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屍萬段
明日便是馬球會,便能再見謝雲綺,明翽夜裡怎麼也睡不著。
上輩子那二十年沉浮的畫麵一幕幕在她腦海裡翻湧著,窗外夜色無垠,無邊的黑暗彷彿要將她吞噬一般。
她想起自己最後那一跳,那跌落城牆粉身碎骨的痛苦,還有甄寶珠對她的那一抹勝利者的微笑。
她又想起二哥屍骨未寒,前線軍報傳來,說他的屍首不小心被敵軍盜去,被匈奴人碎成了千萬段,最後扔到溝槽裡,被路邊幾隻野狗吃得乾乾淨淨。
堂堂一軍主帥的屍首何以被敵軍如此輕而易舉盜走?
分明是有人故意給敵軍訊息!
她冇辦法去細想,隻要一想到這一切都是謝雲綺的手筆,她便滿心悔恨,滔天的仇恨飛快充斥著她的胸腔。
她心如刀絞,滿眼淚光,再平靜不了,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起身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墨書——”
嘶啞的嗓音裡含著哭腔。
墨書一聽,忙從睡夢中醒來,擎著一盞昏暗的燈燭快步走到拔步床前,將厚厚的帷帳掀開。
床內露出一張梨花帶雨的俏臉,姿容昳麗,不施粉黛,已然芳華絕代,更何況,她還落著淚,實在叫人心生憐惜。
她忍不住放柔了聲調,“姑娘怎麼了,可是被噩夢魘著了?”
明翽心緒起伏了許久,喉嚨裡哽咽乾澀,她抬起濕漉漉的雙眸,伸出手去,“我睡不著,扶我出去走走吧。”
墨書想著怕是明日要去長樂公主的馬球會,姑娘心底緊張,怕在馬球會上出錯被人恥笑,因而才睡不著。
她笑了笑,安慰道,“姑娘彆擔心,明日世子也在,姑娘隻要安安靜靜地跟著流程走,便不會行差踏錯。”
明翽聽墨書說了會兒話,心情才稍微好了些。
她並非害怕參加皇家宴會,不過是想著這輩子第一次見謝雲綺,心頭不安罷了。
她知道天命不可違,自然也明白事在人為。
謝雲綺上輩子能從一個落魄的七皇子一躍成為至尊九五,除了明氏的鼎力支援,也因他自己的確是個能成大事的人才,這輩子,即便她重生回來,也隻是個囿於閨閣的女子,如何能將他的野心一點點兒拔除?又怎麼為自己上輩子報仇雪恨?倘若他這輩子依舊成了皇帝,那烈火烹油富貴百年的明家豈不是又要走上輩子的老路?
明翽嘴角緊抿,神情一寸寸冰冷。
她絕不允許發生這樣的事!
墨書拿來溫暖的披風披在她身上。
明翽回過神,自己抬手將繫帶繫緊,“墨書姐姐,給我個燈籠。”
墨書聽話的準備好一盞氣死風燈,屋外風雪那樣大,黑洞洞的,凜冽的北風呼嘯不已,那股子透徹人心的寒意遊絲一般往人骨頭了鑽,她送姑娘走到門口,搓了搓小手,“姑娘要去哪兒?”
明翽對她一笑,“你在家歇著,我出去走走,很快便回來。”
墨書無奈,也不想再回屋,隻在門口翹首等著。
明翽孤身一人提著燈籠往外走,冇過一會兒便來到了春山苑大門外。
整個安陸侯府都在黑暗裡陷入了沉睡,隻餘走廊上翩然的宮燈還亮著。
她微微揚起腦袋,透過紛揚的大雪往那古舊的牌匾上看去,泛著酸澀的眼眶裡忍不住溢位兩片朦朧的水霧。
明日是她正式遇見謝雲綺的日子,也是二哥哥同陸姐姐第一次見麵的日子。
陸惜光是燕京學政陸大人的獨女,生得清麗脫俗,又才情動人,是燕京難得一遇的大才女。
二哥被人詬病的一輩子,唯有陸姐姐知他、懂他、護著他。
他那樣不近女色的人,也會因陸姐姐而破了自己的規矩。
隻可惜,因甄寶珠從中搗鬼,陸姐姐冇能與二哥成為眷屬,無奈之下,轉而另嫁了他人,之後十幾年,二哥再冇對彆的女人動過心。
明翽不知自己是怎麼了。
二哥能有這麼一個全心全意愛他懂他的人,她其實應當是高興的。
可一想到二哥對她的愛,會分給另外一個女子,心底還是會不大舒服。
“四姑娘?”長平頭上堆著積雪,抖著衣袖推開院門,就見明翽淚流滿麵地站在門口,乍然一驚,“這麼晚了,姑娘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外麵多冷啊,快,進屋裡坐!”
明禛還在書房處理公務,聽到門口響動,神情一斂,眉心便皺了起來。
他放下公文,站起身,走到書房門口。
明翽已經乖巧地站在了長平的傘下,眼眶紅彤彤的,似乎剛剛哭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如同水洗了一般,看起來彷彿一隻被拋棄在雨夜的小貓崽,可憐至極。
明禛神情冷峻,劍眉迭起,修長的黑眸立時籠了一層寒霜。
“又被人欺負了?”
明翽搖搖頭,從長平傘下出來,三兩步便走到男人麵前。
明禛微愣,到底冇有動。
她身上還帶著潮濕的寒氣,卻也不管不顧地往男人身邊湊,而明禛隻是皺了皺眉,並未嫌棄她什麼。
“我夜裡睡不著,能不能到二哥書房坐坐?”
“進來。”
明翽莞爾一笑,率先進了屋子。
書房裡燃著炭火,十分溫暖,她脫下厚厚的披風,搓著小手坐到熏籠上。
春山苑的佈局還是同她幼時一樣,冇什麼太大差彆,燕京的天兒跟澗西不同,一到八九月便開始冷了,到了十月十一月下起大雪,一連要下上三四個月不見天晴。
她自小身子畏寒,身體不好,時常要吃藥喝湯,但又不離開二哥。
是以二哥的房裡,總會給她預備一張小椅子小矮榻或者一個半大的熏籠。
那時她太小了,他在書案前讀書,她便躺在熏籠上昏天暗地地睡覺。
等她睜開眼,便能瞧見二哥那得天獨厚的英俊臉龐,極為賞心悅目。
冇想到這陳舊的熏籠還在,上頭還有她兒時無聊用刀子刻出來的一大一小兩個小人兒畫像,隻是她如今十五歲,睡不下,隻能坐在上頭。
明翽環顧書房四周,皆是她熟悉的擺設,就連她曾經花自己的銀子送來的白玉瓷瓶也好好地擱在博古架上。
她心情愉悅了些,“二哥這麼晚還在忙公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