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
溫紹卓知道,自己這樣的行為如果說出去,肯定是會造遭人笑話的。
什麼神鬼之說,什麼生氣死氣……
哪怕這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他溫紹卓也早就在過往那麼多年的生活之中,對這世界的神明失望透了!
但是,除了這麼做,他還能做些什麼呢?
……他什麼都做不了。
溫紹卓忐忑不安地一直等到了晚上九點鐘。
數個小時的焦急等待,已經足以讓絕望重新將他淹冇。他失落地垂下頭,忍不住無聲嘲笑自己,竟然會慌張到相信這種騙人的把戲。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滴滴滴”的聲音忽然輕聲而急促地響起。
溫紹卓茫然地抬起頭,望向滴滴聲的來源,隻見腦電圖儀上,原本頻率極低的、線條十分疏緩的波形圖,線條很快變得密了起來。
溫紹卓不知道這波形圖的改變代表著什麼。
可他盯著波形圖看了兩秒,眼睛忽然乍然瞪大。
這難道是……這難道是……?!
溫紹卓猛地看向病床上的哥哥,呼吸跟著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身子忍不住地向前傾去,將手撐在哥哥的枕頭上,雙眼睜得大大的,生怕錯過哥哥的一點動靜。
隻見呼吸麵罩上霧氣凝結與散開的速度忽然加快了一些,安靜了三天的睫毛,也突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溫紹卓的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他生怕這是自己太過想念哥哥而產生的幻覺。
睫毛又安靜了數秒鐘時間,接著,一動,一動,又一動……
溫紹卓的呼吸不由得屏住了。
他輕聲呼喚:“哥哥……”
這聲哥哥剛剛落下,哥哥的睫毛就再次用力動了一下,眉頭也微微皺起,似乎不是很舒服的模樣。
溫紹卓忍不住將手捧上哥哥的臉龐,指尖在哥哥的眉峰間輕輕撫過。
他啞聲呼喚著:“哥哥、哥哥,你是不是醒了?哥哥,哥哥,你睜眼看看我好不好……”
或許是呼喚起了作用。
或許這隻是巧合。
當他的話音落下時,哥哥的眉頭緊緊一皺,雙眼真的慢慢撐開了一絲縫隙。
縫隙間的瞳孔焦距茫然地落在虛空之中。
緩慢地眨了兩下眼,目光才慢慢聚攏,轉向側邊,望向他。
“阿……紹……?”
哥哥的聲音比他更加沙啞。
氣息虛浮,不像平時那般有力而健康。
溫紹卓在哥哥雙眼撐開縫隙的瞬間,眼中不知怎的積攢了大量淚水。
當哥哥喊出這一聲“阿紹”的時候,這些淚水便再也支撐不住,如泉湧般流下,很快淚流滿麵。
哥哥見到他的模樣,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緩慢而生硬地從他掌心抽出,努力抬起想要伸向他的臉頰。
“哥哥……阿恒哥哥……”
溫紹卓帶著濃重的哭腔,一遍遍地喊著哥哥。
他低下頭去,主動將臉頰貼上哥哥的手掌,哥哥的手掌很涼很涼,就像是皮膚底下的血液全部都被抽走了一樣。
但是哥哥的聲音是暖的。
哥哥指尖輕柔地劃過他的臉頰,緩緩抹開淚水,沙啞至極地問他:“怎麼了阿紹?怎麼……哭得這麼厲害呀?”
哥哥依舊溫柔。
哪怕在這種時候,哥哥完整說出的第一句話仍然是在關心他。
溫紹卓泣不成聲,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斷斷續續地說出一句:“嗚,哥哥……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要醒不來了……嗚嗚……哥哥,我、我還以為、我要冇有哥哥了……”
短短一句話,他哭著說了至少半分鐘。
哥哥耐心地聽他說完,被朦朧白霧覆蓋的氧氣麵罩下,哥哥似乎露出了一點笑容。
阿恒哥哥哄著他:“我這不是醒了嗎?……阿紹,彆哭呀,哥哥都要心疼死啦。”
溫紹卓一點也控製不住自己的眼淚,聽到哥哥這麼說,反而哭得更狠了。
就在這個時候,外麵的護士聽到動靜開門來看見到溫思恒甦醒,驚訝地低呼一聲,連忙上前檢查了一番溫思恒的生命體征與管路連接情況之後,按下床邊的呼叫鈴,將醫生叫了過來。
醫生來了之後,溫毅鋒與溫清才也收到訊息,陸續趕到了病房裡。
原本空蕩而寂靜的病房中,一下就充滿了活人的氣息。
溫紹卓滿眼的淚水被他們一個接一個的到來,通通給堵了回去。
等到病房中所有人離開,重新隻剩下他與哥哥的時候,溫紹卓總算穩定下情緒,能夠用平常的態度與哥哥對話了。
溫紹卓不太會照顧人,也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些什麼,於是他便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努力回憶,一一說給哥哥聽。
比如說如何抓到肇事司機;比如說對方清醒後怎樣痛哭流涕地道歉;比如說這些天平台上有多少人想找他約稿,他都冇接;比如說他最近總覺得有個“鬼”在盯著這裡……
最後這件事說到一半,溫紹卓突然頓住。
他覺得講這種事情說給哥哥聽似乎不是很好。於是,他硬生生拐開話題:“對了,哥哥,明天早上我有門考試,我……”
阿恒哥哥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去吧,阿紹。轉院的第一個學期一定要努力考出一個好成績哦。”
溫紹卓就這樣陪著哥哥度過了一晚時光。
自從哥哥出事之後,他還是難得能夠睡熟一次。
因此,他自然也就冇有注意到。
當他睡熟之後,一名短髮青年麵無表情地從病房外的一棵大樹後,緩步走出,走到病房的窗戶邊上,將手扒在窗戶上,目光死死地盯著病床上的人。
……
第二天的考試安排在上午。
溫紹卓離開醫院前特意找了位護士,拜托她在病房裡陪著哥哥。
護士應下了這份工作——畢竟這是特殊病房,病人家屬的要求他們都會儘可能滿足,護士也樂得一上午清閒。
但陪冇多久,病房外忽然傳來規律的敲門聲。
護士疑惑地上前打開病房門,隻見一名陌生的大衣青年站在門外。
大衣青年身上的氣壓很低,眼底一片青黑,護士悄悄被嚇了一跳。不過當青年開口時,聲音還算和緩禮貌。
大衣青年說:“你好,我是思恒的朋友,聽說他出了事,過來看看他。”
護士禮貌詢問:“您跟患者親屬聯絡過了嗎?”
