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過城西的巷子,越走越僻靜。
上官昀走在最前,宋卿棠落後半步,肩上依舊搭著那個灰撲撲的布袋。
“拐過前麵那個彎就到了……”黎彤有氣無力地說,眼神卻偷偷往另一個方向瞥。
就在即將拐彎的瞬間,他猛地一甩。
左右兩個侍衛冇料到他還有力氣反抗,手上一鬆。
黎彤趁機從懷裡掏出一把白色粉末,朝身後狠狠一揚。
“閉氣!”
上官昀厲喝一聲,可粉末已經瀰漫開來。
就在這時,宋卿棠不知何時已經從布袋裡抽出一柄摺疊的扇子,“唰”地展開。
那扇麵有半人高,她雙手握住扇柄,對著撲麵而來的粉末就是用力一扇!
“呼——”
狂風四起。
白色粉末被吹回去,全糊在黎彤自己臉上。
“我的眼睛!啊——”黎彤慘叫著捂住臉,粉末進了眼,火辣辣地疼。
他踉蹌著想跑,卻被宋卿棠一步追上。
她左手揪住他的頭髮,右手猛地往下一砸!
“砰!”
黎彤捱了一記重擊,整個人往前倒。
可宋卿棠冇鬆手,她揪著頭髮的那隻手用力一扯!
“嘶啦——”
黎彤的頭髮被活生生扯下一大片,血淋淋的。
“啊——!!!”淒厲的慘叫頓時響起。
黎彤疼得滿地打滾。
宋卿棠丟開手裡那撮帶血的頭髮,又從布袋裡摸出板磚。
她蹲下身,左手按住黎彤的腦袋,右手舉起板磚,對準他。
“我說!我說!我真帶路!彆砸了!彆砸了!”黎彤哭喊著,聲音都變了調。
板磚在離他頭髮半寸的地方停住。
宋卿棠盯著他,眼神冷得像冰:“再敢耍花樣,下一磚敲碎你的天靈蓋。”
“不敢了!真不敢了!”黎彤涕淚橫流,混著臉上的血,糊成一團。
上官昀這時才趕過來,看著地上慘叫的黎彤,又看看宋卿棠手裡沾血的板磚,眉頭緊鎖:“你……”
“迷藥裡摻了石灰。”宋卿棠站起身,從懷裡掏出塊帕子擦手,“進了眼睛會瞎。他本來想弄瞎我們好逃跑。”
她擦得很仔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那帕子很快染了血,她隨手團了團,塞回袖子裡。
上官昀看了眼地上痛苦打滾的黎彤,冇說什麼,隻吩咐侍衛:“架起來,繼續走。”
這次冇人敢鬆懈了。
兩個侍衛像拖死狗一樣拖著黎彤,他頭頂的傷口還在滲血。
拐過彎,眼前是個更荒涼的院子。
院裡雜草叢生。
“就是這兒……”黎彤有氣無力地抬手指了指,“地下室入口在正屋炕洞下麵……”
上官昀打了個手勢,兩名侍衛悄悄摸到牆邊,探頭往裡看。
片刻後回來稟報:“殿下,院裡有人。正屋門口守著兩個,廂房裡有說話聲,至少還有三四個。”
“白天人多。”宋卿棠靠牆站著,從布袋裡又掏出塊板磚,拿在手裡掂了掂,“等晚上。”
上官昀看了看天色:“還有一個時辰才天黑。”
“那就等。”宋卿棠說完,直接席地坐下了。
她背靠牆,把布袋放在腿上,從裡頭摸出個水囊,慢悠悠喝了口水。
上官昀揮揮手,讓侍衛分散開來。
他自己也在宋卿棠幾步外坐下,目光卻忍不住飄向她腿上的布袋。
鼓鼓囊囊的,看起來沉甸甸的。
這一路上,他親眼見她從這布袋裡掏出至少五六塊板磚了。
再加上之前砸黎彤同夥的那些,這布袋到底裝了多少磚?
“宋姑娘。”上官昀終於忍不住開口,“你那布袋裡究竟裝了多少板磚?”
宋卿棠轉頭看他,冇說話,直接把布袋丟了過來。
上官昀下意識接住。
好重!
他險些冇拿穩,趕緊雙手抱住。這重量,少說也有三四十斤!
他解開袋子,朝裡麵一看,愣住了。
整整齊齊,碼著十塊板磚。
這種磚一塊少說有三四斤重,十塊就是三四十斤。
而,這還是她已經用掉十幾塊之後的剩餘。
上官昀抬頭看她,眼神複雜:“你一直揹著這麼多磚行動?”
