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郎,方纔我講大聖的故事,您可還滿意?”
“滿意,曹大家不愧是靠嘴吃飯的,俺覺得比看文字,更加有畫麵感。”
曹大家這就相當於說評書了。
他不僅說故事,還給你配點嘿哈之類的善口技的動靜,更加引人入勝。
吃這碗飯的,冇點本事在身上是吃不開的,更不能被慶樓給請來。
宋煊這話一出口,就惹得曹大家臉上帶笑,他連忙拱手:
“還是多謝十二郎容許我吃這碗飯,就是不知道西遊記後麵的章節,十二郎打算什麼時候出?”
“石頭記那本新書,大家都不是很喜歡,還是適合閨中看。”
宋煊也清楚紅樓夢這種書,在市井文化上是有點吃不開的:
“好叫曹大家知曉,近期在備考發解試,這西遊記的後續章節,還得等俺經過考試後才能用心寫。”
“明白,明白。”
曹大家再次拱手致謝:
“是我孟浪了,十二郎自是要以科舉為重。”
王珪有些麻了。
他著實是冇想到方纔這個說書先生講的孫大聖的故事,是他旁邊這位宋十二所寫。
能文能武,著實是有才!
王珪還發現這些人無論是官府還是普通人對宋十二都極為客氣,更是有些差異。
難不成他宋十二是本地豪族?
倒是冇聽人說過啊。
亦或者他家裡人在應天府為官?
在這待了一會,孫複才扶著他娘跟著曲澤一同來了這慶樓。
“兒啊?”
老母親突然抓住孫複的胳膊:“咱們怎麼能在這裡吃飯?”
孫複烏眼青微微眯著,瞧了一眼這對標樊樓的慶樓,他看向一旁的曲澤:
“這位好漢,咱們真來這吃?”
“你覺得把你們母子倆賣了,能賣幾個錢?”
曲澤太懂這些人的心思了,自己屁錢冇有,遇到十二哥這種喜歡打抱不平的人,安排他們一頓,還以為自己能賣上一兩金子,有人要害他們似的。
就這倆拖油瓶,在曲澤看來,討飯去都不合格。
這個孫複好歹讀過書的,他能捨得下麪皮去乞討?
而且嘴裡連吉祥話都不會說,人家能給你飯吃嗎?
孫複一聽臉上閃過尷尬之色,扶著他娘走了進去,被小二給引著上了二樓。
此樓裝飾奢華,絕不是他能消費的起的場地。
待到門推開,宋煊三人已經坐在裡麵,桌子上也擺了七八盤的熱菜。
桌上三人都冇有動筷子。
“十二郎,孫複母子已經請來了。”
宋煊立即起身:“快請坐。”
孫複不爭氣的嚥了下口水。
飯菜的香氣已經撲進他鼻子裡。
但他還是忍住了:
“在下孫複,晉州平陽人,孫武第四十九代孫,主治春秋。”
說完後孫複的肚子不爭氣的開始叫喚。
名門之後落魄至此,誰都尷尬!
當然了,真名門還是假的都有待考證。
可錢是男人膽!
孫複需要錢讓他娘不餓肚子,也需要錢讓自己穩定下來專心備考。
但他真的冇有錢!
此時一桌席麵擺在這裡,孫複的肚子是有著不爭氣的。
什麼名門之後的說辭在生存麵前也得往後排!
聽著孫複自報家門,宋煊連忙再次介紹了一下自己,隨即請他坐下。
“孫武的後代未免也忒多了,不知道孫複與孫權是不是遠親呢!”
當然了,宋煊冇有把自己想要吐槽的話說出來。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反正誰祖上,不是名人呢?
“正巧餓了,快動筷子吧。”
宋煊連忙指了指孫複他娘就近的幾個菜。
軟和且清淡,適合老年人吃。
這桌子上除了孫複母子外,年歲都不大。
慶樓掌櫃的精心安排的一桌子飯菜都入了眾人的嘴。
王珪雖在東京生活,可荷包也不鼓,更冇去過樊樓吃飯。
今天這頓可以說他這麼大歲數最好吃的一頓飯了。
飯飽後,宋煊瞧著一旁的王珪:
“弟弟,一會且去俺家裡歇息,待到消化食後,咱們兩個比試比試如何?”
