綱吉的橫濱 107

在痛苦降臨前的最後一秒，或許是因為剛剛開過“獸性”，魏爾倫對身體的變化更加敏銳。

他當然聽不到綱吉所聽到的聲音，但是那源自於靈魂的震顫讓他率先察覺到了不妙——近乎本能的行動，本已虛弱不堪的身體不知道從哪裡湧出一股力氣，他拉住距離自己最近的兩個弟弟，用儘全力將他們朝著蘭波的方向推了出去。

“阿蒂爾，帶著他們快跑！”

下一秒，彷彿有什麼鋼刀插進了他的靈魂，毫不留情地做著切割，讓他發出痛苦的悲鳴。這種疼痛根本不是肉身痛楚所能比擬的，他甚至感覺身體內的血液也化作鋼刀，切碎他的每一寸內臟與血管，即便是曾經無數次的躺在手術檯上，他也從未感受到這樣直擊靈魂的痛楚。

魏爾倫狼狽地躺倒在佈滿碎石的地麵上，身體抽搐著打滾，他的雙眼充血，額頭上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凸起的青筋，他的手因超越極限的痛楚而痙攣，卻又下意識的抓撓著自己的胸口和脖頸，似乎下意識的期望用這種行為減輕靈魂的撕裂。

——但是更加糟糕的是，中原中也同樣出現了這個反應。

赭發少年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那甚至已經不能算是從喉嚨中傳出的聲音了，簡直就如同瀕死猛獸，用即將破碎的靈魂發出最後的呐喊。

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太突然，突然到綱吉的超直感纔剛剛預警，一切就都已無可挽回。

在不到一秒的時間中，在場還清醒的四個人親眼看著魏爾倫與中原中也倒在地上發出了直擊靈魂的淒厲叫喊，他們痛苦地蜷縮著，黑色與紅色的光芒包裹住他們的身體，然後——

某種絕不該屬於這個世間的東西，從他們的背後冒了出來。

中原中也和綱吉一起被魏爾倫推到了蘭波的懷裡，所以，長髮的異國男人親眼看著與他近在咫尺的赭發少年的後背就像是被撕裂了一樣猛地長出兩條黑色的“物質”，它們燃燒著漆黑的火焰，就像是用汙泥製作出的翅膀，又像是黑色的雙角。

但是蘭波知道那不是，不是翅膀，也不是雙角。

——那是神明·荒霸吐的尾巴。

十年前的人工島上，他親眼看到的過的，神明之尾。

“中也！保爾哥！”

綱吉下意識的就想要扶住麵前的夥伴，卻被蘭波一把握住了手腕拉進了懷裡。綱吉還冇來得及掙紮，就聽到了蘭波近乎從靈魂中吐出的絕望顫音：“不能碰！你碰到他，會被瞬間撕碎的——”

太宰治伸出手，一把按在了那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翅膀”上。

中原中也的慘叫聲戛然而止，被強行扯開的“門”在人間失格的絕對作用下被迫閉合，原本燃燒著的熊熊黑火的漸漸消弭不見，就連那黑色的好似翅膀一般的神明尾巴也化作菸灰消散。赭發少年全身都被汗水浸濕，完全脫力的躺在地上昏迷過去。

“人間失格”讓綱吉看到了希望，他幻想太宰治能像拯救中原中也那樣解除魏爾倫身上發生的異常，但還來不及開口，超直感就清楚的告訴他。

——來不及了。

少年首領的額頭上燃起火焰，他當機立斷一把將太宰治甩上後背，左臂夾住昏迷的中原中也，大喝一聲：“蘭波！”

長髮的異國男人猛地清醒過來，他扯起另一邊已經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的中島敦，異能力“彩畫集”發動，足有十層的金色異空間化作強力的防禦，擋住了身後席捲而來的黑色爆炸！

“轟——！！！”

哪怕大空披風擋住了絕大部分的衝擊力，哪怕碎裂的金色異空間消去了絕大部分的力量，綱吉與蘭波兩個人還是被不到一米距離內、源自於魏爾倫異化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掀飛出去近百米的恐怖距離，一頭栽進大海中！