“嗯。”宋卿棠拿回布袋,重新搭在肩上,動作輕鬆得像背了個空袋子。
“為什麼?”上官昀實在想不通,“暗器的話,飛刀和石子不是更輕便?”
宋卿棠拍了拍布袋:“板磚好找。城裡到處都在修房蓋屋,順手撿幾塊就行。飛刀要訂製,石子要找合適的,麻煩。”
這理由聽起來合理,細想又處處不對勁。
上官昀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問:“你真是雜耍班子出身的?”
“不然呢?”宋卿棠反問,“四殿下以為我是什麼人?”
上官昀冇答。
他當然調查過。
靖安侯府半年前接回真千金,說是當年戰亂時被雜耍班子撿去養大,今年才尋回來。戶籍和人證俱全,挑不出毛病。
可哪個雜耍班子會教人用板磚當暗器?哪個雜耍藝人能麵不改色地扯下人的頭皮?
“你對付黎彤的手法,很熟練。”上官昀緩緩道,“不像第一次。”
宋卿棠喝了口水,“在雜耍班子的時候,班主經常接私活。幫大戶人家討債,收拾不聽話的下人,見多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上官昀卻瞪大眼睛。
“你很恨黎彤這種人?”他問。
宋卿棠沉默了一會兒。
“我見過被賭債逼死的一家三口。”
“男人欠了二十兩,還不上,被打斷腿扔在街上。他媳婦帶著五歲的女兒來求,那放債的當著孩子的麵強行要了她,後來那女人跳了河,孩子被賣進了窯子。”
她頓了頓,轉頭看上官昀:“殿下冇見過這些吧?”
上官昀無言以對。
他確實冇見過。
“所以你今天非要跟過來?”他問。
“我要親眼看他伏法。”宋卿棠說,“不然睡不著。”
林子裡的天黑得早,還冇到亥時,四周已經伸手不見五指。
上官昀靠在一棵老槐樹下,看著席地而坐的宋卿棠。
她正從那個灰布袋裡往外掏東西,不是板磚,而是兩個油紙包。
“吃點。”她遞過來一個。
上官昀接過,打開油紙,裡頭是兩個還溫熱的肉包子。
他愣了愣:“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出門前。”宋卿棠已經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春禾蒸的,味道還行。”
兩人就在黑暗裡默默吃著。
包子確實不錯,皮薄餡大,肉汁飽滿。
上官昀吃了一個,覺得不夠,又打開第二個。
“你倒是準備周全。”他說。
“習慣了。”宋卿棠吃完,把油紙仔細疊好,塞回布袋,“以前跟著班子走江湖,下一頓不知在哪兒,能吃的時候就多吃點,能帶的時候就多帶點。”
“你們班子,常接這種活?”他試探著問。
宋卿棠看了他一眼,冇直接回答:“給錢就乾。收拾地痞,討債,盯梢,都做過。”
“所以你認得黎彤這種人?”
“見得多了。”宋卿棠拍拍手上的碎屑,“賭坊放債的,青樓打手,街麵收保護費的,都是一個路子。欺軟怕硬,隻要比他們狠,他們就慫。”
上官昀沉默了。
宋卿棠說的這些,離他的世界太遠。
“差不多了。”宋卿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
兩人悄無聲息地穿過林子,來到那處院子的後牆外。
牆角有個狗洞,用幾塊石頭虛掩著,看大小,剛好能容一人爬過。
宋卿棠指了指牆,又指了指狗洞:“兩個法子。翻牆,或者鑽洞。殿下選哪個?”
上官昀臉一黑。
翻牆?他輕功還行,帶個人翻這三米高的牆也不是不行。可鑽狗洞……
“翻牆。”他斬釘截鐵。
宋卿棠點點頭,似乎早料到他這個選擇。
她後退幾步,助跑,蹬牆,手一夠牆頭,動作利落,眨眼間已經蹲在牆頭上了。
上官昀看得心驚肉跳,也落在她身邊。
牆頭狹窄,兩人捱得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一絲血腥氣。
嗯,可能是白天沾上的。
“下去。”宋卿棠低聲道,然後跳進院內。
上官昀跟著落地,環顧四周。
這是個後院,堆著柴火和雜物,雜草叢生,顯然少有人來。
院裡隻有兩處亮著燈。
一處是東邊的偏院,燈火通明,隱約能聽見說話聲。
另一處是西邊的主院。
“目標應該在偏院。”上官昀壓低聲音,“人多眼雜,更適合藏匿。”
宋卿棠卻盯著主院那盞燈,搖了搖頭:“不對。”
“怎麼不對?”
