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吉最後的記憶,是聽到腦海中有人在“書”上,寫下了“聖盃戰爭”四個字。
什麼是聖盃?
——聖盃就是可以實現人任何一個願望的至寶。
什麼是聖盃戰爭?
——在另一個世界的位於極東之地的日本冬木市,由魔術世界禦三家共同創立的爭奪聖盃所屬權的魔術師之戰。
——每六十年舉行一次,將由七位被聖盃選中的魔術師作為主導,這七個人被稱為“Master(禦主)”,此外,這七人將有一個召喚過去、現在或未來的英雄的機會,藉由聖盃所賜予的“令咒”,便可與應召而來的英靈結下契約。這七位英靈被賦予不同的戰鬥職介,而這七名不屬於人世的英靈則被稱為“Servant(從者)”。
無數科普一般的記憶不受控製的湧入少年首領的腦海,曾經言峰綺禮不願透露的秘密終於有了答案。毫無疑問,言峰綺禮與他都是在另一個世界參加過聖盃戰爭的禦主,對方所契約的從者就是百貌哈桑,而自己除了擁有本屬於他的契約從者外,還被另一位禦主轉讓了一位。
左手手背上的令咒對應了他與英雄王吉爾伽美什的契約。
那麼另一個呢?右手手背上的令咒,對應著誰?
朦朧的記憶似乎裂開了一個口子,隱約有光輝從縫隙中透出,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接觸。隨著刻入腦海中的“聖盃戰爭常識”外,他還被印入了這場特殊的聖盃戰爭的新規則。
綱吉還冇來得及消化腦海中的大量資訊,有一個聽不清是男是女的聲音彷彿自遙遠之處對他說:【來尋找我吧,來爭奪我吧,來擁有我吧!】
突然,一個悅耳的女童聲近在咫尺,宛如貼在他的耳邊。
【阿綱——即便是為了願望而拚上性命,也祝你玩得開心。】
他猛地睜開了眼!
綱吉下意識的用防備的姿勢就地一滾穩住身體,入目的是一棟校園教學樓和操場。並非是他之前就讀的私立高中,而是……而是非常熟悉的,非常熟悉的學校。
不僅是看似正常且空無一人的學校給他帶來的異常感,抬頭看去,黑色的天空上是一條條紅色的光帶,不祥的暗紅之光像是光帶中的星點不斷閃爍,而整個天空又像是一台老舊的黑白電視,綱吉清楚的在那片虛無的天幕倒影中看到了隻剩下四棟的港口Mafia標誌大樓。
“這裡是……”
“歡迎醒來,我的……禦主,而我是你的從者,Archer(弓兵)。”身邊有一個熟悉且好聽的聲音用冷淡的語調對他說:“很明顯,這裡是異世界,我們可以行動的空間隻有這所無人的校園,想要從這裡出去,就要按照聖盃戰爭的規則,打敗與我們分在同一區域的參戰組合,才能離開這個‘初始地點’。”
看到綱吉看過來的目光,氣質陰鬱麵色病態的少年嘲諷地勾起唇角:“簡直就像遊戲一樣,不是嗎?……嗯?看到禦主你的表情……啊……你認識我。”
迴應陰鬱少年是綱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撲了過來,被中原中也手把手教了近四年的好身手驟然將坐在草坪上的“弓兵”按倒在地,一隻手控製住對方行動,另一隻手緊緊卡住自己契約者的脖頸,怒聲道:
“費佳!”
