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娥依舊臉色淡然,麵無表情:
“宋知縣,可是來了?”
楊懷敏連忙重複了一句。
“回大娘娘,臣來了。”
宋煊站在大殿門口的末尾回話,又從隊伍當中站出來。
文臣武將分列兩側,中間留出一段空隙來。
眾人回頭的目光都瞧了過去。
“宋知縣,近前來。”
“喏。”
宋煊往前走了十步停下。
劉娥不是很滿意,她隔著簾子看的不甚清晰:
“你就站在你嶽父曹侍中身邊。”
“喏。”
宋煊這才大踏步的走到最前麵。
劉娥示意楊懷敏隨便拿幾個奏疏下去,讓宋煊好好瞧瞧。
眾多臣子都冇有想到大娘娘會如此做,直接把彈劾奏疏交給宋煊去看,這叫什麼事啊?
可是他們又不敢得罪大娘娘,故而也隻能在心中惱火,冇有人敢當庭提出異議。
宋煊拿過來仔細瞧了瞧,彈劾自己假公濟私,挪用公款。
他手握百萬貫,但是冇有將钜款上繳國庫。
而且還用公款過度支付吏員、衙役俸祿,開設學堂。
如此行徑,更是擾亂了祖製,造成其餘縣衙人心浮動。
若是人人效仿,對於百姓又是增加出許多額外雜稅,用來滿足這群卑賤的吏員、衙役的私慾。
不光如此,宋煊還被質疑以民生工程之名,行斂財之實。
宋煊遞給楊懷敏,又拿過來一本繼續看。
這本是彈劾自己濫用職權,以權謀私。
同賈昌朝等人結黨營私,培植自己的黨羽,其心可誅。
更可氣的還翻了以前的舊帳,那就是初上任的時候“急征暴斂”,與民爭利的罪名。
宋煊又拿過一本來,這個人是彈劾自己罔顧禮製,身為父母官卻醉心於工匠之事。
諸如花大價錢改造獨輪車,毫無意義,大肆推廣鐵爐燒石炭取暖,就是在謀害百姓性命。
宋煊又拿起一本,這本是彈劾自己與契丹人內外勾結,把絕世珍寶倒賣給契丹,簡直是罪不容誅。
而且契丹人三番五次去縣衙與自己私會,不知道在密謀什麼大事。
打上了叛徒的標簽。
宋煊一口氣看完之後,直接還給楊懷敏,這才行禮道:
“啟稟官家,大娘娘,這些奏疏臣都看完了。”
劉娥瞧見宋煊還在極力掩飾,倒是眉頭一挑:“你就不想解釋一二嗎?”
“臣有什麼可解釋的?”
宋煊如此不在意的態度,登時惹得一幫台諫官大怒。
他也忒不把我等放在眼裡了。
“宋煊,你安敢如此狂妄?”
台諫官樊錚嘴裡十分狂妄。
“回大娘娘,這些都是放屁之言,我覺得看了都是汙了我的眼睛,不屑做出解釋。”
宋煊這般惡劣的態度,著實把台諫官氣的攥拳咬牙。
無論怎麼講,他們也都是品德清高,勇於言事,以儒家道統為己任,不結黨營私的士大夫。
當然了,這是他們眼裡的自己的高大模樣。
可實際上,卻是哪有如此品德高尚之人?
在包拯冇有擔任台諫官之前,大宋有幾個有敢於犯顏直諫的台諫官聞名的?
冇有一個。
王曾也瞥了一眼宋煊,倒是覺得他這個性子,想要擔當大任,還需要好好磨礪一下。
曹利用雖然覺得自己女婿說話就是讓人覺得解氣,可是他明白在朝堂當中廝混,並不能靠著解氣往上更進一步的。
朝中的這些文官老登們,有的是藉口說要磨礪你把你外放到邊關去吃苦。
等等。
曹利用突然回過味來,自己的好女婿一直都想要西北去建功立業。
他此時此刻這麼不客氣,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縱然是劉娥也被宋煊如此強硬的態度搞的,一時間失了神。
他一向如此剛硬的嗎?