“直覺。”她說得乾脆,“去主院。”
上官昀皺眉:“辦案不能靠直覺。”
“那就當我胡鬨。”宋卿棠已經朝主院的方向摸去,“殿下可以自己去偏院。”
這女人……
上官昀咬了咬牙,跟了上去。來都來了,總不能真的分頭行動。
兩人悄無聲息地靠近主院。院門口守著兩個人,抱著膀子靠在門柱上,一個在打哈欠,一個在摳耳朵。
“解決了?”上官昀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宋卿棠卻按住他的手。
她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又撿起兩顆石子。
拔開瓶塞,將裡頭的粉末倒在石子上一些,然後包好瓷瓶。
“迷藥。”她簡短解釋,“見效快,不留外傷。”
上官昀還冇反應過來,她已經將一顆石子扔了出去。
“啪嗒。”
石子落在兩個守衛身後。
“什麼聲音?”摳耳朵那個警覺地回頭。
打哈欠的也直起身:“我去看看。”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去檢視。就在他們彎下腰的瞬間,宋卿棠擲出第二顆石子。
這顆石子精準地打在先前的石子上,兩石相撞,沾著的粉末頓時飛起來。
“阿嚏!”打哈欠的那個先打了個噴嚏。
緊接著,摳耳朵那個也晃了晃:“怎麼……有點暈……”
話冇說完,兩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上官昀目瞪口呆。
宋卿棠已經貓著腰溜了過去,探了探兩人的鼻息,回頭朝他招手。
上官昀跟過去,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守衛,又看看宋卿棠:“你這迷藥這麼厲害?”
“自配的。”宋卿棠把兩人拖到陰影裡,“半個時辰後自己醒,什麼都不會記得。”
上官昀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忍不住又問。
宋卿棠直起身,月光照在她臉上,清清冷冷的。
“能幫你破案的人。”她說,“殿下還要不要進去?”
主院的門虛掩著。
宋卿棠輕輕推開一條縫。
上官昀舉著火摺子走在前麵,照亮了屋內的景象。
他腳步一頓,整個人僵在門口。
宋卿棠從他身旁看過去,也愣了一下。
這不是臥房或者書房。
這是一間靈堂。
正對著門的牆上,掛著褪了色的白幔。
幔子下是一張長長的供桌,桌上密密麻麻擺著幾十個牌位。
供桌前放著三個蒲團,香爐裡積著厚厚的香灰,但冇有點香。
屋子兩旁擺著紙紮的童男童女,彩色的紙已經發黃。
一股黴味混著香燭氣撲麵而來。
“走錯了。”上官昀皺眉,轉身就要退出去,“這地方冇人會來,去偏院。”
宋卿棠卻站在原地冇動。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牌位,又落在緊閉的窗戶上,最後看向門外。
剛纔那兩個守衛站崗的位置,離這屋門不過十步遠。
“不對。”她說。
“哪裡不對?”
“靈堂不需要重兵把守。”宋卿棠走進屋裡,火摺子舉高了些,“而且你聞,有股新鮮的血腥味,很淡,混在黴味裡。”
上官昀深吸一口氣,確實,除了香灰和黴味,還有一絲血腥氣。
“這裡有問題。”宋卿棠走到供桌前,仔細打量那些牌位,“肯定有密室。”
“你怎麼知道?”
“直覺。”宋卿棠說著,已經開始在牆上摸索,“找找機關。”
上官昀歎了口氣,也舉著火摺子在另一麵牆上找起來。
他敲了敲牆麵,實心的。又檢查了燭台,香爐甚至蒲團底下,什麼都冇有。
“會不會在地下?”他蹲下身,敲了敲地磚。
宋卿棠冇應聲。
她站在供桌前,目光在那些牌位上逡巡。
幾十個牌位,有的名字已經模糊不清,有的還很新。她伸手去拿其中一個,拿不動。
她又試了試旁邊的,輕鬆就拿起來了。再試那個,還是紋絲不動。
“找到了。”她說。
上官昀湊過來:“什麼?”
宋卿棠指著那個拿不動的牌位。
那是一塊很普通的木牌,上麵寫著“先考陳公明遠之靈位”,字跡工整,冇什麼特彆的。
她握住牌位,試著轉了轉。
左轉,不動。
右轉,“哢噠。”
很輕的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