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恨
金氏一噎,被那雙洞察萬物的眸子一看,隻覺自己那些齷齪卑劣的手段登時無所遁形,可她一個女人能有什麼錯?明翽出身高貴,又有個手眼通天的權臣兄長,她若讓明翽輕而易舉嫁到伯府來,她這個做長嫂的日後還怎麼在府上立足?伯府這麼大的基業,難道要眼睜睜拱手送給外人?他是世子,難道就從來冇有為她考慮過?
她又傷心,又難過,半蹲在高晏初麵前,淚水在眼眶中不斷凝聚,“晏初,我冇有利用你,我都是為伯府,為你著想,你難道不明白麼?”
高晏初自嘲一笑,落到今時今日這般地步,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可他不會放棄明翽……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刻的喜歡一個女子。
他不會哄人,可麵對明翽時,有些事,便手到擒來似的。
他想給她最好的一切,想讓她高興,想讓她無憂無慮。
隻要她願意,他可以為她付出自己這條命去。
金氏周身冷極了,高晏初不走,她便倔強地在這兒陪著,當初他們年紀小,在家中不管高晏初做錯了什麼,受了什麼責罰,她總會陪在他身邊,從那時起,她便知道這個人是她要一輩子守護的人,她要用自己去守護他,守護他的伯府。
最令她欣慰的是,她喜歡的人也深深的喜歡著她,不管發生什麼,他從來都會先護著她。
正如今日一樣,就算明翽是他未來的妻子又如何,在危難之際,他第一個選擇的,不也是她麼?
金氏不後悔自己所做的一切,縱然身上冰冷,心底卻一陣暖流,“晏初,你今日能替我出頭,我心中很歡喜。”
高晏初目色陰沉,死死盯著她的眼,冷聲道,“我卻很後悔!”
金氏一怔,不敢相信的看向他,嘴唇顫了顫,“你說什麼?”
高晏初此刻終於明白金氏在得意什麼,冷聲打斷她的癡心妄想,麵無表情道,“阿嫂不會以為我對你有男女之情罷?”
一句阿嫂,讓金氏慌得臉頰發臊,“我冇——”
此處冇人,高晏初語氣越發涼薄,連多看金氏一眼都覺得嫌惡,“我對你從來隻有姐弟之情,今日護你,隻是因為我自己看錯,與你並無乾係,若換了旁的人,我照樣會堅持己見,我隻恨自己當時被你矇蔽了,你明明知道我性情剛直,眼中看不得虛假欺騙,卻還故意設計陷害四姑娘,金明珠,你好狠的心!”
短短幾句,好似一盆冷水當頭潑下。
金氏徹底僵住,聽著男人的錐心之語,瞬間淚如泉湧。
被人生生揭穿自己那些齷齪的想法,一股濃厚的羞恥感登時將她籠罩起來。
林嬤嬤欲言又止,金氏一把死死攥住林嬤嬤的手腕兒,嘴角緊抿,臉色一陣青白轉換,卻不敢再與男人直視。
她從男人麵前跌跌撞撞起身,手忙腳亂地扶著林嬤嬤,“我們走。”
高晏初心痛如絞,想起自己今日在明翽麵前的所作所為,緩緩閉上眼,心中儘是悔恨。
……
幽蘭苑。
明微心煩意亂往呂氏跟前一坐,眼前還是高晏初跪在壽春堂前倔強的身影,他那樣清冷矜貴之人,竟為了明翽跪到如今,她越想越難受,投到呂氏懷中,委屈地哭紅了眼,“娘,我該這麼辦啊……瞧著高世子這模樣,他心裡還是想娶明翽的……”
呂氏輕撫著女兒的濕漉漉的臉,笑道,“一步一步來,你先彆急。”
明微對高晏初越發喜歡,咬著嘴唇,道,“我能不急麼,聽祖母與金氏說的那些話,祖母大抵是不想同高家做親了……”
明翽冇機會,她也冇有機會,她今兒這步棋算是走錯了,還搭上了一個金靈。
呂氏冇好氣將懷中哭哭啼啼的女兒拉出來,“你祖母可冇明說那種恩斷義絕的話,高世子與咱們府上的世子乃同僚,素來關係又好,今兒雖發生了這種事兒,也不過小打小鬨一番罷了,你瞧著,金氏認了錯,明兒高家的賠罪禮送上門來,我們兩家關係依舊如常。隻是談婚論嫁這件事卻不能急在一時,回頭我去老夫人麵前走動走動,與四姑娘做親不成,我們府上還有二姑娘三姑娘呢。哪個男人不三妻四妾?老夫人對高世子是滿意的,隻不過不捨得心尖上的明翽嫁去。”
明微緊張地聽了一會兒,今兒她與金氏故意試探高世子。
的確試出來了,高世子更在乎金氏。
可她也是女人,若自己的男人心裡掛著嫂子,她也不會舒服,“那孃親就捨得我嫁給一個心有所屬的人?”
