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春寒料峭·戰雲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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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正月初二,
晉西北,“薪火”支隊駐地。
年味還未散儘。窯洞門口貼著的紅紙對聯,雖然是粗糙的毛邊紙,字跡卻是徐致遠親筆所書,
“驅除倭寇山河壯,保衛家鄉日月新”,橫批“抗戰到底”,在料峭的晨風中輕輕飄動。
張宗興天冇亮就醒了。
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無論多晚睡,黎明前必定睜眼。
他披上棉襖,走出窯洞,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遠處的山巒覆著殘雪,在晨曦中泛著淡青色的光。營地裡很安靜,隻有早起換哨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雞鳴。
他站了一會兒,正要回去洗漱,卻看見一個身影從營地東側匆匆跑來。是王振山,跑得很急,棉襖釦子都冇繫好,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
“隊長!上海急電!”
張宗興心頭一凜,接過電報紙。
紙上的電碼已經被譯好,字跡工整,
是蘇婉清留下的那套通訊體係特有的格式。
電文不長,他快速掃過,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滬上急報。據可靠內線訊息,日軍華北方麵軍近期將發動大規模春季掃蕩作戰。目標:冀西、晉冀交界各根據地。”
“兵力:至少三個聯隊,配屬騎兵、炮兵及航空兵。掃蕩重點:滹沱河、冶河上遊各根據地核心區。”
“掃蕩時間:預計四月中旬開始,代號‘破曉行動’。”
“另,日軍已獲知‘薪火’支隊及青龍橋相關情報,將你部列為重點清剿對象。務必提前準備,相機轉移。月笙。”
張宗興將電文反覆看了兩遍,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壓在心上。
三個聯隊,那是近萬人的兵力,配有騎兵、炮兵、飛機,而整個晉冀交界根據地的八路軍主力加起來也不到這個數字。
這是衝著徹底摧毀根據地來的。
“通知徐組長、趙鐵錘、李婉寧、還有各分隊長,立刻到指揮部開會。”他對王振山說,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
“是!”
一刻鐘後,指揮部窯洞內。
油燈重新點起,幾個人圍坐在地圖前。
徐致遠看完電文,眉頭緊鎖。
趙鐵錘拄著柺杖站在一旁,臉色鐵青。
李婉寧緊挨著張宗興坐著,目光在電文和他臉上來回移動。
各分隊長也陸續趕到,窯洞裡氣氛驟然凝重。
“杜先生的情報一向可靠。”徐致遠首先開口,
“時間、兵力、代號都有,可信度很高。四月中旬開始掃蕩,現在已經是二月下旬,我們最多還有二十天準備時間。”
“二十天……”趙鐵錘咬牙,“鬼子這是想把咱們連根拔起。”
張宗興冇有立刻說話,而是盯著地圖。
地圖上,他們所在的位置被紅筆圈出,周圍的日軍據點、公路、鐵路線密密麻麻。他看了很久,纔開口:
“三個聯隊,一萬多人,從東、北、南三個方向壓過來,這是要合圍。我們正麵硬拚,是找死。”
“那怎麼辦?”一個分隊長急道,
“轉移?可咱們好不容易在這裡站穩腳跟,鄉親們剛信任咱們……”
“轉移是必須的。”徐致遠道,
“但轉移不是逃跑。鬼子掃蕩的目的,一是消滅我主力,二是摧毀根據地生存基礎。如果我們一走了之,老百姓怎麼辦?”
“堅壁清野、掩護群眾轉移,同樣是戰鬥。”
張宗興點頭:
“徐組長說得對。這一仗,我們不能硬拚,但也不能不戰而退。我的想法是:主力化整為零,分散轉移,跳出鬼子合圍圈。”
“同時,留下部分精乾力量,配合地方遊擊隊和民兵,在根據地內和鬼子周旋,遲滯他們的行動,掩護群眾轉移,並伺機打擊其薄弱環節。”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
“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鬼子必經之路上的險要地形。我們可以提前在這些地方佈置小股阻擊部隊,埋設地雷,打冷槍,讓鬼子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膽。”
“隻要拖住他們十天半個月,他們的後勤補給跟不上,士氣就會下降,掃蕩自然就破了。”
眾人眼睛漸漸亮起來。這是八路軍最擅長的打法——
化整為零、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
“問題是,”趙鐵錘道,“誰留下?誰轉移?”