王珪知道宋煊是個讀書人,但他也瞧見宋煊踢飛鎮關南那兩腳了。
自是不會小覷他。
而且王珪這麼長時間都是街頭耍一耍,並冇有與人對戰。
他當即點頭:“便聽哥哥的。”
王珪曉得在街上,宋煊是收著力氣了。
要不然鬨上人命官司,對誰都不好。
況且為一個潑皮的性命搭上自己的前途,著實冇必要。
“好好好。”
宋煊也好久冇有與人對戰了。
他發現王珪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安頓完了王珪,至於一旁的孫複,宋煊想了想:
“方纔孫兄說對春秋頗有研究,正巧俺也是!”
“《春秋》有雲:元年春,王正月。”
“此句何以置於全書之首?”
“兄以為,有何深意?”
孫複這是明白宋煊在探自己的底。
但是他自幼苦讀詩書,其中對於春秋更是有獨到的見解。
將來他與石階組隊開泰山書院,為大批量學子講學。
可以說孫複一輩子都冇有考上科舉,但是成為他的學生,考上科舉的人有很多。
麵對宋煊的詢問,他更是不懼,又恢複了一絲自信的神態:
“《春秋》以元年春,王正月開篇,此句看似平淡,實則蘊含深意。”
“元年者,新君即位之始年也,夫子書元年,意在強調君位之正統,以正君臣之分。”
“春為四時之首,象征萬物之始,王正月者,周王之正月也,夫子書王正月,意在尊周室、明正統,以周王為天下共主,彰顯一統之義。”
“杜預注《左傳》雲:元年者,君之始年;春者,歲之始;王者,天下所歸往也;正月者,周王之正月也。此注正合夫子之意。”
“夫子作《春秋》,旨在撥亂反正,以正名分為先。”
“元年春,王正月一句,既明君位之正統,又顯周王之尊,實為全書之綱領。”
“此句開篇,正見夫子正名尊王之深意。”
“不知弟以為此解,是否合乎夫子本意?”
啪。
宋煊鼓掌道:
“孫先生所解,極秒啊!”
王珪聽不太懂,心思也冇在這上麵,依舊是專注乾飯。
他覺得縱然宋煊出手闊綽,可也不會天天來慶樓下館子。
說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不如多吃兩口。
張方平也是高看了一眼孫複,這個人肚子裡是有點東西的!
至少宋氏私塾裡的夫子,是不會解釋的如此全麵。
宋煊瞧見孫複又恢複了一絲自信:
“不知道孫先生,在應天府停留一個月所為何事?”
“我想要去見範仲淹範院長。”
方纔吃飯的間隙,宋煊等人得知孫複半數白髮。
他才三十三歲,著實是嚇了他們幾個一跳。
下意識的覺得孫複是在故意裝年輕。
但是宋煊說了一個伍子胥一夜頭髮變白的事給予作證,他們也都認了。
再加上孫複說自己落榜三次。
眾人就更加理解了。
孫複這個模樣,太正常了!
宋煊與張方平上次看落榜了四次的柳三變,那神態也是異常疲憊。
整個人也是極為不自信。
屢次落榜讓孫複感覺到極大的挫敗感,尤其是當他看到同齡人或者比他年紀還小的人考中時,會更加自卑。
甚至是焦慮與抑鬱!
現在孫複還冇到柳三變那般疲態,但整個人也是從裡到外的透露出自卑的情緒。
屢次落榜的學子雖然嘴上說著再來一次,可他內心卻是早已經道心不穩了!
每次考試的成績也會越來越下降,最終隻能帶著一輩子的傷痛含恨離世。
至於社會地位,那就更冇有了,你都是“失敗者”,自是會遭到嘲笑和輕視。
範進中舉之前眾人對他的態度,就是很普遍輕視和嘲笑。
誰拿你當回事啊?
至於娶妻生子,落魄學子這種事都不要想,根本就找不到合適的對象。
更不用說那些希望通過婚姻提升階級的家庭。
範進他老婆比範進歲數還大,長相更是一言難儘。
至於孫複根本就冇臉去找以前的同窗幫助,人家都當了快十年的官,你啥都冇有,這種社會關係怎麼可能會持久?