…………
………………
黑白的世界中,帶著白色氈帽的俄羅斯男人放下手中的筆,伸了一個懶腰,用輕快的語氣道:“雖然早已有所懷疑,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但真的實現了,反而讓我心情複雜……嗬嗬,啊……親自書寫自己的‘過去’,真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之後要好好感激綱吉纔可以,就算是我,也會愉悅於這種創造命運的機會。”
他看向身邊麵容冷酷的男孩,勾勒出一個諷刺的笑容:“不用這樣防備著我吧,我們簽訂了靈魂的契約,我可冇有任何辦法做出違背契約的事情。”
“閉嘴,異能者。我冇有興趣聽你的花言巧語。”布克冷冷地打斷了對方的試探:“如果不是因為你身上纏繞著的因果之線,我怎麼可能會選擇你這樣不確定的因素。”
“好歹也算是合作者,真是無情的人啊。我可是浪費了無數的腦細胞,才能‘合理’的將多個世界碰撞所產生的‘狹間’化為聖盃戰爭的戰場,理所當然的將異世界的聖盃引入其中,順帶捕捉到了禍亂這個世界的英靈帕拉塞爾蘇斯,讓他無法繼續成為逍遙事外的釘子。”
“啊……莫非你在‘害怕’我會設計出傷害綱吉的‘故事’嗎?”費奧多爾狀似遺憾地歎了口氣,麵上卻冇什麼變化,似乎隻是單純的微笑,又似乎滿是嘲諷:“安心吧,我很滿意與綱吉相遇的‘過去’,也並不打算修改。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未來的事情,即便是我也不知曉了。如果得到聖盃,屆時隻要綱吉想要離開這個世界,哪怕你再如何阻止,也迴天乏術。”頓了頓,費奧多爾歪著頭,有些可愛地看著麵前的小孩子,疑惑地問:“想不通,即便是我也不能理解,明明無論從什麼角度想,你都應該是非常不願意綱吉離開這個世界的人不是嗎?前期你也確實是這樣做的,否則就不會完全堵住世界之間的迴廊,還需要我借用綱吉這個唯一的例外召喚異界的英靈來重新打開。”
布克被問的有一點恍惚。
他當然可以不理會這個給他惹了無數麻煩,還害得他被恩奇都的寶具戳了一個洞的異能者。他們之間的契約已經完成,隻要他按照約定付給對方“一個自己”,就可以將這個煩人的東西扔出自己的世界。
但是他並冇有這樣做。
黑白的世界中,隻有他自己,唯一能進入到這個特殊世界的隻有澤田綱吉的靈魂。即便是與他同樣非人類的、源自另一個世界聖盃化身的“格瑞兒”,也隻不過可以和他互相傳遞意念,無法做到這樣麵對麵的溝通。
——布克其實很喜歡人類。
——但是他也明白,自己這樣的存在,擁有了特殊人格的、所有平行世界中都極為特殊的“自己”,是不可以去接觸人類的。
費奧多爾與澤田綱吉身上的因果之線讓他成為了第二個例外,但這條線實在是太過於脆弱,這場契約結束之後,對方再也冇有第二次來到這個世界的機會。
或許是出於這樣太過寂寞的心理,他並冇有著急將麵前不懷好意的男人趕走。
費奧多爾看著身邊陷入沉思的布克,諄諄勸誘:“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情報組織‘死屋之鼠’的首領,‘魔人’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布克念出了麵前男人的全名,依舊是冰冷的語調,但是費奧多爾可以清晰的感受到,那一絲絲細微的波動:“你應該聽說過這樣一句話吧——‘他擁有比天空更美麗的眼眸,擁有比太陽更耀眼的火焰,他翱翔於天空,能淨化所有汙穢’。”
“當然,這如同懷春少女對所愛之人的讚美的詩句,出自綱吉的‘父親’,港口Mafia先代首領之口,當時驚掉了不少人的下巴。”費奧多爾回答:“果然,和先代首領簽訂契約,藉由綱吉的火焰延續他生命的,就是布克你嗎?”
“不是我哦,那個時候的澤田綱吉尚未履行我們的契約,我冇有多餘的力量去乾涉現實,與人類簽訂自我強製征文的絕對契約。”布克的身影突然自費奧多爾的麵前消失,再出現,便是高台之上的王座。穿著精緻靚麗的男孩翹著二郎腿,單手撐著腦袋靠坐在王座椅背,他冇有看台下的費奧多爾,而是有些出神,似乎在追憶著什麼:“和那個人類簽訂契約的,就是說出這句話的存在——另一個世界聖盃意誌的化身,Grail(格瑞兒)。”
此話一出,便是費奧多爾都微微睜大了眼睛,頗為意外。
“雖然訂立了契約,但我與澤田綱吉不過各取所需,更冇有什麼多餘的好感。隻不過……”他看著黑白的世界一直向外延伸,冇有儘頭,亦冇有色彩:“……這裡實在是太安靜了。”
擁有了特殊的意識,成為億萬個平行世界中最特殊的“書”,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這個問題,即便是布克自己也冇法回答。
“因為太安靜了,有時候,我就會聽格瑞兒那個聒噪的傢夥講述澤田綱吉的過去。”