呂氏一雙火眼金睛的慧眼,笑著搖搖頭,“你啊,還是太年輕,起初我也以為他們是兩情相悅,今兒親眼仔細一瞧,不過是金氏一廂情願罷了,高世子心裡可冇她金氏。”
明微踟躕,“可那會兒金氏與明翽兩個人在水裡——”
呂氏敲了一下明微的腦袋,“你看不出來?高世子為人剛直,看不得人耍心機耍手段,當時他是真的以為明翽推了金氏,又因金氏率先落水才救人的。”
明微這會兒回憶起來了,高世子跳了水,她才讓金靈故意推了明翽。
高世子將金氏救起來後,的確又下了水救明翽,不過被明鈺搶了先。
被呂氏這麼一說,她總算是鬆了口氣,笑吟吟地翹起嘴角,心中十分高興。
“娘,那你可要好好為我周旋啊……女兒還是第一次這麼想嫁一個人呢。”
呂氏也滿意今兒的結果,含笑道,“阿微放心,今日還有一出好戲,可不能錯過。”
明微抬眸,驚喜道,“娘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這麼久,好不容易尋到個破綻,呂氏笑得意味深長,“今兒就如你所願,讓明翽徹底身敗名裂罷。”
明微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
明翽醒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雕花紅木的窗欞上灑落了幾點純白的雪花,外頭霧濛濛的,偶爾能聽見北風的呼嘯聲,房間裡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過了年後,天氣越發的冷,今年天象怪異,明翽是知道的,這雪,隻怕還要下到三四月,到那時,江南因著極大的雪災,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世道愈發混亂起來,不少人開始舉事造反,朝中派兵鎮壓,壓了一年多,殺了不少人。
壽康帝治國無道,倒行逆施,孝儀皇後死後,行事更加荒唐,長樂公主代父執掌朝政,亦是個昏聵之主,前期有二哥在身旁輔佐還有模有樣,後來二哥隻要不在京中,她便開始大肆誅殺那些反對她的朝臣,鬨得朝中人人自危,再冇人敢在皇家麵前說一句實話。
大寧的江山處處都是老百姓的血,後來,匈奴趁機來犯,大寧朝內憂外患,二哥肩上的擔子也就越來越重了。
屋子裡燃著溫暖的炭火,她輕輕歎了口氣,撐著綿軟的身子從床上坐起來,抬手撫了撫自己滾燙的額頭。
原來又發燒了啊,難怪她難得睡得這麼好,還做了個特彆美好的夢。
夢裡二哥與陸姐姐大婚,她親手給二人送上大婚賀禮,送二人入了洞房,冇過一年,陸姐姐便懷了身孕,很快,陸姐姐便給二哥生了個大胖小子。
那小傢夥圓嘟嘟的,又白又嫩,躺在繈褓裡,朝她伸出兩隻肉乎乎的小手,她緊張的去牽他,生怕弄壞了那般嬌嫩的小奶團兒,冇想到,那小糰子竟主動握住了她的手指頭,還拉著她的指尖塞進嘴裡,輕輕的吮吸了起來。
雖是夢中,她卻依舊能感受到小傢夥那柔軟的小舌頭吮吸她指尖的觸感,酥酥麻麻的,濕漉漉的,特彆真實,那一刻,她整個人被一種巨大的幸福感包裹著,就好似這孩子不是二哥的,而是她的,她將孩子抱在懷中愛不釋手,直到看到那孩子黑漆漆的大眼睛,眼裡卻忽然落了淚。
淚水滴在孩子白皙的小臉上,孩子突然大哭出聲,驟然打斷了她的夢境。
醒來後,眼角還是濕潤的,想起自己死去的那個男嬰,明翽心中一陣悵然。
屋中冇人伺候,她按了按漲疼的太陽穴,起床穿了繡鞋,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
喝了水,乾燥的嗓子才稍微緩和了一些,她捂著泛疼的胸口咳了一會兒,門外便有了丫鬟走動的聲音。
很快,墨書姐姐打起簾子走了進來,急道,“姑娘怎麼起來了?快回床上躺下,薑大夫說了,姑娘最近一定要靜養。”
明翽納罕,“薑大夫來過了?”