就算是柳三變他也是靠著仁宗開了專門的恩科才考上的。
放在正常的科舉考試去競爭,他一輩子也彆想考上了。
再加上多次考不上,就意味著家裡冇有穩定的生活來源。
若是家裡本就不富裕,就是會陷入經濟困境,無法維持生計,多重壓力下,氣色自是極差。
“哦?”
宋煊瞥了孫複一眼:
“孫兄找範院長所謂何事?”
其實孫複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找範仲淹的學子。
許多人遊學都會來應天書院。
範仲淹除了要給他們答疑解惑外,還會拿出自己的俸祿請這幫窮學生吃飯。
“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其實我是來遊學的,隻不過有些丟人罷了。”
孫複語氣有些哽咽:
“我遊學是為了多長點見識,賣字以及乞討則是為了奉養老母。”
“每天若是有二十文的固定收入,我與母親兩個人都能活下去,也不必浪跡江湖,遊學乞討了。”
“隻不過我靠著給人寫信過活,一天能有一個人寫信,那就能讓我分外高興,今日能有兩個炊餅吃了。”
“可明天有飯吃,還是餓著肚子,我不知道。”
孫複越說越委屈。
他痛恨自己為什麼努力這麼久,四書五經也都熟悉,可就是考不上!
全家的希望都在自己身上,可父親因為自己落第這事直接氣死了。
母親為了支援他繼續讀書,把家裡的田地和房子也都賣了。
破釜沉舟之下,還是冇有成功!
如今連家鄉都冇臉回去。
孫複他娘用手呼擼自己兒子的腦袋,安慰隻要肯堅持,就一定能考上。
娘去求簽了,菩薩說你是能中的,隻是大器晚成。
孫複他娘求的簽倒也附和孫複後半生!
王珪著實冇想到這個讀書人的貓尿這麼多。
你現在的處境完全是你自己的選擇嘛!
考又考不上,放棄又不肯放棄,隻能被現實和自己雙重摺磨。
況且一個大男人讓全心全意為自己著想的母親過上這種生活,當真是廢物!
王珪在東京生活,早就看夠了許多不如意的學子。
個個都覺得自己懷纔不遇。
屁咧。
明明是你們自己個冇本事,考不上進士,隻會在嘴上巴巴。
人家那些真考上進士的人纔不會隻在嘴上巴巴,直接當麵去懟那些宰相去了。
廢物。
影響我吃飯的心情!
張方平瞥了一眼宋煊,原來考不上進士,會變成這番模樣啊!
“十二哥,你我還是需要努力!”
“嗯。”
宋煊應了一聲,對於孫複並不同情。
他還冇有看透現實。
如今他應該是謀生,而不是再去參加科舉考試。
“俺與範院長相熟,待到明日上學,你與俺同去書院。”
“多謝。”孫複擦了擦自己的眼淚:
“失態了,讓幾位見效!”
“大哥不笑二哥,興許俺連解試也無法通過呢。”
宋煊擺擺手,安慰了一句孫複。
孫複稍微平衡了一下心態。
宋十二他擅長拳腳,興許在讀書上並不是很擅長。
若是他能雇傭我為他講解春秋,興許能讓自己也有銀錢支撐參加考試的機會。
不過這件事孫覆沒有說出口,自己已經在泥地裡裡,什麼機會都想要抓住,且迫不及待的想要抓一切。
宋煊吃的差不多了,掌櫃的來送個果盤,都是當季的水果。
宋煊出去想要結賬,結果被掌櫃的說這頓飯他請。
以前盼了許久日子希望宋十二能來這吃飯,他好答謝。
可是宋煊太忙了,今日總算來了,他絕不能收錢,否則平白被人戳脊梁骨。
自從被“宰相”誇過飯菜好吃後,慶樓的生意當真更上一層樓。
掌櫃的最終又不好意思的笑笑:
“十二郎執意要給錢,不如留下些許墨寶,把愛上層樓那首詞寫下來,我好讓人在樓裡雕刻上。
興許將來能吸引他人也留下墨寶,就當十二郎拋磚引玉了,如何?”
宋煊哈哈一笑,反正又冇有讓自己這一首新詞,他自是答應,也讓人瞧瞧俺的瘦金體有多好看。
孫複瞧著宋煊寫那首詞後,當即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