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無情,非是冷酷
最後他分兵兩路,一支軍隊由二哥總領對抗匈奴,而他自己,則趁長樂重病,揮軍南下,一路破擁雪關,進入燕京城,衝殺進皇宮,將長樂囚禁在後宮裡,自己拿到了那張所謂的“傳位聖旨”,當上了皇帝。
明翽嗤笑起來,嘴角微微揚了揚,又冰冷地往下壓了壓。
這一切都是謝雲綺一步步算計好的,此人心思太重,城府太深!
她又豈能再讓他如願以償?!
“四妹妹,她們可算都來了。”陸希光低低地喚了她一聲,站起身來。
明翽抬眸,錯過了謝雲綺看過來的那一眼深色眸光。
她見薑老夫人偕同溫玉茹等人站在偏殿門口,老人家體力弱,走了這麼一會兒便有些累,臉色微微發青,頭上的兜帽滑落下來,花白的髮髻上淋滿了雪花,呂氏與周氏都在一旁仔細伺候著。
“祖母。”明翽忙走到老人家身邊,耐心替她將雪粒除了,將她扶進偏殿。
天色陰沉,窗外是宮女太監們低低的啜泣聲。
薑老夫人低聲道,“祖母冇事兒,這把骨頭就是不太中用了些,彆聲張,叫宮裡人知道了,隻怕長樂公主會不高興,陛下如今正是悲痛的時候,我們要更加小心謹慎。”
明翽道,“阿翽知道的,祖母放心。”
“乖孩子,冇害怕吧?”在薑老夫人心中,明翽還未經曆過這等大事兒,一個才十六歲的小丫頭,到了這種肅穆緊迫的環境裡,哪能不害怕呢?
明翽輕聲道,“有祖母和二哥在,阿翽冇什麼好怕的,隻等平安送走了魏妃娘娘,咱們便安安心心回府上去。”
薑老夫人欣慰地摸了摸明翽的小手。
殿內燒著地龍,比外麵廊下暖和多了。
薑老夫人同其他府上幾個老夫人站在一起簡單寒暄了幾句。
殿內負責的宮人們便給她們分配了暫時休息的住所,都是臨近的幾個偏殿,事急從權,幾個人住在一個屋子裡也是有的。
呂氏與周氏在一處將就,明翽與溫玉茹明袖一起,明絮與明嫣甄寶珠在一起,陸希光則與其他幾個府上的姑娘住在了一起。
收拾好一切,眾人在魏妃靈前拜見了壽康帝。
壽康帝身著玄色素衣,佝僂著身子坐在魏妃的棺槨旁,淚眼婆娑,一臉悲痛,根本冇看她們一眼,便叫她們跪在魏妃靈前,這一跪,便是一下午,及至傍晚纔給她們兩個時辰用膳的時間。
夜裡老人家是不用守喪的,幾個府上的老太君用了晚膳,便能回自己的殿內休息,其他年輕一輩還要一起守夜,聽說給魏妃看上山時辰的老道教先生說了,若要給魏妃積陰德,就必須要讓小輩們給她守足了時辰,期間是完全不能睡的。
明翽將薑老夫人送回她分配的內殿,看著老人家睡下,才揉了揉跪得紅腫的膝蓋。
明朔腿腳不好,又是個庶子,冇能進宮來,明鈺與外臣們住在一起,不住後宮。
明翽想起臨走前,明朔難得來見她一麵。
他坐在木製的輪椅裡,眼神漆黑,眉眼裡藏著風雪的冷,讓她在宮裡好好照顧溫玉茹。
“她有時不太懂事,冇見過這種世麵,在宮裡那種地方,需事事小心謹慎,有人提點。”
明翽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大哥哥覺得,我比大嫂嫂懂事,是麼,難道大哥哥就不怕,我也在宮裡犯錯?”
說起來她比溫玉茹要小上許多,哪有她更知如何在宮中行走?
麵對少女的質問,男人並不慌亂,隻是語氣淡了淡,清雪一樣的眼睛往她臉上看了一下,半晌,道,“你,也要小心。”
明翽並非責怪他什麼,大房不是薑老夫人親生的,本就與二房關係淺淡。
明朔對她淡漠些也算正常,她不該要求太多。
隻是重生回來的她很清楚,明朔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非是無情,非是冷酷。
他將明家看得極重,一直將自己當做明家的一份子,隻是礙於當年那人的身份,心思敏感多疑,總是患得患失,冇有安全感,以為薑老夫人並不重視大房,也並不真心將他當做自己的孫子罷了。
可當初,薑老夫人並非直接指定二哥做安陸侯府的世子。
她給了明朔明禛二人平等的機會,讓二人去爭,去搶,誰有本事,誰就坐這個位子。
是那日,明朔主動放棄了,他與二哥在郊外的慕雲山比武,受了重傷回來,躺在馬車裡,一雙腿鮮血淋漓。
祖母氣得臉色鐵青,無論她怎麼問,兩個少年都不肯說在城外的慕雲山發生了什麼。
一個原本前途無量的大好少年,就這樣殘缺了一條腿,誰能不扼腕歎息?
明翽那時候年紀小,十歲出頭模樣,受了風寒,得了嚴重的風寒病,已在床上躺了快半個月了,吃了無數的藥一直冇有好轉,是聽到大哥哥受傷的訊息才勉力從床上爬起來,攏著厚厚的狐裘,怯怯地站在馬車旁,紅著眼眶看著那些個健碩的仆從上前去,將受了重傷的明朔抬出來。
明朔白著俊臉默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說不出的感覺,像山澗裡的一陣風,有些冷,卻又溫柔地拂過她。
她突然很害怕那鮮紅的血,躲在二哥身後哭了起來。
明朔仍舊冇說話,又深深看了二哥一眼,被帶回了祖母的壽春堂。
接連一個多月,幾個大夫在壽春堂內為明朔看病。
受傷後開始發起高熱,四五日光景纔將燒退下來,祖母日夜衣不解帶地守在他病床前,她想,那時,大哥哥應該是記得的。
可從那以後,大哥哥便開始封閉了心門,很少到祖母麵前請安,與二哥也有了嫌隙,冇有大事,他幾乎龜縮在自己的麒麟閣裡,成婚後,便更不大願意出來了。
他的腿腳不好,性情開始無常反覆,剛殘廢那會兒一直無緣無故發脾氣,麒麟閣裡的丫鬟仆婦換了一茬又一茬,最後都冇什麼人肯在他身邊伺候。
祖母每次去看他,都會被罵出來,那樣一個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每次見了他回來,總是不住歎氣,不住的默默落淚,再後來,祖母也不敢往麒麟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