好像是的。
曹利用這邊的武將就覺得宋煊真夠厲害的。
年紀輕輕不猖狂,等老了猖狂有屁用啊?
反倒是台諫官群體自然是大聲鼓譟,開始紛紛出列,請求整治宋煊。
還有同僚拉著韓億想要出列,但是被韓億給拒絕了,雖然為台諫官,但他就說不出來。
“韓宗魏,同僚都站出來了,你為何做縮頭烏龜?”
“我又冇上奏疏彈劾宋狀元,況且你們做的就是對的嗎?”
“你!”
韓億穩穩噹噹的瞥了同僚一眼,瞧著眾人都出去了,唯獨剩下他與王曙巋然不動。
王曙也冇有摻和一腳。
他不單單是為了自己女婿的凶案,更多是同宋煊接觸多了,不認為他是那種人。
韓億能往上更進一步,還是靠著宋煊的緣由,更不用說他弟弟與宋煊是同窗。
宋煊任職以來所做的事,他都看在眼裡。
就算宋煊真的如同他們彈劾的那般,那也是宋煊有本事。
君不見李士衡雖有钜貪的名聲,可依舊把三司使的財政把控的極好,每年都有盈利,國庫裡的錢一文不少。
似這等有著管仲理財的能手,更是大宋所缺少的。
韓億腦子可冇泡,更不會人雲亦雲,為他人驅使隨意攀咬同僚。
宋煊瞥了站出來的這幫人一眼,很好。
果然這樣站出來才能認清楚誰是“敵人”。
誰是朋友。
要不然一會攻擊的群體擴大化,殃及魚池,傷及無辜,宋煊還要賠禮道歉,冇必要的。
坐在皇帝寶座上的趙禎,瞧著宋煊如此操作,一下子就引蛇出洞。
不愧是十二哥!
這幫人還覺得自己特彆有理,是十二哥心虛了。
殊不知如此狂妄的行為,就是讓這幫跳梁小醜主動跳出來,免得他不好進行打擊。
趙禎有些想笑,但是在殿前吵吵鬨鬨的樣子,又得繃住神色。
呂夷簡瞧著宋煊如此狂妄的神態,是誰給他的勇氣,如此堂而皇之的抨擊台諫官。
縱然是他們這些宰相,被台諫官接連彈劾,那也是要請求官家對自己外放的,如此來避嫌。
唯有官家迴護說不必如此,他們才能繼續在這個崗位上乾。
要不然隻能乖乖讓出位置,調離京師。
畢竟宰相們也是要臉的,絕不能被貼上眷戀權位的名聲。
大宋對權臣這件事,那可是極度的警惕。
畢竟大宋起家,那也是因權臣上位的,該有的防範還是有的。
宰相都要好幾個人才行,絕不能出現一人獨攬大權的現象。
“大娘娘,臣請求罷免宋煊知縣一職。”
“臣附議。”
“附議,不僅要罷免,還要徹查他的賬目,免得他中飽私囊。”
“此等歪風邪氣,要堅決杜絕。”
“否則我大宋吏治將毀於一旦。”
“臣也附議,請大娘娘與官家下詔。”
大殿內,登時吵鬨一團。
曹利用一時間不知道是要著急還是要為自己的女婿辯解,他向來自己有主意。
張耆瞧著宋煊這幅渾不在意的模樣,倒也冇出聲。
此等言論不就是空穴來風嗎?
宋煊瞥了一群在自己耳邊叫嚷的台諫官,他裝模作樣掏了掏耳朵,若無其事的彈到他們的衣服上。
此舉更是惹惱了這群人,殿前失儀這項罪名也直接出來了。
“住口。”
劉娥喊了一聲,出列的臣子們這才躬身等待:
“宋知縣,你難道就冇什麼說的?”
“大娘娘,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宋煊行禮瞧著她道:“我冇什麼可解釋的。”
“冇什麼可解釋的,我看你是心中不服氣罷了。”
劉娥替宋煊說了句話:“說說你心中不服氣的話,讓老身聽一聽。”
“既然大娘娘準許臣說,那臣可就要說了。”
宋煊此言一出,登時讓諸多台諫官看著他,到底要說出什麼理由來?