張宗興看向他:“鐵錘,你的傷……”
“我的傷冇事!”趙鐵錘打斷他,
“櫻子照顧得好,我現在能走能跑,就算不能衝鋒,躲在暗處放幾槍總行。而且我熟悉地形,青龍橋那邊我閉著眼都能走。”
張宗興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那你帶一隊,配合三區遊擊隊,在滹沱河上遊一帶活動。記住,不準硬拚,隻準騷擾,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明白!”
“婉寧,”張宗興轉向李婉寧,
“你帶二隊,去冶河方向,那邊的地形你熟悉。你的任務和鐵錘一樣,遲滯敵人,掩護群眾轉移。”
李婉寧點頭:“好。”
“王振山,你帶三隊,負責根據地內部的群眾轉移組織和堅壁清野。糧食、牲口、重要物資,能藏的都藏起來,帶不走的就地掩埋或銷燬,一粒米都不能留給鬼子。”
“是!”
張宗興最後看向徐致遠:
“徐組長,您和機關、醫院、後勤部門一起,隨主力向更深的山裡轉移。您的任務是指揮全域性,協調各方。我……我帶一支小分隊,在最前線盯著鬼子的動向,隨時把情報傳回來。”
“你親自在最前線?”徐致遠皺眉。
“我必須去。”張宗興的語氣不容置疑,
“隻有親眼看到鬼子的動向,才能做出最準確的判斷。而且,”
他頓了頓,“杜先生的情報再準,也比不上自己的眼睛。萬一鬼子臨時改變路線或時間,我們得有應變。”
窯洞裡安靜了幾秒。冇有人再反對。
“那就這樣定了。”徐致遠站起身,
“從現在開始,各分隊按計劃準備。疏散群眾、堅壁清野、偵察敵情、選擇阻擊陣地……二十天,我們要把這二十天用足了!”
散會後,李婉寧跟著張宗興走出指揮部。
“興爺。”她叫住他。
張宗興回頭。
李婉寧站在晨光裡,
臉頰被冷風吹得微紅,眼睛亮晶晶的,欲言又止。
“怎麼了?”
“我……”她抿了抿嘴,
“你帶小分隊在最前線,一定要小心。”
“鬼子這次來勢洶洶,你彆……彆又像青龍橋那樣。”
張宗興看著她,心中泛起一陣暖意。
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青龍橋一戰,他險些冇能活著回來,她親眼看著趙鐵錘被抬回來,看著李鎖柱、老葛他們永遠留在那片山梁上。
“放心。”他說,“這次不一樣。”
“不會硬拚,隻是盯著。我在暗處,鬼子在明處,占便宜的是我。”
李婉寧點點頭,卻冇走。她忽然上前一步,飛快地在他臉頰上印了一下,然後立刻退後,臉漲得通紅。
“這……這是過年冇給的!”她結結巴巴地說,
“你……你欠我的!”
說完,她轉身就跑,連頭都不敢回。
張宗興愣在原地,摸了摸被親過的臉頰,半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同一時間,延安,婉容的窯洞裡。
晨光透過窗紙,在炕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婉容披著棉襖坐在炕沿,手裡拿著一封剛送來的信。信是張宗興寫的,用的是根據地自製的土紙,字跡有些潦草,但依舊有力。
“……根據地一切安好,勿念。除夕守歲,想起你,想起許多往事。不知延安的月亮,和太行山上是否一樣圓。待來年除夕,願天下太平,你我同在。珍重。”
婉容將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嘴角噙著淺淺的笑。
窗外傳來腳步聲,是通訊員的聲音:
“郭淑珍同誌,報社來電話,問您的新稿子什麼時候交?”
她睜開眼,應了一聲:“馬上就好。”
她將信摺好,放進枕頭下的一個小木盒裡,
那裡麵,已經攢了四五封張宗興的信,還有一枚平安扣,幾片從太行山上摘的楓葉。
然而這是她在延安最珍貴的東西。
她拿起筆,繼續寫那篇關於根據地軍民反掃蕩的通訊。
天地一白,時光清淺,此刻,唯有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們知道,身後是無數父老鄉親,是即將播種的田野,是不肯屈服的故土。所以他們冇有退路,也從不後退。哪怕隻有一杆槍,也要在這片土地上,留下不屈的槍聲……”
……
山河異地同天,
上海,杜公館。
杜月笙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幾份剛譯出的電文。
窗外法租界街景依舊繁華,但那些喧囂似乎與他無關。
阿榮垂手站在一旁,低聲道:
“先生,情報已經送到張先生那邊了。”
"另外,日本領事館那邊今天又有動靜,聽說‘梅機關’的餘孽和新來的憲兵隊不太對付,兩邊為了搶地盤,差點在虹口火併。”
杜月笙哼了一聲:“狗咬狗,一嘴毛。讓他們咬,咬得越狠越好。”
阿榮又道:
“司徒先生那邊來電報,說第二批物資已經過了緬甸邊境,估計下個月能送到延安。他還問,張先生那邊缺什麼,他再想辦法湊。”
杜月笙沉吟片刻:
“缺什麼?什麼都缺。槍、子彈、藥、電台、電池、棉衣、糧食……老司徒已經儘力了,咱們這邊再擠一擠。”
“告訴賬房,把存在彙豐的那筆款子,再提一半出來,買奎寧和磺胺,越多越好。”
“是。”
杜月笙站起身,走到窗前。外灘的方向,黃浦江上停著幾艘日本軍艦,桅杆上的太陽旗刺眼得很。
“宗興那邊,要打仗了。”他自言自語,
“這一仗,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他沉默良久,忽然轉身,對阿榮道:
“去,找幾個機靈的,盯緊日本領事館和憲兵隊的一舉一動。”
“他們有什麼風吹草動,隨時報給我。上海這邊,雖然打不了槍,但也能幫上忙。”
“明白!”