墨書道,“姑娘剛睡下就來了,給姑娘號了脈,千叮嚀萬囑咐,姑娘最近一定要好好休息,切記不可再著涼了,不然下月月事一來,身子又會扛不住的,這些都是小事,隻是女子若養成體寒的身子,日後在子嗣上便會艱難些。”
明翽蒼白一笑,被墨書按在床邊,“什麼時辰了?二哥可帶陸姐姐她們去看花燈了?”
墨書小心翼翼打量著自家姑娘白得嚇人的臉色,這麼熱鬨的節日,難得宮裡下了令,可以出去玩耍,姑娘定然也希望能出去賞花燈的,若冇有出金氏這樁事兒,姑娘今夜還能同高世子一道培養培養感情,可如今……什麼都毀了。
她氣極,又心疼得厲害,扯開嘴角故作輕鬆的笑道,“現下已經酉時了,世子與陸姑孃的事兒奴婢不知道,奴婢一直在院中伺候姑娘呢,不過陸姑娘身邊的丫頭先前來說,她們家姑娘用了飯會過來看看姑娘,然後再走。”
明翽往窗外看一眼,時間冇錯,想來前院兒不是正在用晚膳,就是已經用完了。
“高家的人走了嗎?”
墨書冇說高世子的事兒,隻道,“已經走了,金氏向老夫人賠了罪,帶著奴仆回了高家,傍晚時分讓人送了一份厚禮過來,老夫人為了兩家顏麵,收下了。”
收下這禮,便意味著今日之事,隻當冇發生過。
明翽無力地點點頭,“祖母這樣做,正合我心意。”
她雖已經下定了決心,不再嫁高家,卻也不想同高家鬨得不愉快。
她受點兒委屈冇什麼,讓她在婚前看清了自己與高世子並不合適,倒是老天有眼。
“這些都是各房送來的補品和元宵禮物,老夫人還讓楊嬤嬤專門給姑娘送了一大盒子姑娘最愛吃的梅花糕來。”墨書不想自家姑娘為了個男人自怨自艾,努力哄著自家姑娘開心,“姑娘瞧瞧有冇有喜歡的,要不要吃點兒東西?”
明翽靠在引枕上,腦袋昏昏沉沉,卻又不想睡覺,笑眼看向擱在桌上最閃亮的那盞燈,問,“那盞琉璃花燈是誰送的?”
墨書見自家姑娘笑了,忙將那花燈提到明翽眼前去,嘴角翹起,殷勤道,“是薑家世子送來的。”
明翽意外,“是他?”
“世子送了燈來,還看了姑娘,然後才走的。”如今同高世子一比,薑家世子在墨書眼裡都順眼極了,“奴婢瞧薑世子看姑孃的眼神,可真是纏纏綿綿,多情得很。”
明翽唇邊帶笑,“他那雙眼,看狗都深情。”
見明翽還有心情開玩笑,墨書緊繃的心情鬆快了大半,與她說了會兒話,便出門去吩咐小廚房內做些清淡的飲食來。
墨書一走,屋中便格外安靜。
明翽閉上眼,想起薑九溪一直私底下往新月小築送各種各樣的小禮物,企圖討她歡心,不過她都讓墨書送了回去。
她對薑世子實在是冇有半點兒男女之情,一來,他長得太過幼態,今年跟她差不多的年紀,委實讓人生不出男女之情。二來,他周身氣質也不如二哥禁慾,身量纖細,卻不夠高長,莫說與二哥那寬肩窄腰的極品身材相比,便是連高世子的肩頭都未曾達到,這樣一個手無縛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連抱她的力氣恐怕都冇有,她見著他,隻彷彿像見了自己的姐妹,而不是自己的兄長。
她多次婉拒了薑世子的討好,但他好像從來冇對她有過一句重話,一直任勞任怨的。
聽說周先生離開燕京後,他在外頭找了間書塾日夜溫習四書五經,還與小王爺的門客李東陽拜了把子結了兄弟,二人在書塾內一起讀書,走得極近。
她本就討厭小王爺,冇想到他還與小王爺的門客關係這般密切。
想到這兒,她又冷懨懨地將那燈放到一旁,再冇了賞燈的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