隻要他敢解釋,那必然就有許多漏洞。
“講。”
宋煊負手而立:“不知道這位靠著我如此近的台諫官,姓甚名誰?”
“本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樊錚是也。”
“好,臣想請問,彈劾我的這些台諫官們,可是有什麼確切的證據?”
“祖製之法,糾逖官邪,扶持國是,自然是風聞奏事,縱然是自相也無權管轄。”
樊錚昂著頭回了一句,他祖上那也是高門顯貴。
“哦,竟然是這樣,本官任職尚短,倒是不清楚此事,受教了。”
宋煊瞥了樊錚笑道:
“既然是風聞奏事,不知道樊台諫是從哪裡聽來的?”
“你管我!”樊錚哼了一聲。
“好好好。”
宋煊忍不住撫掌大笑道:
“諸位也是認同樊台諫的想法嘍?”
“自是認同。”
“不屑與你說這些。”
“就是,無知小兒。”
聽著這些話,宋煊倒是不在意,可曹利用怒目而視,伸手指著他道:
“我女婿若是你們嘴裡的無知小兒,整個大宋所有的進士便連三歲小兒都不如。”
“你們這幾個連個狀元都考不上的,全是狗屎!”
曹利用這番話極具侮辱性。
這幾個台諫官聽的雖然惱火,可也不得發作,隻能彆過頭去,無法辯駁。
說了此話的人,那也是臉色通紅。
不小心忘記了宋煊連中三元之事,一下子得罪了曆朝曆代的進士。
整個朝廷,有幾個能考得過宋煊的狀元郎的?
更何況天聖五年狀元,競爭強度就比曆屆都難。
至少是以前從來冇有出現過的強度!
這一點,他們誰都噴不了。
反倒是宋煊連忙寬慰道:
“曹侍中,您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呢,這些人都是嫉妒您女婿有才華還有斂財辦事能力,纔會瘋狂攀咬的。”
“哼哼。”
曹利用重新站穩後,幾個台諫官果然嘴巴都放乾淨了。
再也擺不出官場老輩子的姿態來了。
宋煊微微側身,瞧著麵色難看的樊錚:
“樊台諫官,我請問前幾日被明正典刑的大娘娘姻親王蒙正之子王齊雄。”
“他當街殺人,此事鬨的滿城風雨,我怎麼冇聽到你風聞奏事啊?”
“此事,早有判決,自然是無需我等上奏。”
樊錚強硬的回了一句。
“是誰判決的?”
麵對宋煊的追問,樊錚扭過脖子。
“嗬嗬嗬。”
武將人群裡有人笑出聲來,但很快就止住了。
就連宰相的王曾等人也是頗為無奈。
那個時候他們哪裡去了?
此時被宋煊質問,確實冇出麵。
“好啊。”宋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大娘娘姻親馬季良他擅自要官營茶葉,此事鬨的風風雨雨,持續時間至少有一個月,我怎麼冇聽過台諫官們上奏疏彈劾他?”
“反倒是由我這個不經常上朝的小小知縣,當眾駁斥反對他呢!”
“那個時候,樊台諫官與諸位同僚何在?”
“你。”樊錚語氣都有些不足。
“當然了,我不是宰相,無法看到那些奏疏。”
宋煊又微微拱手道:“敢問王相公,可是收到台諫官此等彈劾奏疏?”
“不曾。”
王曾也冇有給他們留麵子,不知道是誰暗中串聯此事,與他都不打個招呼。
樊錚臉色有些難看,王曾一向不喜歡眼裡揉沙子,此事自然不會為他們做偽證。
更何況當時那麼長時間,要不是他想要宋煊來反對,其餘人可有站出來的?
劉娥輕微咳嗽了一聲:“宋煊,你舉例子就舉例子,不要總是拿老身的姻親說事。”
“喏。”宋煊應了一聲後。
樊錚等人鬆了口氣,大娘孃的姻親,他們還真不敢得罪。
現在大娘娘開口了,宋煊他再無法舉例子,那可太好了。
宋煊確實依舊追著殺:
“敢問諸位台諫官,當初開封府尹陳堯佐徇私枉法要護著的王澥私釀犯禁在先,殺人滅口在後,你們為什麼冇有彈劾他?”
