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風雪同盟·兄弟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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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冬夜,雪落無聲。
西山一處僻靜的山頂亭台,早已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四野茫茫,萬籟俱寂,唯有寒風捲著雪沫,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兩束昏黃的車燈刺破黑暗,幾輛轎車艱難地駛至山腰停下。張學良與張宗興披著厚重的軍呢大衣,踏著冇踝的積雪,一步步登上山頂。
衛士們默契地留在遠處警戒,將這片冰雪天地留給這對兄弟。
亭中石桌石凳積滿了雪,兩人也無意清掃,隻是憑欄而立,望著被風雪籠罩、燈火零星如同鬼火的北平城。
嚴寒刺骨,嗬氣成霜,但此刻,這片極致的寂靜與寒冷,反而讓躁動的心緒沉澱下來。
“還記得小時候在奉天,咱們偷跑出去打雪仗嗎?”張學良忽然開口,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飄忽,帶著一絲追憶的溫情,
“你總打不過我,就耍賴,往我脖子裡塞雪。”
張宗興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那笑意很快又被風颳走:“怎麼不記得。六哥你那時身手就比我矯健。不過後來練刀,你可再冇贏過我。”
兄弟二人相視一笑,往昔的少年時光彷彿驅散了些許眼前的嚴寒與沉重。但他們都明白,今夜來此,不是為了懷舊。
……
沉默片刻,張學良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骨的沉痛。
他抓起一把亭欄上的積雪,緊緊攥在手裡,冰冷的雪水從指縫間滲出。
“宗興,”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壓抑的怒火與無儘的悔恨,
“這些年,我無數次夢迴北大營,夢見那夜的炮火,夢見那些來不及抵抗就倒在血泊裡的弟兄……九一八……九一八啊!”
他猛地轉過身,眼睛在雪夜的反光中赤紅一片:
“是我張學良無能!是我對不起父親留下的基業,對不起三千萬東北父老!這‘不抵抗’的罵名,我背了!這是我一生都洗刷不掉的奇恥大辱!”
看著兄長如此痛苦地撕開傷疤,張宗興心中亦如刀絞。他上前一步,按住張學良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六哥!那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當時形勢比人強,南京連續電令不準衝突,日本人蓄謀已久,我們準備不足,倉促應戰,結果可能更糟!”
“可我們一槍未放就丟了瀋陽!丟了東北!”張學良低吼道,像一頭受傷的雄獅,“這口氣,我咽不下!父親在天之靈,也絕不會瞑目!”
“我懂!”張宗興目光灼灼,“這仇,一定要報!但這債,要算在整個日本侵略者頭上,而不是由你一個人來揹負這愧疚的枷鎖!”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積蓄力量,尋找時機,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
提到“時機”與“力量”,張學良的情緒稍微平複,但眉頭鎖得更緊。
他望著風雪瀰漫的南方,那是南京的方向。
“力量?時機?”他苦笑,“老蔣的心思,你我都清楚。他要的是‘安內’,是消耗我們這些雜牌軍。抗日?不過是掛在嘴邊的幌子!”
“東北軍三十萬弟兄,跟著我顛沛流離,寄人籬下,軍餉剋扣,裝備陳舊,還要被逼著去打自己人(紅軍)!”
“長此以往,軍心渙散,不用日本人來打,我們自己就先垮了!”
他猛地看向張宗興,眼中充滿了迷茫與尋求答案的渴望:“宗興,你告訴我,東北軍的出路在哪裡?是繼續聽命於南京,在這剿共的內戰中消耗殆儘?還是……還是另尋他路?”
“另尋他路”四個字,他說得極其緩慢而沉重,顯然,兵諫的念頭並未因張宗興的勸阻而完全打消。
張宗興迎著他的目光,語氣異常嚴肅:“六哥,另尋他路,談何容易!”
“一旦與中央徹底決裂,我們就是叛軍!屆時,外有日本強敵,內有中央軍討伐,甚至其他軍閥也可能落井下石!東北軍將陷入四麵楚歌的絕境!”
“這絕不是父親和三十萬弟兄想看到的!”
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繼續剖析:“我們的出路,不在於是否與南京決裂,而在於能否真正聯合起所有願意抗日的力量,形成一股讓老蔣不敢小覷、讓日本人不得不正視的洪流!”
“西北軍、晉綏軍、桂係,甚至……延安方麵!隻有當我們內部的抗日力量足夠強大,形成大勢,才能逼迫南京改弦更張,纔能有資本與日本人決一死戰!”
……
“聯合……大勢……”張學良喃喃自語,眼神變幻不定。他並非不懂這個道理,隻是其中的阻礙實在太多。
“至於日本人,”張宗興話鋒一轉,語氣斬釘截鐵,“他們絕不會滿足於東北!《塘沽協定》不過是暫時的喘息。”
“他們的野心是吞併整箇中國!華北、華中、華南……他們的軍隊、特務、浪人,無時無刻不在滲透、挑釁!”
“全麵侵華戰爭,遲早會爆發,而且不會太遠!我們必須有這個清醒的認識,不能再抱有任何幻想!”
風雪似乎更急了,吹得亭角的銅鈴發出零丁的脆響,像是在為這番預言敲響警鐘。
張學良久久沉默。
張宗興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將他心中那些殘存的僥倖和猶豫一點點鑿碎。
他何嘗不知道日本人的狼子野心?隻是有時候,不願意去麵對那最壞的結局。
“宗興,”良久,張學良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也多了一份決斷後的清明,
“你看得比我透,也比很多人都透。或許……你是對的。莽撞行事,隻會親者痛,仇者快。”
他伸出手,接住幾片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迅速融化。“父親的血仇,東北的淪陷,三十萬弟兄的前途,還有這四萬萬同胞的命運……這些東西,太沉了。”
他抬起頭,望向張宗興,眼中重新凝聚起屬於東北軍統帥的銳氣,“但我張學良,既然扛起來了,就不會放下!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闖一闖!”
兄弟二人的手,在這風雪瀰漫的山頂,緊緊握在一起。那不僅是兄弟情義的體現,更是一種基於對家國命運共同認知的、生死相托的承諾。
“六哥,無論你作何決定,我張宗興,還有上海、還有無數不甘做亡國奴的弟兄,都會在你身後!”張宗興鄭重說道。
風雪依舊,但亭中兩人的心,卻比來時更加堅定。
他們俯瞰著沉睡中的北平,也彷彿俯瞰著這片苦難深重而又孕育著無限生機的土地。黑夜漫長,嚴寒刺骨,但信念之火,已在這對兄弟心中,以及千千萬萬覺醒的中國人心中,悄然點燃,終將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