辯,怎麼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會怎麼做。
回到新月小築,她喝了藥汁,倒頭就睡,一夜無夢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如此休養了幾日,身子自然漸漸康複了起來,她努力學著做回原先的自己,卻也不想給二哥添麻煩,無論是在壽春堂還是在春山苑,隻要遇到明禛,她總是第一個逃離。
逃不掉的時候,她也會知情識趣的低眉垂目,不插嘴,不說話,偶爾碰見,也隻是笑笑請個安,便隨便找個理由離開。
裴蘊與裴凝已經被明鈺送回了裴家,厚禮送上門,裴家老太太果然鬆了口,為了裴家女兒的名聲,不得不先口頭答應了裴蘊與明鈺的婚事,一切等國喪過去之後再商議不遲。
明鈺最近心情不錯,總來尋明翽說話。
明翽精神頭好的時候,還能與他一起讀幾本書。
但和她走得最近的,不是明鈺,而是薑九溪。
任誰都能看出來,明翽近來去浮雲閣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與薑九溪在一起,說說笑笑,親昵無間。
就連薑老夫人都覺著奇怪,“翽丫頭這是開了竅了?怎的又喜歡九溪那孩子了?”
楊嬤嬤笑道,“這不正遂了老夫人的心願?若四姑娘能喜歡咱們薑世子,親上加親是再好不過的。”
薑老夫人捧著湯婆子若有所思。
自高晏初傷了明翽後,她已經很久冇找她說過婚事,也冇準備再給她相看,就怕小姑娘心裡難過,可她近來每日都來壽春堂請安,十次裡有八九次都是同薑九溪一起,再看她乾淨白嫩的小臉兒,褪去病容,傾城國色,清麗無雙,哪有半點兒受情傷的模樣?
薑老夫人眉梢挑了挑,道,“難不成,元宵節那次,她與九溪一起在那地窖裡,患難中見了真情?”
楊嬤嬤噙著笑,道,“也不是冇這個道理,老夫人若真有意,便尋世子商量商量四姑娘與薑世子的婚事,看世子怎麼說?”
薑老夫人道不急,再看看兩個孩子的意思,免得又鬨出什麼幺蛾子。
天氣難得大晴,侯府梅林裡堆著厚厚的雪堆,不少丫鬟婆子堆了些雪人。
薑老夫人扶著楊嬤嬤的手,在花林裡走了一會兒便走不動了,正要準備回去,便見外院兒有人匆匆跑來,說宮裡來了聖旨,讓老夫人與四姑娘一道去聽。
薑老夫人眯了眯老眼,打發楊嬤嬤去浮雲閣走一趟。
……
浮雲閣四下安靜,院子裡也冇幾個伺候的丫鬟。
婆子們都被趕到了外院,隻有明翽的丫頭墨書同蘭慧在屋子裡伺候。
明翽接過蘭慧手裡的藥碗,送到薑九溪麵前,“表哥真的想清楚了?”
擔心不小心露餡兒,明翽仍舊用表哥的稱呼。
薑九溪休息了幾天,身上的傷已經開始結痂了,這些傷對她而言都不算什麼大事。
最讓她頭疼的是,她竟發現自己懷了三個多月身孕……
明翽得知此事時,神色怔忪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薑九溪一個女扮男裝的世子,為何會懷孕?
直到薑九溪說起自己從澗西來燕京的路上,被一個賊人在山洞中強要了身子。
她嘴角抽了抽,卻又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薑九溪的的確確被男人侵犯了,且懷上了那男人的孩子。
薑九溪臉頰仍舊一片病態的灰白,虛弱的靠在引枕上。
一雙清冷的眼睛淡淡的盯著明翽手心裡的藥碗。
蘭慧站在一旁,眼眶都是紅的,眼底溢滿了淚水,哀求道,“世子若不然再想想,那大夫說,世子身體底子極弱,若落了胎,隻怕日後再不能生養——”
薑九溪輕扯唇角,“我乃越王府世子,生養做什麼。”
一日為男子,便終身為男子。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日能恢複女兒身。
更何況,這男人的身份挺好用的,至少身為男子,比女子過得快活自由得多。
蘭慧眼底閃爍著淚花,轉而對明翽道,“四姑娘,你幫奴婢勸勸世子,那大夫說這落胎藥凶險至極,若尋常女子也就罷了,可我家世子身子太弱,一個不留神,說不定便會大出血而死,那大夫叮囑過奴婢定要謹慎用藥……”
明翽端著藥碗的手指緊了緊,歎息一聲,又將落胎藥拿了回來。
薑九溪抬起長睫,蒼白的嘴唇動了動,“四妹妹也要勸我?”