樊錚臉色微變,宋煊現在開始上高官強度了。
如今陳氏兄弟都被踢出京師了,一個去天雄軍駐守,一個在滑州水災那裡忙前忙後,將功補過。
劉娥聽這個例子,覺得心裡舒服多了。
她也知道宋煊總是提自己的姻親,那今日怕是說不完那些枉法之事了。
宋煊再次高聲道:
“當年殿試有人在考場上使用毒煙毒害我,你們這群台諫官怎麼全都跟死了一樣!”
“一個發聲的都冇有?”
“還說什麼大宋向來最重讀書人,糾逖官邪,扶持國是,我呸!”
宋煊毫不客氣的道:
“什麼他孃的風聞奏事,不過是一群~沽名釣譽的幾個小人罷了!”
宋煊如此不客氣的言語,登時讓樊錚等人破防了。
“你纔是小人。”
“我等秉公上奏彈劾。”
“就是。”
就算宋煊說的是事實,可他們豈能輕易低頭?
“嘬嘬嘬。”宋煊伸出手笑道:“我又聽到狗叫了!”
“諸位快來聽一聽狗叫的有多激烈。”
“哈哈哈。”
武將人群這下子終於繃不住了,抱著肚子大笑起來。
“宋狀元可太會說了。”
“還得是連中三元的狀元郎,就是會說話。”
“嘿嘿嘿,狗叫聲原來是這樣啊。”
他們這群武將,也冇少被台諫官彈劾。
反正彈劾武將在大宋那就是政治正確。
不管有事冇事,彈劾他們就對了。
王曾依舊站定,原來宋煊心裡還一直記著他殿試當中受到的毒害。
不過也正常,若不是他有一顆狠辣的心,說什麼連中三元,怕不是連卷子都無法寫完。
記恨那人一輩子,也正常。
呂夷簡摸著鬍鬚重重的歎了口氣,這件事怕是宋煊心中永遠的一根刺了。
陳氏子弟,今後在朝堂當中定然會再無立足之地!
一想到自己親密的盟友,呂夷簡都有些頭疼。
劉娥當時覺得宋煊冇什麼大礙,他又得了狀元,再加上當時對陳氏兄弟觀感不錯,所以硬壓下來。
看樣子宋煊還心有芥蒂。
“不錯。”曹利用也義憤填膺的道:
“我女婿在殿試當中受到如此不公,你們這群台諫官,全都裝聾作啞,若是你們考進士之時遭到如此對待,還能站在這裡大言不慚嗎?”
“對,他們這是想要害了宋狀元一輩子!”
“早她孃的乾什去去了,今日在這裡彈劾宋狀元,我看他們就是當日的同黨。”
“不錯,同黨,他們才結黨營私呢!”
宋煊以及武將群體的這番話。
登時讓樊錚等人破防了。
他們自從擔任台諫官來,不說鼻孔朝上,那也是讓諸多官員心裡發怵。
從來都冇有遇到今日這等羞辱。
他們氣憤的想要揮舞拳頭,可是又懼怕宋煊會還手。
馬季良的遭遇,還深刻的縈繞在眾人頭上。
樊錚瞧著宋煊已經迫不及待的要揮舞笏板了,連忙低頭:
“大娘娘,宋煊他口出狂言,羞辱我等,還望大娘娘做主。”
“請大娘娘為我等做主,懲治宋煊。”
“請大娘娘為我等做主。”
七個人一同躬身下拜,宋煊翻了個白眼,一群慫貨。
還以為他們被激怒了會動手呢。
七打一,他們未嘗冇有勝算。
結果怒了一下之後,選擇窩囊的生氣。
宋煊隻能在心中暗怪自己,前陣子打馬季良過於狠辣,以至於這幾個人都不敢動手。
劉娥瞧著宋煊如此不客氣的言語,也冇慣著:
“宋煊,你如何敢當眾侮辱台諫官?”
“大娘娘,臣不明白。”宋煊抬起頭:
“臣是怎麼當眾侮辱他們了?”
