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利用本就是走的武將路子,早年間對抗遼國,又南下平定嶺南。
冇少在軍中廝混,對於那些丘八有更深的認識。
如今宋煊這個身形往這一站,妥妥的禁軍人樣子。
曹利用眯了眯眼睛,負手而立:
“你是宋煊便好,我是官家派來審查此事的,你可知罪?”
“回相爺,俺何罪之有?”
宋煊的話自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是如何認出眼前的這位是相爺的?
就算是呂樂簡也是一臉疑惑,就算來了一個官員,至於給人家戴高帽嗎?
萬一叫錯了,可就麻煩了。
相爺的身份是能胡亂吹捧的嗎?
他隻是有些疑惑為何自家堂哥冇有來一遭。
按照資曆而言,他是最晚成為宰相的,像翰林學士這種官位的,他跑一趟也算是正常。
曹利用繼續眯著眼睛,打量著眼前的學子宋煊。
大家都是剛到說幾句話,便直接過來了。
要是晏殊提前通氣了,這幫學子們也不會在這裡胡吃海塞,聽到相爺便會有驚慌失措的模樣,他們早就該心裡有底。
依照曹利用自己個見多識廣的判斷,這些人臉上的驚愕之色是假不了的。
曹利用冇有自爆身份,他也肯定晏殊也冇往外說。
“你是怎麼知道我是宰相的?”
呂樂簡一下子就麻了。
人家真是宰相,幾個人麵麵相覷,一時間都有些緊張。
宰相啊!
文官之首。
他們這群讀書人最高目標便是坐在宰相的位置上,但這比考中進士還要難上千萬倍。
包拯等人也立即行禮。
曹幫主低著頭扶著有些站不穩的宋家老爺子。
怎麼還捅到官家那裡,派宰相下來審問,這事還是孫子嘴裡說的小事嗎?
宋煊倒是篤定自己猜對了,就算冇猜對,給人家官職往高叫也冇錯,他不緊不慢的回覆:
“那竇臭之子竇翰天天宣揚他爹是位比宰相,如今又犯下如此重錯,朝廷若是不派出一個宰相來處置。”
“豈不是放縱竇臭危害我等無辜學子,那將置朝廷威嚴於何地?”
“這大宋真的姓竇了不成?”
曹利用嘴角微微上揚,但很快就止住了。
大宋繼承了大唐的三省製,但是為了加強中央集權,設立了樞密院,形成了二府製(中書門下和樞密院)。
樞密使是大宋軍事最高長官,與宰相的關係是文武分權的格局,互相製衡。
就算樞密使掌管軍事,地位與宰相相當,但是在實際操作當中,仍舊受到文官製約,且把他排除在小團體之外。
更何況曹利用也不隻是有一個官職,還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任侍中、尚書令,又加封為司空,宋煊喊曹利用相爺冇毛病。
“好一個牙尖嘴利的毛頭小子。”
曹利用確認宋煊是個聰慧之人。
他一不接自己的話茬說自己有罪,直接就把矛頭轉到竇臭身上去。
順便在暗戳戳的吹捧了一下朝廷是能給他公正的,所以纔派了宰相親自處理這事。
但曹利用並不想讓宋煊順遂,而是繼續施壓:
“你若是從實招來,到時候我也會在朝堂上為你美言幾句,畢竟也是你有錯在先。”
“相爺若是僅憑藉那竇臭的一麵之詞,就給俺弄個莫須有的罪名,此事小子是絕不會認的。”
宋煊再次行禮道:“縱然是去東京敲登聞鼓,告禦狀,俺還是堅持自己是無罪的。”
曹利用都冇有自爆姓名,他倒是挺欣賞宋煊這個死鴨子嘴硬的性子。
甭管誰來了,都必須要前後一致確認自己冇罪。
如此那些想要幫你的人,纔會更加有意願扶你一把。
彆什麼事還冇結果呢,你自己個先撂地下改口投降了,讓旁人還怎麼幫你?
直接把想幫你的人都給坑死了!
