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荒村暫避 與 密室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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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界的雨,入夜後非但冇有停歇,反而愈發滂沱。
崎嶇的山路在雨水的沖刷下泥濘不堪,幾乎無法辨認。
那輛接應婉容和小野寺櫻的舊貨車,在黑暗與泥濘中艱難喘息、顛簸前行。
車廂內冇有燈光,隻有從縫隙透入的、被雨水打碎的微弱天光。
婉容裹緊身上的雨披,蜷縮在堆放著麻袋的角落,
小野寺櫻緊挨著她,一隻手牢牢抓著車壁上的固定繩,另一隻手始終按在腰間藏著的匕首上。
負責開車的“山雀”和另一名洪門弟兄坐在前麵,神色緊繃,不時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觀察著漆黑一片的四周。
“山雀”壓低聲音對同伴說:“不能再往前了,車輪快陷住了。得找個地方暫時避一避,等雨小點,或者天亮。”
“這荒山野嶺,哪有地方?”同伴憂心忡忡。
“我記得這附近有個廢棄的客家圍屋,早冇人住了,但結構應該還算完好,能躲雨。”
“山雀”憑著記憶,努力辨認著方向,小心翼翼地將車拐下主路,駛入一條被野草半掩的岔道。
約莫一刻鐘後,
車燈勉強照亮了一片黑黢黻黻的巨大陰影——那是一座依山而建、形製古樸的方形圍龍屋。
黑瓦白牆在風雨中顯得破敗而孤寂,大部分窗戶都已破損,如同空洞的眼睛。圍牆的一角已經坍塌,露出裡麵雜草叢生的天井。
“就這裡了。”“山雀”將車停在圍牆坍塌處附近一個相對隱蔽的樹叢後,“動作快,進去看看有冇有能落腳的地方。”
四人迅速下車,冰涼的雨水瞬間打濕了頭髮和肩膀。
他們踩著泥水和碎石,從坍塌的缺口進入圍屋。裡麵比外麵更加黑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塵土味和動物糞便的氣味。
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佈滿蛛網的神龕、傾倒的傢俱和厚積的灰塵。
他們找到了一間位於二樓、相對完整且窗戶尚存的側屋。屋頂似乎冇有大的漏雨點。“山雀”和同伴迅速清理出一塊地方,又找了些乾燥的稻草和破木板鋪上。
“隻能在這裡將就幾個鐘頭了。”“山雀”喘著氣,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汗水,“雨太大,路看不清,萬一滑下山溝更麻煩。這裡偏僻,追兵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
小野寺櫻扶著婉容坐下,又檢查了一遍門窗。婉容藉著微弱的手電光,打量著這間破敗卻暫時安全的容身之所。
牆壁上還殘留著模糊的彩繪和褪色的春聯,訴說著這裡曾經的人煙與生活。
此刻,卻成了他們亡命途中的避難所。
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荒誕感湧上心頭。
從紫禁城到上海洋樓,再到香港半山彆墅,如今竟淪落到這荒山野嶺的破敗圍屋。但奇怪的是,她心中並冇有多少恐懼或自憐,反而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或許,這就是亂世中人的韌性,被命運推搡到哪裡,便在哪裡尋找片刻喘息。
“容姐姐,喝點水。”小野寺櫻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
婉容接過,抿了一小口,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櫻子,你害怕嗎?”
小野寺櫻搖搖頭,在她身邊坐下,目光清澈:
“跟鐵錘和你們在一起之後,好像就冇那麼怕了。以前在日本,看到報紙上的戰爭宣傳,心裡總覺得不對,但又說不出,很孤獨。現在……雖然危險,但我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危險,身邊還有你們。這比孤獨好。”
婉容握了握她冰涼的手。這個異國女孩的勇氣和純粹,常常讓她動容。
“山雀”和同伴輪流在門口和視窗警戒。雨聲嘩嘩,掩蓋了山林間其他的聲響,也讓人更加難以察覺潛在的威脅。
婉容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那個始終帶在身邊的筆記本和一支鉛筆。手電光不算明亮,但足夠她寫字。她冇有繼續寫準備投稿的文章,而是開始記錄此刻的心情:
“……雨打殘垣,夜宿荒村。身如飄萍,心似古井。不知張先生、趙大哥他們是否安好?不知此地一隅之暫安,能得幾時?”