如果不是大空披風與異空間都擁有極強的防禦能力，在場的五個人定會在這堪比導彈爆破的熱浪中變成支離破碎的肉塊。

但即使如此，即便被消去了九成以上的能量，綱吉還是覺得自己的肺腑遭受到重擊，幾乎下意識地嘔出一口血來。但在海中張開嘴無疑是自尋死路，鹹到發苦的海水瞬間湧進他的鼻腔與氣管，讓少年首領整個人都因為痛苦而蜷縮。如果不是水性極佳的太宰治一把將綱吉連著中原中也帶出海麵，隻怕兩人就要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裡。

太宰治從背後環抱著不斷咳嗽的綱吉，確保摯友不會因為身體本能的掙紮而將他們三人一起帶入水中。他本人也並不好受，強大的衝擊力無疑讓他的肺腑受到了創傷，血腥為在喉間瀰漫。

唯一幸運的是蘭波帶著中島敦也落在他們的附近，被冰冷的海水凍得唇色青白的超越者立刻施展異能力，金色的異空間在海麵化作堅實的屏障，將二人拖了起來。喘上氣後，蘭波再度製造出七八個較小的金色立方體，組成鉤子狀的工具朝著綱吉的方向伸了過去。

從嗆水的痛苦中緩過來的綱吉將昏迷的中原中也交給了對方，麵對蘭波的呼喚，他堅定了搖了搖頭：“我不能留太宰君一個人。”

“人間失格”不可控製的被動無效化，即是能強行關上神明之“門”的救命神器，也是讓太宰治陷入絕境的罪魁禍首。

“綱君——”

“閉嘴。”

少年首領的冷嗬瞬間堵住了太宰治的嘴。

但是蘭波無情地道出了殘酷的事實：“保爾體內的‘魔獸維維爾’甦醒了，就像十年前荒霸吐甦醒那樣醒來了，三分鐘內，這片海域會遭受比方纔更加嚴重的扭曲，你們一瞬間就會被海浪吞冇。綱吉君，上來。”

就像是在應和蘭波的判斷，原本恢複平靜的海麵再起波瀾。

“沒關係的，綱君。”太宰治從身後抱著少年首領，溫柔的輕笑：“雖然入水死去是我夢寐以求的，但是我現在還不打算離開綱君呢。上去休息下，一兩分鐘我還是撐得住的，等你恢複了力氣再下來救我也可以。”

綱吉當然知道這纔是最好的方法，但是，做不到。

他做不到。

“不行！”他被洶湧的海水嗆地再度咳嗽起來，但依舊緊拉著太宰治的手：“再等一下，我馬上就有力氣飛起來了——”

蘭波正準備用強，突然，他們再度聽到了直升機的聲音。

這一次出現的，不是已經隨著“魔獸”甦醒而被炸成碎片的敵機，站在機艙門口的，是芥川龍之介。

“太宰先生！首領！”

得救了。

……

一行五人順利的爬上直升機後，駕駛員立刻撤離這片風雨欲來的不安定空間。幾乎就是他們剛剛離開，狂暴的雷鳴與風暴就開始在海麵上肆虐，但凡再晚十幾秒，整架飛機都會被捲入這天災之中，被攪成碎片。

但即使如此也不樂觀，烏雲的範圍在一點點擴大，而隨著黑暗的籠罩，風與浪也在不斷蔓延，直到五六百米開外才勉強止住了勢頭。而直升機也隻能懸停在距離風暴相對安全的位置，才能不被這狂風暴雨捲入進去。

直升機上，所有人都站在艙門邊看向被陰雲與雷電所覆蓋的無人島，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那是……什麼啊……”

綱吉喃喃自語：“為什麼保爾哥會變成這樣……那個就是……保爾哥體內的‘初源魔獸’？”

——荒蠻之神的負片，最初的惡魔，會呼吸的混沌。

蘭波緩緩說出屬於神明的名字。

“魔獸，維維爾。”

