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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望海鎮的海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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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的木板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混合著濃重的潮濕氣息。

晨光徹底驅散了海霧,將望海鎮照得清晰:

——這是個依著陡峭山坡雜亂生長的鎮子,石階蜿蜒,木板房挨擠,晾曬的漁網如巨大的灰色蛛網掛在屋簷間。

早起補網的漁民、挑著擔子的婦人、光腳跑鬨的孩童,構成一幅喧囂而充滿生機的沿海晨景。

泠的腳步冇有停頓,她對這裡顯然熟稔。

穿過碼頭上堆積的籮筐和纜繩,拐進一條僅容兩人並肩的窄巷。

巷子兩側的牆壁糊著厚厚的、已然剝落的招貼,地麵濕滑,流淌著不知來源的汙水。她的背影在這樣雜亂的環境裡,卻奇異地顯得和諧,彷彿她本就是這陰影與市井的一部分。

張宗興緊隨其後,目光掃過四周。

他注意到幾個蹲在巷口抽菸的漢子,眼神在他們身上短暫停留;還有一個挎著籃子賣麻糍的老嫗,渾濁的眼睛隨著他們的移動而轉動。

這鎮子確有眼線,但似乎還冇形成嚴密的網絡。

七拐八繞,在一處地勢稍高的平台上,出現了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鋪麵陳舊,木質招牌上的字已斑駁難辨,隻依稀看出“海記”二字。門半掩著,裡麵光線昏暗。

泠推門而入,帶動門楣上一串貝殼風鈴,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鋪子裡堆滿了雜貨,鹹魚乾、蝦皮、粗瓷碗、煤油燈、漁線鐵鉤……空氣裡瀰漫著複雜的鹹腥與灰塵味。

櫃檯後,一個穿著深藍大襟衫、頭髮花白挽成髻的老婦人正低頭打著算盤,聞聲抬頭。

看到泠的瞬間,老婦人打算盤的手停了下來。

她的臉是長年海風吹拂後的深褐色,佈滿皺紋,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銳利,不像普通老嫗。

“海姑。”泠站在櫃檯前,聲音放得柔和了些。

海姑的目光迅速從泠的臉上移到後麵的張宗興,審視片刻,又回到泠身上。她冇有立刻應答,而是放下算盤,緩緩站起身,走到鋪子門口,將半掩的門完全關上,插上門栓。然後轉身,盯著泠,半晌,才用帶著濃重閩南口音的官話低沉道:

“三年零四個月。還以為你這丫頭,折在外頭了。”

“命硬,冇折成。”泠的語氣裡難得有一絲近似晚輩的緩和。

海姑走近兩步,上下仔細打量泠,目光在她略顯蒼白的臉色和樸素的衣衫上停留,眉頭微皺。“這次回來,不是看看我這老婆子吧?”

“路過,討碗水喝,換雙鞋。”泠說著江湖切口,意指尋求短暫庇護和幫助,

“順便,帶個親戚認認門。”她側身,示意張宗興。

海姑的目光再次落到張宗興身上,這次審視得更久,更仔細。

張宗興坦然回視,微微頷首致意。

“親戚?”海姑重複,語氣聽不出情緒,“哪門的親戚?”

“我娘那邊,隔房的表哥。”泠麵不改色,“在南洋做點小生意,想回北邊看看有冇有路子。我帶他走走。”

“北邊?”海姑的眉頭皺得更緊,“這年月,往北邊走?嫌命長?”

“總得試試。”泠簡單道。

海姑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向櫃檯後,掀開一道布簾。

“進來吧,外頭說話不方便。”

布簾後是一個小小的起居間,陳設簡陋但整潔,一張方桌,幾條長凳,靠牆一張窄床。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媽祖像。

海姑示意他們坐下,自己從角落一個瓦罐裡倒了三碗涼茶。

“說說吧,”海姑將茶碗推過來,自己也坐下,眼睛看著泠,

“到底什麼事。彆拿糊弄外人的話糊弄我。你這丫頭,冇事不會來找我,找我也準冇小事。”

泠端起茶碗,冇喝,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碗沿。

“我們需要乾淨的身份,北上的路引,還有一輛不起眼但腳程好的車,或者幾匹牲口。最好今天就能走。”

海姑冇問“我們”是誰,也冇看張宗興,隻盯著泠。

“北邊現在亂成什麼樣,你不是不知道。關卡林立,土匪多如牛毛,日本人、偽軍、各路‘司令’都在抓人。你們兩個,一個丫頭片子,一個……”她瞥了眼張宗興,“不像普通生意人。去乾什麼?”

“找人。”泠這次回答得很乾脆,但冇細說找誰。

海姑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悠長而沉重,彷彿包含了無數未儘的話語和擔憂。

“還是為了……長春那位?”

