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雨夜驚濤,亡命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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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香港,筲箕灣。
夜色如墨,海風帶著山雨欲來的腥氣。
張宗興站在一艘破舊舢板的船頭,身上裹著厚重的蓑衣,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黑黢黢的海麵。
這是司徒美堂安排的秘密離港通道。
路線迂迴:先乘這小舢板到遠離航道的荒僻小島,再換乘偽裝成漁船的機動船,沿海岸線晝伏夜行,最終在粵東某處隱蔽灘塗上岸,然後走陸路北上。
“興爺,時辰差不多了。”身後,一個精悍的漢子低聲道,他是司徒美堂的心腹,人稱“黑鯊”,專走這條隱秘水路,
“再不起霧,巡邏艇該過來了。”
張宗興點點頭,最後回望了一眼九龍方向。
那片璀璨又浮躁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振華商行、蘇婉清、趙鐵錘、阿明……還有摩星嶺石屋裡那個安靜書寫的身影,都暫時被留在了那片光暈之後。
他深吸一口帶著鹹腥的夜風,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轉身踏入船艙。
舢板悄無聲息地滑離簡陋的碼頭,像一片枯葉,投入無邊黑暗的海灣。
船尾,黑鯊親自搖櫓,動作穩健而富有韻律,幾乎不發出水聲。
另有兩個漢子伏在船舷兩側,警惕地注視著海麵。
起初一切順利。舢板藉著夜色和岸邊礁石的掩護,順利穿過主航道,向著東南方向的外海劃去。海麵平靜,隻有細碎的浪花拍打船身。
然而,就在舢板即將進入預定轉向的水域時,黑鯊搖櫓的手猛地一頓。
“不對。”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刀鋒般的警覺。
張宗興立刻凝神。
遠處,本該一片漆黑的海麵上,隱隱出現了幾點微弱卻絕非漁火的燈光,正呈扇形,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緩緩移動。
更糟糕的是,身後筲箕灣方向,也傳來了隱約的、低沉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被包抄了。
“有內鬼?還是被盯上了?”張宗興眼神驟冷。
出發時間、地點、路線,隻有極少數人知道。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黑鯊當機立斷,猛搖櫓柄,舢板驟然加速,朝著左側一片犬牙交錯的礁石區衝去,
“那邊礁石密,大船進不去,我們穿過去!”
話音未落,後方引擎聲陡然加大,
一道雪亮的探照燈光柱撕裂夜幕,直直掃了過來!
“趴下!”黑鯊厲喝。
光柱掠過舢板上方,照亮了翻滾的浪花和猙獰的礁石輪廓。
緊接著,“噠噠噠”的機槍聲爆豆般響起,子彈打在舢板周圍的海麵上,激起密集的水柱!
是水警艇!但開火如此果斷狠辣,絕非普通巡邏!
舢板在黑鯊玩命的操控下,險之又險地衝入礁石區。
船底擦過水下暗礁,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船身劇烈顛簸。
兩側的漢子已經抽出短槍,伏在船舷後,準備還擊。
前方的燈光也在快速逼近,赫然是兩艘加裝了馬達的快艇,封死了去路。
“興爺,下水!鑽礁石縫!”黑鯊吼道,同時從艙板下抽出兩把駁殼槍,左右開弓,朝著逼近的快艇猛烈射擊,暫時壓製了對方的火力。
張宗興冇有絲毫猶豫,脫下礙事的蓑衣,一個猛子紮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他精通水性,
此刻更是將身體潛能逼到極致,朝著最近的一片密集礁石群潛遊過去。
子彈啾啾地射入周圍海水,帶來死亡的顫栗。
他能聽到身後舢板方向更激烈的交火聲、爆炸聲(可能是手榴彈),以及黑鯊狂暴的怒吼和悶哼。
他冇有回頭,奮力前遊。
黑暗中,隻能憑藉感覺和偶爾被槍火照亮的礁石輪廓調整方向。
就在他即將觸碰到礁石,準備借力換氣時,斜刺裡,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一塊高大的礁石後滑出,悄無聲息地貼近了他。
張宗興渾身汗毛倒豎,在水下猛地轉身,手中已多了一把貼身匕首,毫不猶豫地朝著黑影刺去!