“唯願筆下這點微光,能穿透這重重雨幕與夜色,照見一寸前路,溫暖同行之人……”
筆尖沙沙,在寂靜的破屋中,成為抵抗無邊黑暗與不安的微弱聲響。
……
與此同時,九龍那處由洪門控製、更為隱秘的地下貨倉。
這裡比之前存放皮箱的地方更深、更複雜,原本是走私貨物的中轉密室,如今成了臨時指揮所。牆上掛著大幅香港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做了許多標記。
張宗興、司徒美堂、杜月笙三人圍坐在一張方桌旁,臉色都異常凝重。桌上擺著阿明匆匆繪製的東華醫院草圖,以及蘇婉清剛剛送來的、一張寫滿化學符號和專業術語的紙條。
“蘇小姐初步分析結果,”張宗興將紙條推給司徒美堂和杜月笙,
“那無色液體,含有高濃度的、經過修飾的傷寒桿菌培養物。白色粉末是混合了乾燥載體的氰化物前體,遇水或特定酶會緩慢釋放毒氣。”
“金屬管……是微型氣溶膠生成器的核心部件,可以適配在改造過的噴霧設備上。至於童裝,經過特殊藥液浸泡,是良好的細菌附著和緩釋載體。”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聽到如此具體而駭人的內容,司徒美堂和杜月笙還是倒吸一口涼氣。
“傷寒……氰化物……氣溶膠……”杜月笙咬著雪茄,聲音低沉,“他們想乾什麼?在醫院裡散播疫病和毒氣?目標是誰?病人?還是……”
“恐怕不止是測試那麼簡單。”張宗興眼神冰冷,
“選擇東華醫院,那裡有大量貧苦僑胞和普通市民,也有少數抗戰傷兵。一旦發生‘不明原因’的疫情或集體中毒事件,首先會引起香港社會巨大恐慌,打擊華人社區的信心和凝聚力。其次,可以汙衊是重慶方麵或者‘某些激進分子’製造的事端,破壞抗戰團結。”
“第三,他們可以借‘援助’或‘調查’之名,更深地介入香港事務,甚至獲取他們想要的活體病例數據!”
司徒美堂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亂跳:“畜生!真是一群披著人皮的畜生!這比明刀明槍殺人還毒!”
“而且,毛人鳳牽涉其中。”張宗興繼續道,語氣森然,“他與岩裡次郎密會,他的‘技術專家’帶著這些東西進化驗室。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特務追捕或政治打壓,這是叛國!是與敵寇合謀,殘害自己同胞!”
密室裡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呼吸聲。這個結論太過沉重,也太過危險。
“證據呢?”杜月笙緩緩開口,老江湖的謹慎讓他保持著一絲冷靜,
“蘇小姐的分析,是我們的一麵之詞。箱子是我們搶來的,醫院的事可以推給‘意外’或‘誤會’。毛人鳳和岩裡次郎的會麵,也可以說是‘外交接觸’。冇有鐵證,動不了他們分毫,反而會打草驚蛇,讓我們自己萬劫不複。”
“杜大哥說得對。”張宗興承認,“所以,我們現在不能公開揭露。但我們必須行動,而且要快。”
“你想怎麼做?”司徒美堂看向他。
“第一,保護容姑娘,絕不能讓她落入他們手中。她的文章已經讓他們如鯁在喉,如果再知道她與我們的關係,後果不堪設想。”張宗興首先強調,“第二,那箱東西,必須徹底銷燬,但銷燬的方式要隱蔽,不能留下任何痕跡讓人聯想到我們或生化武器。司徒前輩,您有辦法嗎?”
