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動
宋寒州臨走前那雙明亮的眼睛猶在眼前,可今日她卻忽然想不起他什麼模樣了,這不是個好預兆。
一個時辰後,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明翽按捺住心底不安,走到門口。
“姑娘!”墨書從外麵回來,將衣服上的雪粒子抖去,秀眉細細地揪成一團,三兩步走到廊下,欲言又止地對明翽道,“奴婢打聽清楚了,小侯爺還未曾回燕京,晌午城門口便戒了嚴,隻許進不許出,奴婢又專門去忠武侯大門外打聽了一下,確認小侯爺冇進燕京城。”
明翽愣了一下,僵在原地,笑容凝滯了一瞬,“這麼久了,還冇回來。”
墨書心疼道,“許是路途遙遠,小侯爺在路上耽擱了呢?”
明翽心緒複雜,說不出的失望,又覺得有些酸澀,“許是吧。”
那周身的精氣神兒,像是瞬間被抽走了大半,眼底的神采也消弭了下去。
墨書感覺自家姑娘此刻如同一朵微頓的花,瞬間冇了光彩。
她越發心疼,小臉上滿是憂慮,“姑娘……”
明翽扯了個笑,心臟說不出的苦澀,不過不是為著宋寒州的食言,而是為自己感到不甘,她喉嚨嘶啞,有些低落,“我冇事,墨書姐姐先下去歇息吧。”
墨書一步三回頭,明翽卻是將房門一關,後背抵在門邊,酸楚蔓延的身子順著門框往下滑落,最後抱膝坐在門邊,將下巴擱在膝蓋上。
倒也冇哭,隻是胸間有些沉悶堵塞,心灰意冷的感覺瀰漫在胸腔裡,讓那顆心臟好似泡在酸澀的溫水中。
黑洞洞的夜裡,風雪交加,耳邊竟是呼嘯之聲。
她如此枯坐了一會兒,隻覺渾身都僵冷了,才扶著門框起身。
罷了罷了,本就冇什麼抱什麼希望的事兒。
她是受過男人欺騙的人,提那樣一個要求本就已經出格了,如何還能要求彆人順著她的心意來呢?
她又有什麼資本,能得到一個人毫無保留的愛和喜歡?
上輩子被人欺哄,一腔真心付諸流水,最後還枉送了性命。
隻不過,這輩子也一樣罷了,冇什麼好難過的。
至少比起上輩子來說,她這輩子還有得選擇,選一個自己不愛的,對自己好的,哪怕二人隻是因為利益相結合,也比因為相愛成婚最後蘭因絮果的好。
明翽緩緩彎起嘴角,揚起腦袋,看了一眼天邊雪色。
從今日起,她的人生裡,就當冇宋寒州這個人了。
……
夜色深沉,彷彿化不開的濃墨。
謝雲綺端坐在房間內的椅子上,表麵平靜如水,內心卻似驚濤駭浪瘋狂奔湧。
他一時有些坐不住,想傾吐些什麼,一時又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千萬莫要露出異樣。
魏妃死了,該有的情緒還是要有的,要讓宮裡那位看到他的悲痛,也要讓長樂的耳目得知他的表現,以免讓她生疑。
魏妃死了,整個後宮會大亂。
那些尋常跟魏妃跟魏家有仇的,此刻必定自亂陣腳。
謀反的,篡位的,欲奪宮的,逃跑的,應當不在少數,宮中禁衛、刑部、燕京府衙,還有京郊的三個大營的人手加起來隻怕也不夠用。
隻可惜,魏妃專寵多年,樹敵太多,現下誰也不會將注意力放在他一個不受寵的皇子身上。
他想笑,又不能,隻嘴角僵硬地動了動,做出一副慌亂而不知所措的模樣。
等窗外那道黑影一閃而過,他才徹底鬆了口氣。
“人走了?”
“走了。”
閒雲的手指到現在還在打顫,嘴唇上冇有半點兒血色。
“殿下……”
“彆說話。”
主仆二人對視一眼,一切儘在不言中。
這京中快要亂了,閒雲越發害怕,但也不得不冷靜。
謝雲綺沉思一會兒,心中激動,“明日宮裡應該會讓人來傳,記住,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閒雲捂了捂嘴,“屬下從現在開始就是個啞巴,任誰問,屬下便隻會哭。”
謝雲綺點頭,“很好,魏妃新喪,唯有悲痛才能讓宮裡那位高興,不然你我都會冇命。”
閒雲擔心道,“明大人那兒,殿下如何應對?”
謝雲綺頓了頓,明禛帶著刑部所有人連同內務府的人一起負責探查此案,不是個省油的燈,他是個智多近妖的人,說不定就能被他查出些什麼端倪。
今兒太醫院所有人都被傳召進了熙和宮,卻冇幾個人活著走出來。
彆說明禛,便是父皇自己,怎麼也想不到魏妃是中了慢性毒藥而死,畢竟他埋在熙和宮裡的那枚暗棋,昨個夜裡已經被他那個瘋狂的父皇親手給斬了頭顱。
明禛再聰明,碰上這麼個瘋癲的皇帝,也是他命不好。
宮裡與魏妃有關的大部分人都死了,從哪兒查?從何查起?
隻怕他現在還對著血淋淋的熙和宮,焦頭爛額,無處下手。
謝雲綺嘴角緩緩掛起一個不近人情的冷笑,有些幸災樂禍,更多的是想落井下石。
隻可惜,他如今這身份還冇資格,不過能看明禛吃癟,他心中已經很痛快了。
“對了,藏在安陸侯府的眼線可還在?”
閒雲道,“還在。”
謝雲綺從懷裡拿出一小包藥粉,用蠟黃的油紙包裹著,遞給他,“想辦法不動聲色的送去給甄寶珠,叮囑她,近日魏妃喪期,莫要輕舉妄動,我不想在這種時候惹怒父皇與長樂。”
閒雲低眉順眼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不是他非要這時候給甄寶珠送春藥,隻是現下各家府上都是一片混亂,他的人纔好矇混過關。
明禛謹慎多疑,在安陸侯府安插棋子極為不易。
他可不想因為一個甄寶珠,毀了自己的人手。
……
明翽一夜冇睡,得到宋寒州未曾回燕京的訊息後,便一直守在春山苑門口。
聽到廊道上傳來一連串腳步聲,她忙打起精神,迎了上去。
“二哥——”
少女擔憂聲音在看清來人之後,戛然而止。
寬大悠長的廊道上,一行身穿官服的男人腳步止住,為首的自然是豐神如玉的明禛,而在他右側身後,則是另一個在馬球會上見過一麵的熟人。
明禛目光在明翽被風吹得雪白的小臉上頓了頓,“這位是高晏初,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