然而,匕首刺空了。
黑影在水中靈活得不可思議,如同遊魚般扭身避開,同時一隻冰涼卻有力的手精準地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另一隻手捂向他的口鼻——不是攻擊,而是示意他噤聲。
近距離下,藉著遠處槍火明滅的微光,張宗興看清了來人的輪廓。
是個女子。
濕透的黑髮貼在臉頰,露出一張極其精緻的麵孔。
膚色在暗夜和海水中白得驚人,眉眼狹長上挑,鼻梁高挺,嘴唇緊抿,帶著一種混合著淩厲與蒼白的奇異美感。
她身上穿著緊身的黑色水靠,勾勒出修長矯健的身形,腰間似乎彆著短刃。
她的眼神在昏暗的水下亮得驚人,盯著張宗興,迅速做了幾個手勢——指指上方礁石縫隙,又指指自己,然後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出聲,跟她走。
張宗興心中驚疑萬分。
這女子是誰?為何出現在這凶險萬分的伏擊圈裡?是敵是友?
但眼下形勢危急,身後的交火聲正在減弱,追兵很可能下水搜尋。
他冇有選擇。微微點頭,鬆開了些許力道。
女子立刻鬆開捂著他口鼻的手,指向一個方向,然後率先輕盈地遊去。她的水性好得驚人,動作流暢無聲,像一道融入海水的陰影。
張宗興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在猙獰交錯的礁石縫隙中穿梭。
女子總能找到最隱蔽、最可行的路徑。偶爾有探照燈光柱掃過附近海麵,他們便緊貼礁石,屏息不動。
大約潛遊了一炷香的時間,身後的槍聲已微不可聞。
女子引著張宗興,從一處水下洞穴般的礁石裂隙中鑽出,浮上水麵。
這裡是一個被環形礁石包圍的極小水窪,上方被突出的岩棚遮擋,極其隱蔽。
暴雨終於在此刻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海麵,嘩啦作響,完美地掩蓋了他們換氣和行動的聲響。
兩人爬上一塊稍平的礁石,靠在濕滑的岩壁上劇烈喘息。
張宗興抹去臉上的海水和雨水,警惕地看向幾步之外的女子。
她正擰著濕透的長髮,動作乾脆利落,即便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依然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冷冽的美感。
水靠緊貼身體,顯露出流暢有力的肌肉線條,絕不是養尊處優的閨閣女子。
“你是誰?”張宗興低聲開口,手依然按在腰間的槍柄上。
女子抬眸看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竟像是蘊著淡淡的琥珀色,冷靜而疏離。
“救你的人。”她的聲音有些低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彷彿金屬摩擦的質感,並不難聽,反而有種獨特的韻味。
“為什麼救我?”張宗興追問。
“順路。”女子回答得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張宗興,似乎在評估什麼,
“司徒美堂的‘黑鯊’栽了,你的水路斷了。想北上,得換條路。”
她連黑鯊都知道!張宗興心中更驚。“你也是……司徒前輩安排的?”
女子不置可否,從腰間一個防水的皮囊裡取出一個小巧的銅製酒壺,拔開塞子,自己灌了一口,然後遞向張宗興。“驅寒。”
張宗興略一猶豫,接過酒壺。入手冰涼,裡麵是烈酒。他喝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感覺驅散了些許寒意。
“你怎麼知道我要北上?又怎麼知道我會在這裡遇伏?”張宗興將酒壺遞還,目光緊緊鎖住她。
“我知道的事情很多。”女子收回酒壺,重新塞好,語氣平淡,
“伏擊你的是兩撥人。一撥是香港水警裡的敗類,收了錢辦事;另一撥……來頭更大些,和南京方麵有關,但不止南京。”
她頓了頓,“你的行蹤,從你決定走司徒美堂這條路開始,就已經泄露了。”
張宗興心中一沉。不止南京?難道還有日本人?或者……延安內部也有問題?不,老周那邊應該不至於。可能是司徒美堂手下或者關聯環節出了問題。
“你現在自身難保,水路陸路的常規通道都被盯死了。”
女子繼續道,語氣冷靜得像在分析天氣,“想活著到北邊,得走非常路。”
“什麼路?”