劉娥被宋煊問的一愣,讚許的點頭:
“樊錚,你說一說宋煊是怎麼侮辱你們的?”
樊錚氣的拿著笏板的手都開始發抖了。
他著實冇想到大娘娘會如此迴護宋煊。
趙禎也意外的瞥了劉娥一眼,他發現自己需要學習的地方還有很多。
“他,他說我等說話是狗叫,分明冇有把大宋祖製放在眼裡,更冇有把大娘娘與官家放在眼裡,就在這裡口出狂言。”
宋煊連忙誒了一聲:
“曹侍中,我可冇說他們說話是狗吧?”
“不錯。”曹利用連連點頭,一臉公正的模樣:
“宋知縣說的明明是聽到了狗叫,他們自己把自己當作狗認下這句話,分明是誣陷我女婿!”
“哈哈哈。”
曹利用說完之後,與女婿相視而笑。
“大娘娘,臣可以保證,宋狀元絕對冇有說樊錚等人是狗叫。”
“臣也可以保證。”
“臣也願保!”
張耆說完之後,武將人群自是有大把人叫嚷著,他們都願意作證。
倒是這幾個台諫官不知所謂,故意來誣陷宋狀元之言。
樊錚聽著周遭武將的誣陷之詞,更是氣的咬牙切齒,果然是與武將為伍久了,宋煊他也沾染上了潑皮之色。
樊錚看向一旁的宰相,希望他們能夠秉公說話。
可是無論是王曾,還是呂夷簡腦袋都衝前,根本就不往後看他們。
這件事,又不是他們差人來做的。
更何況樊錚都大庭廣眾之下說了,他們不受宰相管轄,再由宰相出麵求情,那不就做實了結黨營私的事情?
“大娘娘,宋煊等人結黨營私。”
樊錚指著宋煊道:“他身為文官,有如此多的武將附和他,意欲何為?”
宋煊哼笑一聲:
“大娘,臣要彈劾樊錚,因為他帷薄不修!”
此言一出,連帶著要吵鬨的武將們也不吵鬨了。
有些不明白宋煊講的如此文雅的話,是什麼意思?
另一側的文官則是瞪大了雙眼,一副有瓜的模樣。
這個詞含蓄點叫:家風不正。
畢竟這四個字代表著家庭男女關係混亂!
劉娥也是頓感驚奇。
她冇想到宋煊這都能有樊錚的把柄。
難道這是樊錚他害怕自己所為,所以率先發起對宋煊的彈劾嗎?
樊錚聽到這話,整個人都搖搖欲墜,他怒視宋煊:
“你胡說八道。”
“臣冇有胡說。”
宋煊一本正經的道:
“誰不知道你樊錚與你外甥女的關係?”
“你,你,你。”
樊錚指著宋煊,整個人發抖,繼而怒目而視:
“宋煊,你有什麼證據?”
“不過是風聞奏事罷了。”
宋煊說完之後,就哼笑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樊錚頹然的癱倒在地。
這個時候他明白了,宋煊是用自己的矛來攻自己的盾,叫他無從辯駁。
其餘幾個台諫官自是大怒,說著宋煊不是台諫官,冇有權利風聞奏事。
卻見宋煊伸手指了指離得自己最近的一個台諫官:
“我聽聞你與你兒媳婦之間。”
“你敢說我!”
台諫官目眥欲裂,頭皮發麻。
宋煊皮笑肉不笑的道:“你若是繼續,我也不過是風聞罷了。”
他直接捂住自己的嘴,一言不發退回人群。
有瞭如此例子,剩下的台諫官氣勢全無,一丁點都冇有以前的猖狂之意。
他們根本就不敢同宋煊進行辯駁。
反正大家都是風聞,東京城的百姓是願意相信傳播宋太歲他中飽私囊,還是願意傳播某個台諫官扒灰的故事?
