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
隻是崔同到底隻是個孩子, 罰的太重了, 謝景安於心不忍, 因此斟酌了片刻, 道:“罷了, 你也是無心之心,又念在初犯, 不好苛責於你,這樣罷,就罰你禁足三日, 為本王抄抄佛經,既讓你長些記性, 也磨磨你的性子。”
崔同冇想到謝景安真要罰他,微怔之下紅了眼眶,一臉欲言又止, 但到底冇再說什麼, 隻低低的應了一聲,就委屈的退了下去。
崔同這一受罰,不過片刻的功夫就傳遍了王府,是以就連劉主薄都知曉了, 進到書房行禮之後並未直接說正事, 而是為崔同求情道:“微臣聽聞崔小管事今日觸怒了殿下,被殿下責罰, 崔小管事雖犯了殿下忌諱恃寵而驕,但到底年紀太小了些, 殿下好生訓斥他一番就是,至於禁足抄書,殿下就看在他往日勤謹的份上,饒過他一回吧。”
“好你個劉主薄,”謝景安笑罵道:“平日裡外麵的事你要管著本王,如今連王府的事你也管著了。”
劉主薄被謝景安幾句話說的臉色微微發白,謝景安看他嚇著了,才一轉話題道:“非是本王苛責,而是他確實該約束一二了,他即便辦差再勤謹忠心,可該守的規矩也是要守的,無規矩不成方圓,若是仗著本王寵信,誰都能像他一般情急之下不經通稟就進本王書房,那本王還有何威嚴可言?”
“這……”劉主薄被謝景安說的怔了怔,才道:“是微臣莽撞了,殿下身為藩王,理應如此。”
謝景安見他冇有再勸的意思,便語氣微鬆,讓他在下首就座,問道:“劉主薄這般早就來求見本王,可是也為了昨日有刺客夜闖王府之事?”
劉主薄在椅子上寬坐,點點頭道:“這般大的事,微臣身為王府主薄,自然要來看看殿下,再問問刺客的事可有了眉目?”
謝景安道:“昨日林將軍倒是抓了一個活口,隻是那活口嘴硬的緊,林將軍審了一夜,也冇問出什麼來,隻是對於幕後主使之人,本王倒是有了猜測。”
“殿下猜測是莫州城守嗎?”劉主薄問。
既然他能想到,劉主薄自然也能想到,謝景安冇有驚訝,笑著道:“看來這個莫州城守嫌疑很深啊,劉主薄同林將都跟本王想到一塊兒去了,不過在討論這個事情,本王有一樣東西先要給劉主薄看看。”
說著謝景安將昨晚收到的賬簿遞給他,劉主薄冇想到還有這麼個東西,麵露驚異之色,迫不及待的接了過來,待翻看了幾頁之後,劉主薄又是震驚,又帶著些激動道:“這東西……這東西殿下是從何而來,有了這東西,再加上林將軍搜來的罪證,足夠將劉家繩之於法了,隻是這賬簿牽涉甚深,僅憑殿下一人恐力有不逮,殿下是如何打算的?”
說到正事,謝景安的神情也嚴肅起來,沉吟了片刻,道:“這賬簿牽連甚廣,除了莫州若乾官員,還有朝中大臣牽涉其中,本王嫉惡如仇,倒是想把這群牲畜一網打儘,隻是本王也有自知之明,僅憑本王之力,隻怕未必是這些人的對手,再者……”
謝景安微微一笑,“本王如今最該做的是韜光養晦,好好發展封地纔是,劉家以及本王封地上的一乾官員就罷了,本王身為藩王,處置了就是,至於其他的,本王萬萬不敢沾身,還是將這個難題丟給父皇吧。”
看到謝景安頭腦如此清醒,並未被駭人聽聞的案子氣的失去理智,不由心下稍安,讚歎的看著謝景安道:“殿下能如此想,是王府之福,也是封地百姓之福,隻是這賬簿太過燙手,殿下該如何將它交到皇上手上,以及,殿下還是冇有告訴微臣,這本賬簿是從何而來?”
謝景安便將楊姑孃的事大致與劉主薄複述了一遍,劉主薄聽完麵露動容,歎息道:“這楊姑娘倒也是為奇女子,若是幼時不曾被拍花子拐走,以至於有這般坎坷的身世,待長大後,不知是何等絕代風華。”
劉主薄歎息不已,謝景安也很是同情,搖頭道:“賬簿是一定要送的,但狡兔三窟,本王總要擾亂他們的視線,纔好將東西送出去,不過如今官道都叫大雪封住了,送個書信尚且勉強,更不要說賬簿了,待等春日雪化了再從長計議吧,還有楊姑娘尋親的事,本王可是答應了,要為她找尋親人,本王說話向來一言九鼎,到那時一起解決不遲。”
劉主薄也覺得此時不是好時機,道:“殿下說的是,雪厚難行,總要等官道的雪都化了,纔好籌劃,隻是這賬簿在莫州一日,昨夜的事就有可能再次發生,殿下也要當心些,萬萬不可著了那些小人的道。”
謝景安點頭道:“這個劉主薄放心,王府有本王從長安帶來的宿衛,忠心無比,又有林將軍這等高手,必定會萬無一失的,再者這些威脅隻是暫時的,大雪雖堵住了本王想要出去的路,卻也堵住了其他人想要求援的路,隻要料理了莫州的這些人,這賬簿與楊姑娘就算安全了。”
謝景安幾乎各個方麵都想到了,劉主薄也冇什麼想要再說的,正欲告退,卻被謝景安扯住了,徑直揪到書案前,劉主薄正有些疑惑,就見隨意一瞟,竟是瞟到招兵兩個大字。
……
楊清音有好些年不曾好好睡過一覺了,許是脫離了魔掌,又交出了賬簿心下輕鬆,竟是一覺沉沉的睡到近午時才悠然醒來。
有王府的下人伺候她梳洗,她坐在鏡台前看著妝鏡中自己模糊的臉龐,竟一時有些恍惚,好似自己身在夢境中一般,讓她覺得分外不真實,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掐自己一把好證實是不是在做夢時,就見一個長相清秀的姑娘進到暖閣,福身行禮後笑著道:“楊姑娘起了,昨晚可好睡?我家姑娘讓女婢來問問楊姑娘,午膳時辰到了,可要與她一起用膳?”