“跟我走。”女子站起身,濕透的黑髮還在滴水,貼著白皙的脖頸,
“我有船,在另一個地方。”
“路線不一樣,風險也不小,但至少現在,那些人還不知道這條線。”
張宗興看著她。暴雨如注,擊打在她身上,她卻站得筆直,像一株生長在絕壁上的、帶著尖刺的植物,美麗而危險。
他完全看不透她的來曆和目的,但直覺告訴他,這女子不是敵人——至少眼下不是。敵人冇必要救他,更冇必要跟他廢話。
“我憑什麼相信你?”張宗興也站了起來,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龐滑落。
女子回頭,琥珀色的眸子在雨夜中映著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
“就憑你現在彆無選擇。也憑……我對‘櫻花計劃’和你手裡那份‘少帥手諭’,有點興趣。”
張宗興瞳孔微縮。她連這個都知道!
這絕不是司徒美堂能全部掌握的資訊。這個女子,背景深不可測。
遠處的海麵上,隱約又傳來了引擎聲和燈光,搜尋還在繼續。
時間緊迫。
張宗興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帶路。”
女子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轉瞬即逝。她不再多言,轉身躍入洶湧的海水中,朝著環形礁石的另一側遊去。
張宗興緊隨其後。
兩人在暴雨和怒濤中奮力遊動,冰冷的雨水和海浪不斷拍打。
女子的體力好得驚人,始終領先半個身位,指引方向。
約莫一刻鐘後,他們遊到了一處更加荒僻、全是懸崖峭壁的海岸線。
女子示意張宗興跟上,靈巧地攀上一處被海浪沖刷出的、狹窄濕滑的岩縫。
岩縫向上蜿蜒,竟通到了一個隱蔽的海蝕洞穴。
洞穴不大,乾燥,有淡淡的海腥味和……煤油味。
女子點燃了洞壁上一盞防風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洞穴。
裡麵空蕩蕩,隻在角落堆著些防水的油布包裹。
女子走到洞穴深處,掀開一塊巨大的、與岩石顏色相近的帆布。
帆佈下,赫然是一艘狹長的、造型奇特的快艇!通體漆黑,線條流暢,冇有明顯的標識,發動機看起來也經過改裝。
“上來。”女子已經跳上快艇,開始檢查發動機和儀表。
張宗興翻身上船。快艇空間狹窄,兩人幾乎挨著。
女子熟練地啟動發動機,低沉有力的轟鳴在洞穴中迴盪。
她操控快艇,緩緩倒出洞穴。洞口外是洶湧的海麵和傾盆暴雨,能見度極低。
“坐穩。”女子低喝一聲,猛推油門。
黑色快艇像一條甦醒的黑龍,咆哮著竄入暴風雨中的海麵,劈開巨浪,以驚人的速度朝著與香港相反的方向——西方,疾馳而去。
張宗興抓住船舷,回頭望去。
香港的燈火早已消失在茫茫雨夜和海平麵之下,隻有無儘的黑暗和澎湃的濤聲。
身邊,是來曆神秘、身手不凡、美貌驚人的陌生女子。
前路,是未知的航線、潛伏的殺機和渺茫的北方。
雨夜驚濤,亡命天涯。
一段充滿危險與未知的北上之旅,
就這樣以最激烈、最意外的方式,拉開了序幕。
而這神秘的女子,究竟是誰?是敵是友?她的目的又是什麼?
所有的答案,都隱藏在前方的風雨和漫漫長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