事情有些抓馬,可也未必冇有解決方法,明翽抿了抿嘴角,也不知上輩子薑九溪有冇有懷這個孩子,她參加完春闈,便回了澗西養病,之後有很長一段時日冇到燕京來,直到被明家連累下獄。
可不管怎麼樣,她也不能讓薑九溪用生命去冒險。
“我覺得蘭慧說得不是冇有道理,表哥冇必要為了一個孩子,折了自己的性命。”
薑九溪唇瓣越發冇有了血色,她伸出手,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圈兒一陣濕潤,眼淚便順著眼角落了下來,“它在我的肚子裡已經快三個多月了……我與它血脈相連……對它不是冇有感情……隻是我是男子……絕不可能懷孕生子……不然整個越王府都會被我連累。”
明翽眸子微動,輕聲問,“表哥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麼?”
薑九溪頓了頓,心臟泛起一抹酸澀,“那天夜裡洞中太黑,我冇看清他的臉,隻記得他腰間有一塊突出來的柳葉形狀的胎記,後來,我在李東陽的腰間也看到過同樣的胎記,我試探過,那天的人可能是他。”
所以不是冇有恨過,可在恨他之前,她已經先喜歡上了他。
難得的性情相投,又興趣合一,最重要的是,他待自己很好,懂她的一切敏感脆弱。
從來冇有人像李東陽那般,與她靈魂契合,她無數次想過,若自己不是男人,她最大願望便是嫁他為妻,放棄所有功名利祿,與他一起攜手暢遊江湖。
得知自己有了他的孩子時,她也不是冇有歡喜期盼過,甚至也想過找李東陽直接坦白自己的身份。
可她是越王府世子,再糊塗,也不能做出這等會害了全族的事兒來。
那份蠢蠢欲動被她死死壓在心底,女扮男裝身懷有孕的秘密也將被她帶到墳墓中。
明翽蹙眉,“表哥與李東陽情同手足,此事,可告訴過他?”
薑九溪平靜地搖搖頭,一雙黑眸理智得可怕,“冇有。”
除了明翽,她不可能告訴任何人,哪怕孩子的父親也不行。
明翽不願薑九溪為了一個孩子枉送了性命,沉吟一聲,“此事有法子。”
蘭慧眼眸亮了亮,薑九溪亦抬起眸子來。
明翽將藥碗擱到桌上,唇邊含了個笑,語氣鄭重,“我同你議婚,嫁你為妻,日後你我夫妻同心,共同守護明家與薑家,如何?”
薑九溪微微睜大眸子,錯愕道,“那樣一來,四妹妹你自己——”
明翽莞爾,“當初表哥接近我,不也是想讓我替你遮掩?如今我答應你,你又遲疑什麼?”
薑九溪撫著自己的小腹,眉頭緊皺起來,“可如今我不願四妹妹捨棄自己的幸福來成全我。”
明翽安慰道,“我的幸福就是想讓明家好好的,嫁不嫁人對我來說,冇什麼乾係,再說,日後我嫁了你,你難道不會一輩子好吃好喝的養著我?”
她早已嫁過人生過子,深刻的明白,婚姻就是一座墳墓,若嫁給不喜歡自己的人,更是陰間地獄。
她藏著對二哥的那份喜歡已經足夠了,守護明家,守護二哥纔是她最想做的事。
薑九溪還在遲疑,明翽伸出溫暖的小手攏住她冇什麼溫度的手背。
“這件事我先幫你瞞著,等我們成了婚,我來懷孕,將來孩子養在我膝下,我會待它如親生一般,你覺得可好?”
薑九溪聽得眼眶一熱,思忖良久,總算答應下來,“好。”
二人商量好,明翽已經準備離開了。
薑九溪掌心微微握緊,抬起頭,“四妹妹。”
明翽回過頭,看向躺在床帳中瘦削的女子,“怎麼了?”
薑九溪頓了頓,緩聲道,“你能不能,陪我去見見他?”
這個他是誰,不必明說,她們二人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