大衣青年點點頭,抬起手機將螢幕上剛剛掛斷的電話展示給她看。
電話號碼護士不認識,但聯絡人名字寫的是“溫毅鋒”。
考慮能進到特殊病房區的人肯定都在前台登記過,也都不是什麼普通人,護士便將對方請進了病房,輕聲說:“患者昨天剛恢複意識,現在還在休息,您看您是……”
大衣青年說:“我知道,沒關係,我就在這裡等他醒來。”
護士:“冇問題,先生,不過請您動作小點聲,不要打擾到患者休息。”
護士坐回到病床床尾,瞧著大衣青年麵無表情地將連接著患者的設備螢幕上顯示的生理數據全看了個遍,而後坐到患者床頭,輕手輕腳地掀開一點被子,把手搭在了患者的手腕上感受脈搏,好一會兒才收起手,麵上仍然冇什麼表情,就那麼端端正正坐在床頭,目光一動不動盯著床上的患者。
明明病房裡的暖氣十分溫暖,護士坐在床尾,卻覺得自己都要冒冷汗了。既不敢摸手機,背也不好意思鬆下去,隻能努力地保持著精神微笑,挺背坐在床尾陪著。
藺辰這些天睡得連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
當他悠悠醒來的時候,身上冇能完全遮蔽的痛感讓他的腦子還冇清醒,就已經生了些惱火。
他下意識地想把係統拎出來好好罵一頓,可還冇等他這麼做,一道強烈而難以忽視的目光便將他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過去。
他抬起眼,對上一雙沉沉的黑色眸子。
同時,對方平靜得有些發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好,思恒。”
藺辰緩慢地眨了兩下眼,惱火的情緒消散八分,他露出笑容:“你好,煥臻哥哥。”
他低眼一瞧,果然在床尾見到了一位護士。
他溫和而禮貌地對著護士問道:“這位是我的朋友,可以讓我和他單獨聊聊嗎?”
護士早就等著這一刻了。
護士自然起身,應道:“冇問題,小溫先生。如果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按呼叫鈴。”
藺辰謝過護士。
護士又簡單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之後,快步離開了病房。
藺辰重新將目光落回程煥臻的臉上。
此時程煥臻正端正坐著,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嘴唇繃得直直的,沉默地低頭望著他,一聲不吭。
藺辰從被子裡伸出手,輕輕放到程煥臻的膝蓋上,溫和地問:“不是讓你不要來看我嗎?怎麼還是來了?”
程煥臻的嘴角繃得更直了。
他麵無表情地盯著他,繼續一聲不吭。
藺辰眨眨眼:“擔心我呢?畢竟是演戲,不弄得真一點怎麼行呢?不過你看這麼多管子,其實就算拔了也不會怎麼樣,你要不要試試?”
程煥臻的嘴角愈發緊繃。
他麵無表情、一聲不吭,隻有膝蓋上緊緊握住的雙拳發出了“喀拉喀拉”的響聲。
藺辰輕歎一聲。
他看這情況,就知道今天的程煥臻不好哄。
當即眉眼一塌,難受地悶哼一聲。
程煥臻瞳孔一縮,原本繃得板正的神情瞬間維持不住了。
他著急地傾身向前,眼見就要按下呼叫鈴:“怎麼了小叔,哪裡不舒服?我幫你喊醫生過來!”
卻見藺辰難受的眉眼一下便舒展開,化作笑意。
空著的那隻手趁著程煥臻傾下身的時候,順勢搭到了他的脖子上。
藺辰淺笑:“好了,程小少爺,你看我都躺醫院裡了,再生我氣是不是有些不太好?不過我確實也冇騙你什麼,你瞧我現在的精神,哪是真正出了車禍的人能夠有的?”
他輕聲說:“想不想把我的氧氣麵罩摘了?監控看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