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浮生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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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平的張學良,似乎有意將金陵的柔情與抉擇的沉重暫時封存,
他帶著張宗興、蘇婉清頻繁出入於北平的外交場合、名流宴會,彷彿要在這座古都最後的繁華裡,汲取一絲喘息之機,也藉此向外界展示東北軍核心的穩固與從容。
今夜,六國飯店的舞廳內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留聲機裡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水晶吊燈將整個大廳映照得如同白晝。
各國公使、北洋遺老、學界泰鬥、金融钜子、摩登名媛……三教九流彙聚於此,構成了一幅民國亂世特有的、浮華與危機並存的浮世繪。
張學良無疑是全場的焦點。
他換下了戎裝,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燕尾服,身姿挺拔,笑容得體,周旋於各國公使與政要之間,談笑風生,應對自如。
他時而用流利的英語與英國公使交談,時而用日語與日本武官(儘管心中厭惡,表麵功夫依舊做足)寒暄,時而又與法國公使夫人探討巴黎最新的時裝潮流。
那份與生俱來的貴氣、多年軍政生涯曆練出的沉穩氣度,以及此刻刻意展現的風流倜儻,讓他如同磁石般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
張宗興也換上了一身不太習慣的西裝,與蘇婉清坐在相對安靜的角落。
他看著舞池中旋轉的人影,看著那些精緻的點心、昂貴的洋酒,聽著那些或虛偽或空洞的應酬話語,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這種場合,比他提著砍刀衝鋒陷陣更讓他感到疲憊和不自在。
“怎麼,不習慣?”蘇婉清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情緒,低聲問道。
她今晚穿著一襲寶藍色天鵝絨長裙,簡約而高雅,略施粉黛,便已清麗脫俗,在這浮華場中,宛如一株空穀幽蘭。
張宗興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那些高談闊論、彷彿置身於太平盛世的男男女女,語氣帶著一絲冷峭:“歌舞昇平,醉生夢死。不知城外烽火,已燃至眉睫。”
他看到了幾個與日本商社關係密切的買辦,正圍著一位政府要員阿諛奉承;也看到了一些所謂的“社會名流”,在高談“中日親善”、“經濟提攜”。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一種荒謬的割裂感。
蘇婉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歎一聲:“這便是北平,也是整箇中國的縮影。有人清醒,有人裝睡,也有人……是真的醉了。”
她端起酒杯,卻冇有喝,隻是輕輕晃動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但正因如此,我們才更需要在這裡。少帥的周旋,杜爺在上海的支撐,還有我們做的那些事,不就是為了讓更多的人醒來,或者,至少讓那些裝睡的人無法安穩入睡麼?”
張宗興聞言,側目看向她。燈光下,她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一種知性的力量。
他心中的那點煩躁忽然就平息了。是啊,戰場不止在硝煙瀰漫的前線,也在這看似和平的酒杯與笑語之間。他舉杯,與蘇婉清輕輕一碰:“你說得對。”
兩人相視一笑,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他們看著舞池中央,那個被眾人簇擁、笑容完美的張學良,都明白他此刻風光背後的沉重與不易。
……
一支舒緩的華爾茲響起。張學良婉拒了幾位名媛的邀舞,目光在人群中掃視,最終落在了角落裡的蘇婉清身上。
他風度翩翩地走過去,微微躬身,伸出手:“蘇小姐,能有幸請你跳支舞嗎?”
他的邀請出乎蘇婉清的意料,也引來了不少關注的目光。蘇婉清略一遲疑,看到張宗興對她微微點頭,便落落大方地將手放入張學良手中:“是我的榮幸,少帥。”
兩人滑入舞池。張學良的舞步嫻熟優雅,引領著蘇婉清在光滑的地板上旋轉。他靠得很近,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清香。
“蘇小姐,這幾日跟著我們參加這些無聊的應酬,辛苦了。”張學良低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真誠的歉意。
蘇婉清抬頭,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疲憊,微笑道:“少帥言重了。能見識到北平的另一麵,也是難得的經曆。”
“是啊,另一麵。”張學良的目光有些飄忽,彷彿透過舞池的喧囂,看到了更遠的地方,“有時候,我真羨慕宗興,可以快意恩仇,刀頭舔血,雖然危險,卻活得真實痛快。不像我,處處掣肘,連想痛痛快快打一仗,都成了奢望。”
這話,帶著幾分酒意,也帶著在信任之人麵前難得的真情流露。
蘇婉清能感受到他語氣中的苦澀,輕聲安慰道:“少帥肩負重任,牽一髮而動全身,自然要更為審慎。張先生他也明白您的難處,所以纔不遠千裡北上……”
提到張宗興,張學良的眼神柔和了些許:“是啊,我這個七弟……他總是看得比我更清醒,也更敢於直言。”
他頓了頓,看著蘇婉清,“蘇小姐,你覺得……我該如何抉擇?”
這個問題太過重大,蘇婉清無法回答,隻是說道:“無論少帥如何抉擇,張先生,還有我們,都會站在您這一邊。”
一曲終了,張學良鬆開手,恢複了慣常的從容,向蘇婉清道謝。但蘇婉清卻從他轉身時那瞬間落寞的背影裡,讀出了他內心的掙紮與孤獨。這位手握重兵、風華絕代的少帥,內心或許比任何人都渴望一份簡單的理解和支撐。
……
宴會臨近尾聲,張宗興走到外麵的陽台上透氣。春夜的涼風拂麵,吹散了廳內的喧囂與酒氣。不一會兒,蘇婉清也跟了出來。
“少帥他……似乎心事很重。”蘇婉清靠在欄杆上,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城牆輪廓。
“嗯。”張宗興簡短地應了一聲,“他身上的擔子太重,選擇太難。”
他頓了頓,看向蘇婉清,“剛纔……他跟你說了什麼?”
蘇婉清將張學良的話簡單複述了一遍,末了說道:“他好像……很在意你的看法。”
張宗興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我就是怕他行差踏錯。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頭了。”他望著夜空中的疏星,語氣沉重,“我真希望,能幫他找到一條更好的路。”
蘇婉清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心中泛起一絲憐惜。這個男人,看似冷硬,內心卻對兄弟、對國家懷著一腔赤誠與憂慮。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放在欄杆的手背上。
微涼的觸感讓張宗興微微一怔,他轉過頭,對上蘇婉清清亮而溫柔的眼眸。
“你已經在他身邊了,這就是最大的支援。”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無論前路如何,我們一起麵對。”
手背上傳來她掌心的溫度,看著她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與關切,張宗興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鬆動了一些。他反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兩人都冇有再說話,隻是並肩站在陽台上,望著北平沉寂的夜色,任由一種超越言語的情感在靜默中滋長、流淌。
六國飯店內的浮華喧囂漸漸散去,如同這個時代短暫而虛幻的泡影。
但陽台之上,這片刻的寧靜與相守,以及他們心中那份共同的責任與信念,卻比任何華美的樂章都更加真實,也更加堅韌。
亂世的風流,終究隻是表象,而深藏於表象之下的情義、抉擇與抗爭,纔是這個時代真正的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