即便是蘭波，也是第一次見到魏爾倫體內的神明完全出現的樣子。

直升機已經距離無人島數百米的距離了，但即便隔著這麼遠，那島嶼上的存在依舊是那麼的醒目。

那個黑色的存在足有幾十米高，全身都燃燒著黑色的不祥火焰，最頂層似乎是頭部的地方，彷彿人類一般有著一雙猩紅的眼睛。祂的身後甩著一根好像是尾巴一樣的黑色東西，那就像是一個字麵意義上的聚能棒，肉眼可見的將周圍的一切都吸收進自己的身體——海水，雲層，甚至雷電與風暴，綱吉親眼看到數條巨大的虎鯨連同無數密密麻麻的魚群被吸入這個範圍，瞬間四分五裂，讓海水都紅了一圈。但隻要眨眨眼，那些被血染紅的海水也會被那巨大的重力圈吸收。

天空與大海也為這扭曲世界的神明之力而變化，烏雲遮蔽了晴空，轟雷滾滾作響，閃電亦劃破天際。曾經清澈平靜的大海變作了近乎黑色的深藍，咆哮著掀起滾滾波濤。那在戰鬥中化作碎片的岩石也像是在太空中一樣，上升漂浮在這龐然大物的身周，似乎隨時都會像子彈一樣發射出來。

突然，似乎是感受到綱吉的視線，祂那雙猩紅的“眼眸”突然轉移了位置，與少年首領對視。

——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我好恨！

細碎的聲音突然從腦海中響起，嘈雜煩亂，包含著最濃烈的情感。少年首領難受地後退兩步，被太宰治扶住了圈在懷裡。摯友冰冷的手掌蓋住他的眼睛，低聲說：“綱君，不要看。”

綱吉顫抖著聲音問：“太宰君，保爾哥他……會恢複嗎？”

“我不知道。”太宰治回答：“維維爾的本質是特異點，擁有著無窮無儘的能量。你所看到的怪物，其實也隻是這股力量通過‘門’轉移到這個世界的一個空間內——說白了，那就是個巨大的能量體，冇有實體，也冇有內臟，甚至無法判斷魏爾倫先生的身體是否還在‘門’這邊的世界。”

“有辦法讓他恢複嗎？”

“很遺憾，冇有人知道當年的荒霸吐是怎麼在炸了人工島後變回中也的。”

“……”

綱吉喘息著，視線不再相對後無儘的嘈雜聲如同潮水般退去，可是那強烈的憎恨依舊在心底流淌。此時此刻他更加接近了魏爾倫的內心，卻更加的悲傷。他的眼睛依舊被遮蔽著，身後傳來太宰治的聲音：“蘭波先生，我知道你在懷疑，但這並不是我做的。”

“雖然和‘溫柔森林的秘密’所導致的結果相同，都是讓‘剛打開過門’的魏爾倫先生暴走徹底解放他體內的神明。但這種方法隻對維維爾生效，荒霸吐理論上不會受到影響。更不用說，即便真的有什麼影響，中也還冇有打開‘汙濁’過。”

但現實是，如果不是方纔太宰治當機立斷按住了赭發少年的“翅膀”，中原中也就會像魏爾倫一般徹底化作魔神。

少年首領聽到了蘭波的聲音：“那又怎樣？”

男人的聲音毫無生機，冰冷而機械，如同一汪死水：“一切已經無可挽回。”

“不！”

綱吉拉開太宰治遮蔽雙眼的手，對著蘭波大聲的說：“還有希望的，隻要召喚天之鎖——隻要恩奇都肯幫我，就可以救下保爾哥！”

“天之鎖擁有束縛神明的力量，隻要能限製住維維爾不再攻擊，給我足夠的時間蓄力，我就可以用火焰淨化祂！”

——就像將陷入獸性狀態的魏爾倫拉回來一樣。

莫名的，他就是知道，自己能做得到。

——因為他已經做到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