……
香港,司徒公館。
司徒美堂坐在藤椅上,閉著眼睛聽助手念電文。
窗外的維多利亞港波光粼粼,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
“……杜先生已提款購藥,物資路線已安排妥當。張宗興部正籌備反掃蕩,青龍橋一戰雖傷亡慘重,但士氣仍在。”
“趙鐵錘傷勢好轉,其日本伴侶小野寺櫻仍在軍中擔任護理,眾人皆認其為‘自己人’……”
司徒美堂睜開眼,點了點頭:
“好。告訴他們,洪門的人,不分國界,隻要真心抗日,就是兄弟。那個日本姑娘,有膽有識,難得。”
助手道:“司徒先生,南洋那邊又來了一批捐款,是橡膠園的工人們湊的,雖然不多,但心意重。”
司徒美堂眼眶微熱,沉默片刻,才說:
“記下來,都記下來。”
“等打完仗,我要寫一本書,把這些人的名字都寫進去。讓後人知道,這個國家,是靠著無數普通人的血和汗,才撐過來的。”
晉西北,午後。
張宗興帶著小分隊,悄悄離開營地,向東邊的山區進發。
他們冇有走大路,而是沿著山脊和溝壑,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茫茫群山中。
李婉寧站在營地邊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
趙鐵錘拄著柺杖走到她身邊,也望著那個方向。
“彆擔心,”
“興爺命硬。青龍橋那麼險,都挺過來了。”
李婉寧點點頭,卻冇說話。
“對了,”趙鐵錘忽然壓低聲音,臉上難得露出一絲促狹的笑,
“我早上好像看見你……”
“你閉嘴!”李婉寧臉騰地紅了,狠狠瞪他一眼。
趙鐵錘哈哈大笑,牽動腿傷,又齜牙咧嘴地抽氣。小野寺櫻從遠處跑來,嘴裡說著“慢點慢點”,扶住他,眼神裡滿是嗔怪。
李婉寧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有些羨慕。
但她很快把那股情緒壓下去,轉身向自己的隊伍走去。
冶河方向,還有任務在等著她。
入夜,太行山深處,一處隱秘的山洞裡。
張宗興靠坐在洞壁上,藉著微弱的手電光,在地圖上標出明天要偵察的路線。洞外,風聲呼嘯,夾雜著遠處隱約的狼嚎。
同行的戰士輕聲問:
“隊長,鬼子這次來勢這麼凶,咱們能頂住嗎?”
張宗興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的戰士。
他的臉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但眼神裡有光。
“能。”他說,聲音不大,卻無比堅定,
“咱們頂不住,老百姓怎麼辦?咱們跑了,誰掩護他們轉移?誰替犧牲的弟兄報仇?”
戰士沉默了一會兒,重重地點頭:“隊長說得對。”
張宗興拍拍他的肩膀:“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戰士裹緊棉襖,縮在角落睡著了。
張宗興卻毫無睡意。
他走到洞口,望著外麵黑沉沉的山穀。
遠處,隱約可見幾點微弱的燈火,
那是山裡的村莊,老百姓還在那裡,還不知道一場大風暴即將來臨。
他想起婉容的信,想起杜月笙的叮囑,想起司徒美堂的期望,想起蘇婉清臨彆時的眼神,想起李婉寧那個倉促的吻,想起趙鐵錘瘸著腿卻依然堅持的模樣。
他想起很多事,很多人。
然後他轉身,回到洞裡,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繼續走。
春寒料峭,戰雲東來。
但路,還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