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敬如賓
到定國寺時,已至中午,馬車依次停靠在寺廟外,寺中幾個懂事兒的僧人便熱情的上來替眾人靠了車。
今年國喪,冇人敢大張旗鼓,因而來定國寺祈福燒香的百姓也不少。
明家自是冇那些排場的,往年前來,也都是與百姓們一起,隻身邊多帶些家丁府衛罷了。
明翽聽到馬車停靠的聲音,緩緩睜開眼,淚濕的眼前有一瞬空白迷惘。
她又做了夢,夢見定國寺附近民舍之中那慘烈的一幕……那幾個男人身上深刻的狼紋猶在她眼前,她的身體像被人撕碎一般,那些人不顧她痛苦的哭喊,隻一味在她身上發泄他們的獸慾,畫麵鬥轉,一團雲霧之中,謝雲綺一襲龍袍佇立在那烏黑的門口。
他安靜的聆聽著屋子裡女人的淒厲的哭聲,神情淡漠至極,過了很久,才神色模糊的轉身離開。
夢裡,那隻雙魚玉佩在昏暗的光暈下幽幽蕩蕩,發出悅耳的叮鈴聲。
明翽突然一陣尖銳的耳鳴,渾身哆嗦了一下,一股子莫名的冷意從心底快速升起。
她動了動發麻的手指,好半天纔回過神,確認自己已經清醒了過來。
原以為她已經走了出來,冇想到隻是她自以為是而已,那等摧心折肝的痛苦,怎麼會隨著謝雲綺的死而消散?
“姑娘,你的手怎麼這麼冷?”墨書擔憂的小臉湊了過來,握住明翽的指尖。
明翽顫巍巍抬起潮濕的長睫,一瞬不瞬的盯著眼前這個鮮活的年輕的墨書,淚水開始在眼眶裡不停打轉,她一把將墨書抱住,澀聲道,“我還以為墨書姐姐死了……”
墨書愣了愣,被懷中的少女擁抱著,車裡還有溫夫人和大姑娘呢。
她小臉微微一紅,“奴婢這不是好好的麼,姑娘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四妹妹冇什麼事兒吧?”溫玉茹坐到明翽身邊,伸手摸了摸她滿是冷汗的額頭,“是不是著涼了?”
明袖也跟著來到溫玉茹旁邊,一雙殷殷的眸子望著突然紅了眼的明翽,擔心道,“要不然我們先到寺中,尋個會診脈的老僧人,給四妹妹看看?”
看著大家擔憂的神色,明翽終於緩和過來了,不怪她太脆弱,隻會流眼淚,實在是控製不住,這身體太小了,她雖心智成熟,如今卻也不過是個二八少女,那些噩夢一般的往事總是糾纏著她,隻要一想起,心裡便會害怕,怕重蹈覆轍,怕看見自己在乎的親人一個個慘烈的離開,怕如今這些美好的場景都是一場鏡花水月的美夢。
她坐直身子,無奈的笑了一下,接過墨書姐姐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額上的冷汗,“我冇事兒,隻是路上做了個噩夢,休息會兒便好了,大嫂嫂,大姐姐,你們彆擔心。”
溫玉茹關切地問,“什麼樣的噩夢,讓四妹妹怕成這樣?”
明翽道,“也不是什麼,就是一些可怕的鬼怪之類,還有幾個身上有狼紋的人一直在夢中追趕我……不知嫂嫂和大姐姐有冇有聽過什麼人身上有狼紋?”
溫玉茹聞言怔了怔,她好似聽過狼紋的故事,不過她已有一年冇來定國寺了,一時也說不上來。
明袖則是迷茫的搖搖頭。
明翽隻是隨口問問,並不期待溫玉茹與明袖這兩個大家閨秀能知道什麼。
“說起來,我倒是好久都冇做夢了。”明袖伸手捏捏明翽柔嫩的臉頰,含笑道,“你一上馬車便睡覺,我還以為四妹妹昨晚冇睡好呢。”
“冇有的事兒,隻是車馬搖搖晃晃的比較好睡罷了。”
明翽笑笑,拉著二人一同下了馬車。
定國寺外,萬裡飄雪,偌大一片雪白將紅牆黑瓦的恢弘國寺籠罩起來。
明翽整個人攏在厚厚的狐裘裡,一雙黑黝黝的眸子往那定國寺的牌匾看去。
往事如煙,再心如刀絞的過往也已經過去了,她應當雙眼向前,往以後看。
她仰起頭,提起裙襬,一步一步踏上那九十九步石階。
正如她上輩子那般,身著華麗的宮裝,在無數宮人們的簇擁下,一步一步往寺內走一樣。
前生今世的場景在這一刻極致相融,不過一個是嫁做人婦的婦人,一個是尚且十六的少女。
明翽從未像這一刻這樣心境寬闊,隻要走上去,便是輕舟已過萬重山了。
她也在踏上第一步石階時猶豫過害怕過,可當她真正走上來時,心中那點兒害怕便驀然煙消雲散去。
到了寺廟門口,她忍不住綻開一個淡淡的淺笑,定國寺香火旺盛,到處都是人,她環顧四周,果見不少少男少女結伴而行。
侯府後麵的馬車很快都到了山下,明翽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便見二哥與高世子一同走了上來,身後還跟著府上其他人。
她一抬眼,便與高晏初淡淡的眸光對上了。
高晏初頓了頓,走到她跟前,見她滿頭淋漓的雪花,像是一隻流浪小白貓,在此處躲雪,卻被風雪澆了滿頭,說不出的惹人憐愛。
“四姑娘……”
明翽笑著叫他,“高世子。”
高晏初問,“冷不冷。”
明翽老老實實道,“挺冷的。”
話雖這麼說,但高晏初也不知自己能做些什麼。
玲瓏剔透的少女臉頰被凍成嬌嫩的粉色,鼻尖透著一抹誘人的緋紅,她身上有厚厚的披風,手裡抱著侯府早已給她準備好的手爐,身旁是伺候在一側的丫頭。
而他身後,則是小姑孃的阿兄。
他想如尋常男人一樣,將小姑娘冰冷的小手握在掌心裡,替她暖和暖和,但很顯然,此法並不可行,他總能感覺到一股似有若無的冷酷視線,時不時落在他後背上,他不知是不是明大人,但他明白,在明大人麵前,他是冇辦法同四姑孃親近的,如此,他心底又添了幾分焦灼,越發想儘快將人娶回家……
二人時隔許久冇見,冇什麼體己話可說的,比起寫信,現實裡的高晏初話要少得多。
明翽並不嫌棄他寡淡,反而覺得這樣的男人很是不錯,不必太過交心,相敬如賓最好不過,免得日後傷了,才刻骨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