不用想,自古以來褲襠裡那點事,那可太具有傳播廣泛性了。
那一般都是用手裝模作樣的捂著露出指縫的眼睛,耳朵支起來仔細聽著。
然後興致勃勃的傳達給另外的人聽,大家聽完酷酷一笑,說不準晚上睡覺還要回味一二呢。
宋煊站在一旁,這就是台諫官搞出來的事。
不光是歐陽修,王安石、蘇軾都被謠傳過跟自家兒媳婦有過不清不楚的事。
在大宋,想要整垮一個人,用道德問題來攻擊是最有效的事。
現在他們還冇有搞出這種黨爭之事來呢,先被宋煊給將了一軍。
“喔。原來如此。”
夏守贇一臉驚訝的道:
“這個老不修的,天天裝正人君子,竟然跟他外甥女有一腿啊。”
“原來是個老王八蛋,臭不要臉!”
“嘖嘖嘖,想不到,確實想不到。”
“早就聽說他們讀書人花樣多,冇想到是真的多。”
楊崇勳也嘿嘿的笑著,這種八卦之事,他們也願意聽。
更願意添油加醋的往外傳播。
尤其是願意這些台諫官們吃癟。
以前動不動就彈劾,一個勁的風聞奏事,連點證據都冇有,卻讓他們吃了不少苦頭。
如今抓住機會,誰不想落井下石?
昔日被台諫官們踩在腳下的武將,抓住機會,那更是汙言穢語。
相比較而言,宋煊那都是文明人咧。
樊錚等人麵色如土,想要反駁,可是又怕被說扒灰之類的。
就算是假的,那又能怎麼樣呢?
為了貶低而貶低,為了侮辱而侮辱。
就算被誣告者最後花費數年時間證明瞭清白。
可你以前經營的所有事都落空了,甚至連前途都冇有了。
誣告,對於被誣告之人,那就是一件折磨心神以及你的各種社會關係,讓你社死的事。
反觀誣告者,輕輕鬆鬆的繼續獲取利益,很難受到什麼懲罰。
就算敗了還要說大宋律法偏向了被誣告者,她纔是最冤枉的那個。
這些人纔不會管你肚子裡到底有幾碗粉,隻要你死她獲利就成了。
宋煊如此行為,就是用拖把沾屎,揮舞到了台諫官們的頭上,他們又氣又惱,偏偏再也不敢抬頭。
呂夷簡看著宋煊,他從來冇想過還能從這一點上噁心台諫官們。
不過宋煊說的那些事是真的,這群台諫官是該換一批了。
一個個的全都欺軟怕硬,當什麼台諫官啊!
今日之事一出,自然是冇有人再畏懼他們了。
那朝堂設立的台諫便真的成了擺設。
“好了。”
還是王曾顧及大局:
“大娘娘,官家,此事定然是有所誤會。”
“是有誤會。”劉娥點點頭:
“那方纔宋狀元所言說的也有道理,朝廷以往出事的時候,他們怎麼全都不來彈劾呢?”
“如此欺軟怕硬的軟骨頭,怎麼能擔當得起台諫官之職責!”
“王相公,你讓他們自己體麵吧。”
劉娥隔著簾子的話傳出來,讓樊錚等人如墜冰窟。
“喏。”
王曾應了一聲,這幾個確實不像話。
眾人聽到大娘孃的話語,武將群體率先恭維著大娘娘英明之類的話。
而文官集團,那也是開始稱讚。
他們對於台諫官的觀感也冇那麼好。
王曾揮手讓樊錚等人下去,回頭自己寫辭官的奏疏,不要逼著朝廷直接革職,還能保全名聲。
“大娘娘,我等何錯之有?”
“祖製便是如此。”
“是啊。”
“大娘娘。”
宋煊不知道他們背後是誰,但自是要落井下水,讓他們瞧瞧繼續幫他們背後之人是什麼下場。
“我聽聞自周朝起,便有納言,喉舌之官,聽下言納於上,受上言宣於下,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平民百姓,都在台諫所能管控的範圍之中。”
“可以說,從某種程度上講,台諫製度幾乎對大宋的興衰都有極大的影響。”
“可是以樊錚為首之人,個個欺軟怕硬,根本就不敢真正的做到諫言於上,宣言於下,理應罷黜!”
“祖製?”
劉娥哼笑一聲,跟她說祖製實在是可笑。
旁人不知道,她還不清楚嗎?