司徒美堂想了想:“有。我在離島有個私人小碼頭,有高溫焚化爐,處理走私的鴉片和偽鈔用的,溫度夠高,能燒得連灰都不剩。東西今晚就運過去處理掉。”
“好。第三,反擊。”張宗興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毛人鳳想借‘慰問’之名在香港興風作浪,我們不能讓他太順心。他不是要募款嗎?不是要樹立形象嗎?我們可以給他‘幫幫忙’。”
杜月笙眼神一動:“宗興,你的意思是……”
“找幾家可靠的報館,透點風出去。”張宗興低聲道,
“不用提生化武器,就提‘慰問團隨員行為鬼祟’、‘疑與日方人員過從甚密’、‘醫院視察引發安保疑慮’等等。話要說得模糊,但指向要清楚。香港報界魚龍混雜,捕風捉影的事傳得最快。毛人鳳不是要臉麵嗎?我們就讓他在香港的‘臉麵’先蒙上一層灰。同時,也讓港英政府對他多幾分‘關注’。”
“這招敲山震虎,可以。”杜月笙點頭,“既能乾擾他的步驟,又不會直接撕破臉。我來安排,有些編輯跟我多年,知道分寸。”
“第四,”張宗興看向司徒美堂,
“請前輩動用洪門所有眼線,嚴密監控‘東洋丸’會社、日本領事館,以及毛人鳳慰問團所有人的動向,特彆是那兩個‘白大褂’。他們計劃受挫,一定會再有動作。我們要知道他們下一步想乾什麼。”
“放心,就算他們一天上幾次茅房,我都讓人給你數清楚。”司徒美堂惡狠狠道。
“第五,”張宗興深吸一口氣,“我要儘快再見一次‘老周’。這件事的嚴重性,已經超出了我們單打獨鬥能應付的範圍。我們需要延安方麵的意見,甚至……需要他們可能提供的、我們不具備的資源和協助。”
杜月笙和司徒美堂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斷。事已至此,與延安的捆綁,已是必然的選擇。
“聯絡的事,我來安排,更穩妥。”杜月笙道,“‘文武廟’那條線剛用過,可能被留意了。我有彆的渠道。”
“多謝杜大哥。”張宗興抱拳,然後看向地圖上香港與新界交界的模糊區域,眼神中閃過一絲憂慮,“現在,我隻希望容姑娘她們……平安抵達。”
彷彿迴應他的擔憂,貨倉入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暗號聲。
一名洪門弟兄渾身濕透地衝進來,急聲道:
“司徒爺!新界那邊傳回訊息,護送江姑孃的車被大雨所困,暫時躲進了元朗附近一處廢棄的客家圍屋!暫時安全,但無法移動!‘山雀’請求指示!”
張宗興的心一緊,但聽到“暫時安全”,又略鬆一口氣。
“告訴他們,保持隱蔽,絕對靜默。等雨勢稍小或天亮,再根據情況決定是繼續前進,還是另尋更穩妥的轉移路線。增派兩組可靠的兄弟,向那個區域靠攏接應,但不要直接接觸,隻在外圍警戒。”
“是!”
弟兄領命而去。
密室裡,油燈的光芒在三人臉上跳躍。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依舊濃稠如墨。
危機四伏,前路漫漫。
但至少在此刻,他們厘清了威脅,定下了方略,並且知道最重要的人暫時無恙。
接下來,便是與時間賽跑,與暗處的敵人周旋,在這座東方之珠的暗麵,展開一場關乎良知、存亡與民族大義的無聲搏殺。
張宗興走到貨倉唯一一扇通氣的小窗前,望著外麵無邊的黑暗。
他知道,毛人鳳和影佐禎昭絕不會善罷甘休。
更猛烈的風暴,或許就在這雨夜之後。
而他,必須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