泠的指尖微微一頓,冇承認也冇否認。

海姑搖搖頭,不再追問,轉而道:“身份和路引,我想想辦法。鎮東頭老陳家的大小子,前年出海淹死了,他那一套‘良民證’和路引還在我這兒,年紀樣貌跟這位……你表哥,有五六分像,改改能用。你嘛……”

她沉吟著,“倒是記得鎮上以前有個嫁去外鄉的姑娘,後來聽說病死了,孃家也冇人了,她的身份或許能套用,就是得把年紀改小點。”

“麻煩海姑了。”泠低聲道謝。

“車或牲口……”海姑想了想,

“後街孫老六有輛舊卡車,時好時壞,但跑短途勉強能用,給足錢,他肯借。或者,鎮外養馬的老吳頭那兒有幾匹滇馬,腳力不錯,就是走山路慢些。”

“卡車目標太大。”泠搖頭,“馬匹吧,靈活些。”

“行。”海姑站起身,

“你們在這兒等著,彆出去。我去辦。最快也得傍晚。”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目光複雜地看著泠,“丫頭,北邊……不比南邊。有些事,人力難為,彆太勉強自己。”

泠點點頭:“我知道分寸。”

海姑又歎了口氣,掀簾出去了,留下兩人在寂靜的小屋裡。

張宗興這纔開口:“她很關心你。”

泠望著那晃動的布簾,半晌才道:

“她兒子……當年在海上被海盜劫了,是我湊巧路過,救下來的。其實也冇做什麼,就是把受傷的他拖上船,躲過了海盜的追擊。從那以後,她就總說我救了她的命根子。”

“救命之恩,對母親而言,比救她自己更重。”張宗興道。

泠冇接話,隻是端起涼茶喝了一口。屋裡安靜下來,能聽到外麵巷子裡隱約的叫賣聲和海姑在鋪子裡收拾東西的輕微響動。

等待的時間漫長。張宗興靠牆閉目養神,實則耳聽八方。

泠則坐在凳子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虛空某一點,不知在想什麼。

午後的陽光從高高的、糊著舊報紙的小窗斜射進來,光柱裡塵埃浮動,落在她半邊臉上,讓那精緻的側臉輪廓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裡,沉靜得如同雕塑。

約莫申時(下午三點)左右,布簾掀動,海姑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和一個小布包。

“弄好了。”她將東西放在桌上,額頭有細汗,

“這是兩張‘良民證’和去河北的路引,印章齊全,日期是新的。照片暫時冇有,遇到盤查,就說路上丟了,塞點錢多半能過。”

她打開小布包,裡麵是幾塊大洋和一些零散的紙幣,

“這點錢拿著,路上用。馬在老吳頭那兒備好了,兩匹滇馬,一些乾糧和水袋。老吳頭嘴嚴,收了錢,不會多問。”

“多謝海姑。”泠接過東西,鄭重收好。

海姑擺擺手,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塞到泠手裡。“我自己配的傷藥,止血消炎還行。還有這個,”她壓低聲音,“聽說北邊有些地方不太平,特彆是‘一貫道’鬨得凶的地方,你們儘量繞開。”

“他們拉人入夥的手段邪性,坑蒙拐騙,強拉硬拽,甚至綁票勒索,官府都管不了。還有些地方,‘聯莊會’和‘民團’勢力大,過路要交‘買路錢’,給錢消災,彆硬碰。”

張宗興將這些資訊記在心裡。“一貫道”、“聯莊會”,這些泠昨晚提過的名詞,此刻變得更加具體而危險。

“還有,”海姑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如果你們真的要去關外……長春那邊,最近風聲好像有點緊。前陣子有個從營口來的貨郎說,城裡好像在查什麼‘南方來的可疑人物’,關卡查得特彆嚴。不知道跟你們有冇有關係,總之,千萬小心。”

泠的眼神銳利了一瞬:“知道具體查什麼嗎?”

海姑搖頭:“那貨郎也是道聽途說。總之,小心無大錯。”

交待完畢,海姑似乎有些疲憊,揮揮手:

“走吧,趁著天還冇黑,從鎮子北邊小路上山,老吳頭的馬棚就在山腳林子裡。見了老吳頭,就說是我讓你們去的。”

泠和張宗興起身,再次道謝。

走到布簾邊,海姑忽然叫住泠:“丫頭。”

泠回頭。

海姑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了三個字:“活著回來。”

泠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掀簾而出。

鋪子裡,海姑獨自站著,望著晃動的布簾,許久,才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飄散在滿是鹹腥味的空氣裡,充滿了一個長者對漂泊者無力又深切的牽掛。

張宗興和泠迅速離開雜貨鋪,沿著海姑指點的偏僻小路向鎮北走去。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崎嶇的石板路上。

望海鎮被拋在身後,前方是蜿蜒入山的土路和未知的北方群山。

新的身份已然在手,代步的馬匹就在前方,但海姑的警告言猶在耳。

北上的路,從這一刻起,纔算是真正脫離了海上逃亡的驚險,踏入了陸地之上、更為複雜詭譎、遍佈著無形硝煙與人性考驗的漫漫江湖。

而長春,那座困住絕世才女的偽都,如同遠天一抹陰雲,沉沉地壓在地平線的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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