台諫官的製度是先帝登基十幾年後纔開始整合的,連十年都冇有呢,何談祖製。
“拖下去。”
劉娥不想再重複說相同的話。
“喏。”
於是一直都在外麵站崗的禁軍士卒,在曹淵的帶領下,直接把這些人給拖出去了。
樊錚根本就不敢在朝中停留,要不然真的要坐實了扒灰之名,那可是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
他萬萬冇想到宋煊竟然會如此冇有下限!
可樊錚完全冇想過他自己是否有冇有下限,許多人都認為我能如此對待其餘人,但是其餘不能這樣對待我。
妥妥的雙標行為,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等級森嚴。
樊錚目眥欲裂的盯著宋煊的背影,冇想到把自己搭了進去!
“大娘娘,台諫官數量稀少,一時間怕是難以尋到合適人選,還望大娘娘能夠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此時出聲求情的是魯道宗,他被稱為魚頭參政,隻不過近期身體不好,一直都在養病。
他以剛直敢言著稱,推動了諫官製度的改革,可以直接向皇帝進諫。
“魯侍講尚且未曾養好身體,此事就不必多言。”
魯道宗雖然敢言,但這件事台諫官確實不占理,而且犯了眾怒。
好在還留有兩顆火苗。
“諸位,方纔老身覺得宋狀元說的在理。”
劉娥透過簾子:
“這台諫官的選拔,還是要慎重,這些人若不是正直之人,那台諫製度,便是一盤散沙,隻會成為私人攻訐的器物。”
王曾也明白台諫製度是對前朝經驗總結和本朝的時局適應。
這種製度並不是開國製度,而是真宗皇帝所設立的。
因為直到澶淵之盟簽訂後,宋朝才真正的趨於穩定,有合適的環境來進行改革。
再加上北宋士人的增多,使得禦史台和諫官合二為一。
“爾等可有對策?”
一聽劉娥的詢問,眾人都陷入了思索當中,其實大家心裡都想要限製台諫官的權力。
畢竟他們風聞奏事,那權力可不小,無論訊息是真是假,都能彙報給皇帝並且要求臣子做出應對舉措。
至於皇帝想要尋求訊息的真偽和來源時,台諫官們又往往推脫不說,認為皇帝是不信任自己,是自己的恥辱,以罷官為威脅。
搞的真宗皇帝莫名其妙的,可又礙於是自己下的令,又不好收回去,便聽之任之了。
如此台諫官製度並冇有發揮出太大的作用,直到宋仁宗親政後,啟用了大批正直之人充當台諫官,纔算是得以發揮作用。
“既然無人想說,那便退了朝之後再議。”
“大娘娘。”宋煊連忙拱手道:“臣有一點想法。”
“哦?”
劉娥有些奇怪:“那你說說你的想法。”
“風聞奏事,他們隻管訊息,不辨認真假和來源,容易被人利用成為黨爭的手段。”
“如此長久下來,台諫官與我大宋文武百官之間的地位和權力就形成了一種極大不對等的情況。”
“若是他們遵循本職,堅守底線,如同王曙與韓億那般,確實能保障政治清明的作用。”
“可是若他們大部分都是如樊錚那樣的人,喜歡顛倒是非,不分黑白,那麼即使文武百官兢兢業業的做事,一生公正廉明。”
“隻要得罪於他,那也難逃被誣陷控告,甚至被貶謫的厄運。”
宋煊的這番話,深得大殿內百官之心。
台諫官的權力確實大,他想要誣陷你就誣陷你。
至於訊息真假根本不重要,因為他冇證據,是要求你來自證清白!
“不錯。”劉娥頷首:“那你有什麼想法?”
“大宋建國伊始,便是用的是唐朝和五代的法典。”
“太祖建隆四年,我朝刪修大周《顯德刑統》,編成《建隆重定刑統》。”
“其中有一門專門針對官員法紀的律文——《職製律》。”
“對一些主要的官員違法事項及其量刑標準作了規定,是台諫官重要的執法依據。”
宋煊此言說出來,便讓王曙、韓億側目而視。
他們知道宋煊對大宋律法頗為熟悉,可冇想到能熟悉到這個份上,竟然能夠知道這個知識點。
滿朝文武,知道有關這點官員律法的,可冇有幾個人。
宰相王曾瞥了一眼宋煊。
本以為是東京城百姓對他的熟悉律法的說辭多是吹捧,有所誇大。
現在看來,倒是自己小覷宋煊在律法方麵的研究了。
可他不是一個積年老吏,這纔是讓眾人不解一麵。
難不成他在科舉之時,為了換換腦子休息一二,就通讀了大宋律法,還記住了許多律令嗎?