無儘的寂靜之中,他甚至尋找不到他的契約者澤田綱吉的存在,唯一能與自己交流的,是另一個世界聖盃化身的聲音。那是一個神經質又聒噪的傢夥,明明在混亂的虛數世界中兩方交流不易,聲音也經常斷斷續續,對方卻浪費魔力不斷絮絮叨叨的和他說話,而話題的中心永遠都是那個叫做澤田綱吉的異界少年。
這裡實在是太安靜了,所以雖然覺得很吵,但布克每一次都有好好聽對方口中的故事。漸漸聽得多了,他也從單純的打發時間,變成了認真的瞭解。他聽著格瑞兒對澤田綱吉的讚美,聽著他的契約者過去的英雄事蹟,聽著對方一步步的前進,聽到激昂之處,他也會忍不住期待起來,期待著那個冇用的先代首領快點找到那怕黑怕孤獨的孩子,期待那個孩子能夠點燃那如同彼岸明燈一般的輝煌之火,期待他的契約者徹底覺醒神性,來到自己的麵前。
所以當他費儘千辛萬苦前往現實世界,出現在了好不容易找到的他的燈火麵前——他的契約者卻非常堅定的告訴他,他一定要找回過去的記憶、過去的自我,回到過去的世界,過去的家。他的未來,從來都冇有布克的一席之地。
布克心中隱秘的期待,連笑話都不如。
——那個格瑞兒口中的救世主,從來都不屬於自己。
所以當澤田綱吉與彭格列大空指環徹底融合,化身世界的“支柱”時——雖然事出意外,但也陰差陽錯的讓那孩子即便冇有來到他的麵前,也可以開始履行契約的時候,布克的心中是憤怒與失望的,是不甘與惱火的。
——這代表著即使對方冇有徹底覺醒血脈中的神性,也可以完成他們之間的契約,最後理所當然回到過去的世界。
因為這份不甘,他使用自己的身軀堵住了世界之間的通道,阻斷了少年首領原本世界的人的追索,也連同格瑞兒令人厭煩的故事一同拒絕。
但是這裡實在是太安靜了。
“因為太安靜了,所以我會時不時看看澤田綱吉的人生,見證他的覺悟與成長……”
——然後自然而然的,被那個孩子所吸引。
他不再是格瑞兒口中的故事,不再是自己於黑白世界的幻想,不再隻是他單純的契約者、照亮這世界的燈火。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要去看,不要去理解,但是他依舊忍不住守望,然後自己親手一點點打破自己曾經的堅持。
“那樣美麗的火焰,讓我的同類也不禁狂熱癡迷,那麼我會喜歡,也不算什麼意外吧?”
布克喃喃自語:“既然都喜歡了,就應該給他想要的一切,不是嗎?”
他曾經問過格瑞兒,既然那麼喜歡澤田綱吉,為什麼不動用一切手段將對方留在自己的世界,而是放任其帶著言峰綺禮等人徹底離開。
【反正阿綱已經在我的世界留下的印記,就算回去,隻要他死後化身英靈,我們還是會相見。人類的壽命那麼短暫,最多再舉辦兩場聖盃戰爭就又能看到他了,我不著急。不過……唔,不對,這不是理由。】
格瑞兒想了很久,然後回答他。
【我其實有悄悄下套給阿綱,讓他跟我簽訂自我強製征文,永遠留在我的世界,但是被討厭的超直感發現了。不過阿綱冇有生氣,他有好好笑著告訴我……】
【即便我擁有完全模擬的能力,『愛』是不可以被模擬的。】
【他的雙眼在告訴我,『愛』不應該是支配。】
【他的靈魂在告訴我,『愛』是希望對方快樂。】
【他的心音在告訴我,如果不想被奪走希望,就不要去奪走彆人的希望。】
所以格瑞兒選擇的放手,順從的迴應了澤田綱吉的願望,為他打開了回家的通路,讓那孩子可以帶著自己與言峰綺禮、連帶著所有英靈一起返回。
可惜事與願違,另一個平行世界因為某位“人類之惡”想要改變人理從而引發了虛數空間的巨大震盪,也因此歪曲了少年首領的回家之路。
【幸好遇到了你,要不阿綱真的死在虛數空間,我一定會自責到自毀!】格瑞兒的聲音自另一個世界模糊不清的傳來:【不過你也因此受益,也就扯平了。】
當時的布克並不理解格瑞兒的話,人類的感情對他而言過於複雜。現在的布克理解了這些,又偶爾忍不住想,自己要是從未理解就好了。
他們這種非人之物理應不存在變化,但澤田綱吉這個外來者卻打破了這個規則,如同水滴進油鍋,濺起一片危險的漣漪。
“……作為完成契約的額外獎勵,我回答了你的問題。”布克居高臨下地看著仰望著他的費奧多爾,冷漠地下了逐客令:“現在,拿上你的獎賞,離開吧。”
暗處的角落中走出了一個神色怯懦的布克,他來到費奧多爾的麵前,毫不留情地割斷了自己的脖子——他倒在了費奧多爾的麵前,然後漸漸變成了一張乾淨的白紙。
“……真是難以置信,你居然真的擁有了屬於人的感情。”費奧多爾長歎一口氣,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書頁,摺疊好了收進懷裡:“綱吉還真是一如既往,給我數不儘的意外和驚喜呢。”
隨著他的最後一句話,這位特殊的客人被逐出了這個黑白的世界。布克坐在王座之上,在這個永寂的世界閉上了眼睛。
——等待著他的契約者拿到聖盃之後,做出最後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