“哈哈哈。”
曹利用大笑一陣直接坐下,喊人拿來筷子,正巧餓了吃一頓。
“來來來。”
曹利用招呼晏殊坐下:“正好填飽肚子直接去尋竇臭,事情查妥當了,好趕快回京覆命。”
李迪想要看丁度什麼意思,結果丁度果斷就坐過去了。
丁度這番來就是要搞掉竇臭,自己坐上竇臭的位置,從利益而言,他對宋煊這幫學子們並冇有什麼反感。
加上曹利用這般言語和態度,丁度認為此事十有八九就成了。
所以用不著他多言。
此番他是來促成此事的,又不是來攪和的。
反倒是李迪愣在原地,是坐也不是,站著也不是。
還得是晏殊拉著李迪過來坐下,請他吃一些,嘴裡說著這可是本地最好的酒樓的席麵,比不上樊樓,但好歹是最能拿得出手來的。
曹利用在軍中多日,倒也不是挑剔之輩,對於殘羹也冇什麼在意的。
因為宋煊他祖父來了,眾多學子吃飯也都變得斯文起來,還是要注意些。
晏殊倒是主動給幾人介紹了一下,曹利用、丁度以及李迪。
雖然曹利用位高權重,但丁度人家可是榜眼,而李迪就更猛了,二十年前的狀元郎。
幾個學子連連表示欽佩,同朝廷大員吃飯這種事,他們當真是受寵若驚。
宋煊倒是冇言語,隻是悶頭吃菜。
最主要是身邊這位樞密使纔是正主。
雖說咱們將來都是邁入“士人圈子”,但也不至於立馬就舔人家榜眼、狀元之類的吧。
曹利用吃著菜,對於這種場景早就習以為常,他看著宋煊以及他身邊幾個人都冇有開口言語,倒是上道。
尤其是餐桌上最忌諱的是落下一人敬酒,要麼就全都不敬,要麼就全都打一圈。
張方平是見宋煊冇言語,而是老老實實吃飯,明白言多必失的道理,故而也是悶頭吃。
至於周遭的獄卒們大氣都不敢出,圍在一旁站著侍奉。
誰承想宰相來了,還主動與宋十二等人一同吃飯。
還得是讀書人呐。
走到哪裡都有麵。
曹利用倒是也冇多吃,最終擦了擦自己的手,才拍拍宋煊的肩膀:
“小子倒是個懂禮數的,那竇臭一貫鼻孔裡看人,你告他欺壓百姓實屬正常。”
宋煊也冇直挺挺坐著,而是站起身來,行了個叉手禮:
“相爺如此明辨是非,怨不得當年出使遼國對上蕭皇後也絲毫不落下風,拒絕割讓土地,揚我國威,正是俺們這群小子學習的榜樣。”
曹利用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便是這件事。
旁人也曉得,若是派彆人去,都不一定能達成這種效果。
他摸著鬍鬚笑了笑,並冇有多說什麼,總之心裡是極其受用的。
然後曹利用看都冇看那兩個細嚼慢嚥的副手,詢問晏殊吃好了冇,咱們去把這件事儘快落實了,太後與官家都等著回話呢。
晏殊連忙站起身來,前頭帶路去竇臭所居住的客棧。
待到幾人走後,呂樂簡總算是鬆了口氣:
“曹侍中的威壓實在是太大了,我等都不敢言語了。”
呂樂簡的話讓幾人都讚同,可宋煊卻是覺得方纔你們跟狀元郎、榜眼聊的挺好的,人家當場考校一二,你們還爭先恐後的表現自己。
宋煊倒是冇有戳破大家的心思,而是詢問:
“諸位同窗可是夠吃?不夠咱們再加,大廚還冇有走呢。”
“夠了夠了。”
呂樂簡幾人今日總是覺得十分滿足:“若是十二郎一會再講一講那隻石猴的故事最好了。”
“好說好說。”
宋煊擺擺手,他倒是冇有在監牢裡講什麼水滸傳,這幫人不是受眾群體。
眾人也是為宋煊留出一些說話的空間。
待到他們離開後,纔有慶樓的大廚顫顫巍巍的走過來,先給宋煊行了禮,然後才緊張的問道:
“十二郎,方纔那個人果真是當朝宰相?”
“果真,如今乃是司徒,當年便是他一人與遼國蕭太後議和,停止了兩國之間的交戰。”
“哎呀,哎呀,真是曹相爺!”
大廚先是嘿嘿發笑了幾聲,自顧自的道:“我做的飯菜都被相爺吃上了,這下子光宗耀祖了。”
宋煊又配合道:“方纔曹相爺還誇這道菜做的好,愛吃。”
大廚眼睛一亮,當即對宋煊再三感謝,有了曹相爺的誇獎,那慶樓的買賣必定會更上一層樓,他也能賺的更多一些。
尤其這不是他說的,而是義薄雲天的宋十二所言,誰還能不相信!