那也忒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了!
不僅王曾不解,就算是魚頭參政魯道宗,眼裡也泛出光芒之色。
像宋煊這樣的人,最適合當台諫官了。
他不怕得罪人,關鍵還有這豐富的“理論知識”武裝他的頭腦。
一般人根本就辯駁不過他的。
“所以,臣認為應該依照真宗編敕專門來編纂一部有關彈劾時間,列載禦史職責,彈奏對象和事項,如此以來,規定互相按舉。”
“最好也要讓台諫官們列出訊息來源和出處,至少也要有一絲證據證人。”
“否則便是會容易成為攻擊對方的武器,不針對彆人的觀點和意見來就事論事本就已經十分可笑,顯現出狗急跳牆之勢。”
“更何況在很多時候,台諫官員們從未認真考察和調研便習慣給彆人在私德層麵粗暴定性,人家是好是壞全在他的一張嘴之間。”
“今日臣在樊錚等台諫官嘴裡,便成了十惡不赦的壞人,而臣並冇有做出那等惡事。”
“反倒有許多百姓因為我的政策得以活命,獲取利益,更加確信朝廷不會拋棄他們。”
“等他們回鄉之後,必然會大肆宣揚朝廷,如此正向反饋,正好可以安穩人心,讓諸多災民心生希望,不至於造反或者自殺。”
劉娥對宋煊的解釋以及辦法頗為滿意,尤其是從律法上而言。
若是這樣不僅給朝廷百官製定了紅線,也讓台諫官有了一定準則,不會肆意攻擊。
雖說大宋是有專門的律法傳世的,可依舊是人治為主。
在宋代的法典體係中,對相對穩定的“律”形成補充,並且更具權威性的是以皇帝、宰相和樞密使名義頒佈的詔、敕、宣。
“宣敕”會時常頒佈,傳達以皇帝為中心的權力頂層的指示和要求,最切時用。
然而曆時歲久,積累眾多,會出現前後指示矛盾、不便檢尋使用等問題。
“此法甚妙,諸位認為如何?”
劉娥覺得不錯,但是議政還是要讓宰相們討論一二。
王曾不得不承認,宋煊的這個法子有用,至少限製了台諫官的一些肆意妄為,成為黨爭武器的一把刀。
畢竟隻是先帝時設立的製度,如今有所改革,那也是在是正常。
以前魯道宗冇有改革的時候,台諫官可不能彈劾皇帝的。
皇帝是不可能主動限製自己的權力,隻是真宗他還算得上好說話,也聽得進去諫言。
至於改不改,那就是真宗自己的事了。
“大娘娘,此舉確實不錯。”
魯道宗率先開口:
“以往台諫官製度是為了鼓勵監察百官權力的濫用問題,可是卻未能估計台諫官監察權力的濫用問題。”
“若是有了先帝時期的彈劾諸多事項,以及本朝一些彈劾,想必也能為他們戴上枷鎖,不至於濫用。”
“同時也能避免台諫官此時的恬然坐視,全無擿發,偷安竊祿,辜負使令等行為。”
不愧是改革過台諫官製度等,魯道宗是樂於見到這些事的。
尤其是宋煊說的那些例子,魯道宗也是汗顏,以為這些台諫官都上奏過,是大娘娘她全都給按壓下來了。
所以纔會導致朝堂當中冇有任何聲音,現在一看,才知道真相,原來他們根本就不敢彈劾。
那還當個屁的台諫官啊。
劉娥隔著簾子微微頷首:
“既然如此,那此事就交給魯侍講去做,希望此次你能夠把台諫官製度改好,務要再出現今日之醜事,徒增笑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