聽到午膳二字,楊清音忍不住有些臉紅,卻依舊落落大方的道:“那謝過你家姑娘了,我梳妝好了,這就來。”
楊清音跟在下人身後向內堂走去,就見上首的椅子上坐著一位長相尤其漂亮的姑娘,杏眼桃腮,氣質溫婉,一看就是大家出身。
楊清音自詡貌美,卻也忍不住生出自慚形穢之心,正要福身下去行禮,就被林婉扶住了,笑著道:“楊姑娘這是做什麼,你我平輩,又冇有身份高低之分,平日見了互喚一聲名字就罷了,何須行禮?快快隨我坐下,我不知楊姑娘口味事鹹是淡,便叫膳房看著做了些,若是不合口味,楊姑娘直說便是,我再讓膳房的重新做些。”
“那怎麼好?”楊清音有些受寵若驚的搖頭道:“我這人不挑嘴,鹹淡皆可,姐姐就不必忙活了,我吃什麼都行的。”
“那可不行,”林婉挽著楊清音的手在椅子上坐下,笑著道:“殿下可囑咐了,讓我好生照應著你,若是不能讓你處處妥當,殿下可要怪罪我的。”
楊清音一驚,就要說話,林婉卻先開口道:“你莫要緊張,殿下性情溫和,待誰都是如此,既讓你在王府住下,你隻安心住著就是,隻是王府人多,你輕易不要走動,若是覺得悶了就看看小說話本,亦或者做做針線,待我從工坊回來,再來與你說話。”
“工坊?”楊清音不解道:“工坊裡不都是些男子嗎?姐姐莫不是要去尋人?”
“不是,”林婉搖搖頭笑道:“我去的工坊裡冇有男子,隻有女子,你身在莫州,想必也聽說了,殿下建了不少工坊,我去的就是其中一間,不過這間工坊與其他不同,裡麵並不做那些香水香皂,隻製棉衣手套,因為都是針線活,是以都是女子,並無男子。”
“都是女子的工坊?”楊清音吃驚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相通道:“怎麼會有一間隻有女子的工坊,難不成女子還能跟男子一般,每日上工,拿工錢回家?”
林婉在初次聽聞這個訊息時與楊清音一般無二,因此見楊清音這個模樣並冇有取笑,而是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道:“是啊,若不是我親身經曆,隻怕我也不相信的,但這間工坊的確如你所想,每日巳時上工,酉時散工,管一日兩膳,論製出的成品拿工錢,隻要你會做針線,每日不偷懶勤勉些,比男子拿的工錢也不枉多讓。”
“這……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楊清音激動了一會兒,猛的想起了什麼,緊緊抓著林婉的手忐忑的道:“那姐姐……姐姐能帶我去看看嗎?我這近十年都是論在後宅裡,從未上過街,也冇看過都是女人的工坊是什麼樣,姐姐能帶我去瞧瞧嗎?姐姐放心,我很懂禮數,不會給姐姐添亂的。”
林婉聞言有些為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拒絕了,道:“我倒是想帶妹妹去,隻是昨夜纔有刺客闖進王府想要殺你,若我貿然將你帶出府,豈不是羊入虎口,隻怕即便我同意,殿下也不會準許的,妹妹還是在府裡歇著吧,我儘量早些趕回來陪妹妹說話,可好?”
林婉怕楊清音會不高興,又加了一句,道:“我回來給妹妹帶工坊裡製出來的玩偶,那玩偶極為可愛,摸著手感鬆軟,殿下還送進宮給康安公主做節禮呢。”
楊清音有些失望,但也知不是她能任性的,再者她覺得能脫離從前地獄一般的生活已經很好了,因此笑著道:“姐姐放心,我知道輕重的,姐姐隻管放心去工坊就是。”
林婉細細看了她兩眼見她不似作假,便放下心,又與她說起從前聽來的一些趣事。
楊清音被林婉逗的歡笑不止,心裡甚至覺著,就算尋不到家人,這樣生活也挺好的,找一間不大的宅子,在工坊裡做著工,隻要有工錢拿,哪怕不嫁人生子,也能自己養得活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聽聞順王是一位仁德的賢王,自之藩莫州後做了不少為百姓造福的好事兒,她昨夜也見了,的確是一位溫和的王爺,有他在,她是不是就不用害怕會有宵小欺辱她,能安心生活了?
從那樣的地獄裡逃出來,她是不想再回去了,也不想再嫁人生子,隻要能有口飯吃,讓她乾乾淨淨的活著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