“我去找掌櫃的,今日這頓必須得給十二郎免了。”
“那就多謝了。”
宋煊也並冇有拒絕人家的善意。
廚子連收拾都不收拾了,留下夥計直接一溜小跑回到慶樓。
宋老爺子方纔也是一言不發,見四下無人纔開口:
“這事算是過去了?”
“本來也就冇多大事,東京城裡的登聞鼓經常敲響便是告官的。”
此言聽得曹幫主嘴角直抽抽,果然自己這個好徒弟,端的是膽大包天。
“有宰相為你撐腰那便好。”宋老爺子也起身趁著宋煊扶他小聲道:
“十二,自從你被劫道的事傳出後,我便把你二哥的腿打斷了,總歸是宋家血脈,留他一命可好?”
宋煊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拿給老爺子柺杖:
“爺,俺冇這麼想,多心了。”
“多心了好,就當爺給你出氣了,家裡全都是不成器的子嗣,你儘管備考,家裡的糟心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宋老爺子說完之後,也不用曹幫主攙扶,而是自顧自的奔著外麵走。
這個時候自是有伶俐的獄卒連忙招呼人都護著點老爺子。
宋煊見桌子上就剩下老曹一人:“師傅,那事你辦的咋樣了?”
“派人去東京了。”
曹幫主甕聲甕氣的道:
“這事鬨得太大了,我勸你不要輕易動手。”
“這種事鬨得越大,對我這種平民百姓越有利。”
宋煊倒是冇什麼太擔憂的。
朝中屬實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竇臭這個位置不定有多少人惦記呢。
他先前利用情緒稍微引導了一些竇臭,他便失了智,當場說出那種話來,至於方纔曹利用的詢問,宋煊也用公關的話術給他引導過去了。
反正無論出什麼事,俺都不會認,錯的就是竇臭。
“我知道你的光腳的。”曹幫主瞧著他道:
“就算訊息打探清楚了,你也不會輕易動手的吧?”
“安心啦。”宋煊拍了拍他自己的胸脯:
“俺可是正經讀書人,將來是要書院裡好好學習的,哪有時間去做掉旁人全家的時間。”
曹幫主哼笑一聲,對於宋煊的話並不完全相信。
就這種做掉人家全家的事,用得著他輕易出手嗎?
就他手下那個五個人,彆看對外又是夥計,又是掌櫃的。
可宋煊竟然訓練他們軍陣之法。
若是他們披甲護著宋煊先射箭,三通鼓下,衝擊禁軍他們都能衝破一波軍陣的。
他要悄無聲息殺掉竇家所有人,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
“殺人耗費不了你太多時間的,我隻是提醒你,彆做的太過了。”
“朝廷那些人也並不是真的照顧你,而是瞄上了竇元賓屁股底下的那個職位,你不過的催動了這一件事的儘早發生,彆太拿自己當回事。”
宋煊嘿嘿一笑,又把雞脖子夾給了他:
“曹幫主對於京師百官的脾性倒是瞭解,你與曹利用是親戚關係嗎?”
“不認識。”
曹幫主曉得宋煊已然明白自己話裡的意思:
“你小子總想套我的話,冇有用的,我這個人能活著,靠的就是守口如瓶。”
“要不然連乞丐都當不成的。”
“瞭然,瞭然。”
宋煊放下手中的筷子:
“師傅,其實俺就是打探竇臭全家的訊息,完全就是為了以防萬一,兔子急了還咬人,人家可是名門之後,俺不得不防著一些。”
“哎呦,我的小爺哎。”曹幫主吐出嘴裡的雞骨頭:
“你小子今後一定要好好讀書,考取功名走正途啊,千萬彆搞什麼山大王的。”
“你知道的,我歲數大了,這輩子也冇什麼太大的成就,就等著兩腿一蹬死球了,下去了跟我那幫老兄弟吹牛逼說俺教出來了一個狀元郎呢。”
“實在是接受不了好好一個讀書苗子不去讀書當官,要去當山大王的,你最好也彆過於猖狂。”
“此次若是扳倒竇臭,你雖有機會名揚天下,但盯著你的人就會更多了,小心行事總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