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年代鳳凰女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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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功練得差不多了,顧月開始教阿霜練身段,身段涵蓋很多方麵,其中最基礎的就是步法。
因阿霜幼功極深,腰腿輕捷,學起步法來十分迅速,很快就修煉得進退從容,走起路來又平又穩又快。
見了她的表現,顧月的心情複雜一瞬,不過很快複歸平靜,阿霜演的不是旦,是他的搭檔而非對手,她的水平更高,反而對自己有好處。
他讓阿霜頭頂一碗水,時時注意著,睡前才能放下來。
等過了幾日,他再也挑剔不出什麼錯處了,便正式開始陪著阿霜練嗓子。
終於等到這一遭,阿霜此前偷偷背了不少唱詞和唸白,也私下裡自己練了唱腔,因而顧月一開口,她就迫不及待地唱了一段。
“不對。”
顧月的手掌輕輕按在她的腹部,“不對,氣沉丹田,從這裡出,要再往前一點。”
那手的溫度和力道,讓阿霜心神一凜,聲音都顫了一瞬,師傅怎麼不用戒尺了。
“繼續唱,彆停。”這句話是顧月貼在阿霜耳邊說的。
兩人的麵前有一架大穿衣鏡,是買來看口型的,極大極清晰,鏡中映出兩張風流的臉,兩人頭頂上懸著一團模糊的光。
阿霜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在顧月刻意塑造的曖昧氛圍下,她無法忽略腹上那隻手,她的心又熱又癢,心想,這師傅,不正經,恐怕是在勾引她。
男人對她獻殷勤,她早已見怪不怪,論近,有戲班的蘇醉對她屢屢討好,論遠,在遙遠的四方村,有駱駱等她回家,她原以為顧月是不一樣的。
她以為他是一輪清冷的月,高懸夜空,可望不可即,然而她現在發現,他不過是一盞拉一拉燈繩就能點亮的白熾燈。
阿霜把所有人分成兩類,一類有用,一類冇用,現在的顧月於她而言是前者,他是她的師傅,可以教她本領。
他有美色,也在暗示她,隻能伸一伸手就能得到美色,但比起他的美色,阿霜更想得到他的本事。
豈可因小失大。
萬一顧月是在考驗她呢。
阿霜穩住氣息,氣沉丹田,啟唇唱了起來,漸漸的,她的眼中隻剩下自己,不再有顧月。
見她冇有受到什麼影響,顧月垂下眼睛,阿霜餘光掃見他的動靜,心中泛起小小的得意。
顧月是旦,阿霜是生,教完那些基礎的,接下來,更多是要靠阿霜自己,阿霜一邊唱一邊自己摸索,顧月則以從業多年的前輩身份從旁提醒,讓她調整。
顧月的話,阿霜一開始是聽的,但慢慢的,她自己找到了妙處,便不肯聽顧月的了,他和自己終究不是一行的,有些東西到底體會不到,有時顧月喊停,她也不肯停,摸索到自己滿意才肯停下。
顧月本想塑造一個他認知中完美的搭檔,因而對阿霜的反應有些不滿,有時會把自己的師傅身份搬出來壓她,阿霜明麵上聽,私下裡卻忤逆得更厲害了。
阿霜知道顧月從業多年,見多識廣,已有了一條比較完善的道路,跟著走不會吃虧。
但她感受到了他要操控她的意思,寧願自己磕磕絆絆地摸索,走出自己的路來,也不願做個乖順的傀儡。
兩人漸漸出現分歧,梁姨觀望一陣,重金從省裡請來一位已經退台的名角,給阿霜教授生角的戲。
阿霜和顧月的戰爭分出了勝負,阿霜贏了,她一邊跟著新師傅學,一邊對顧月好言好語,小事上事事順從,儘可能地安慰他受傷的心靈。
她既不能讓顧月控製她,也要把好處都拿到手。
新師傅德高望重,收費高昂,自然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裡,她隻是暫住,為她把控大致方向,至於細節之處,要阿霜自己領悟,自己摸索。
新師傅在戲班待了兩個月,阿霜也就廢寢忘食地學了兩個月,等新師傅走了,她一邊學,一邊跑跑龍套,熟悉舞台。
顧月冇有因為之前的事與阿霜生出芥蒂,阿霜練嗓子時,顧月就在一旁拉琴,音聲相和,人聲和樂聲保持在一個調子上,讓她更快找到感覺。
隻是他仍舊孤高,等阿霜練純熟之後,他不肯與阿霜對戲,阿霜便找了程寧,與她對練。
程寧也是旦,隻不過她是素雅沉靜的青衣,顧月是色彩濃烈到極致、最出風頭的花旦。
或許是小地方的人太少,比不上京城的人山人海,又或許是她們表達喜愛時的拍手叫好,往台上扔苞穀芋頭,比京城人們的稱讚聲多了一分粗俗,顧月每上台一回便失落一回。
他漸漸的不再上台了,除了下鄉巡演不得不親自演一場外,阿霜冇見過他上過幾次台。
因而在阿霜看來,顧月的美是抽象的,需要想象,需要想象的東西離地麵太遠,而這個時代,填飽肚子纔是要緊事。
而程寧的美是具體的,阿霜想,她的骨頭一定是水做的,否則她的水袖怎麼會飛得那麼遠,蕩得那麼高,她的一腔一調,一顰一笑都那麼合適。
一場戲,旦是不可或缺的,顧月不肯出場,剩餘的場次靠程寧撐起來。她像水,水是維持生命的必需,清涼解渴,時刻滋潤。
與程寧對練久了,阿霜和她相處的時間越發多了,兩人常走在一起,加上生活起居都在一起,越發相熟。
程寧是個孤僻的女孩,周圍似有一道銅牆鐵壁,阿霜有心探究她的過往。
每日中午和晚上,程寧必去取戲班供的饃饃和窩窩頭,她的膚色有些蒼白,想必是餓得厲害。
有時實在受不住,發了冷汗,程寧便取出她極為珍視的那袋小米,跑到山坡上,用鐵皮圍成的鍋,熬煮些粥,慢慢吃了。
雖然都隻有學徒工的工資,工資微薄,但程寧場數多,戲份也重,比彆人拿得多一點,不至於吃不起飯,用她的工資,去街上買素餡的包子,一天可以買十個。
阿霜心生好奇,程寧是孤兒,她的錢能花到哪裡去。
等發了工資之後,見程寧收拾包袱,阿霜便出了屋去,等程寧出來,偷偷跟在她身後,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已經入秋了,大街上灑滿陽光,隻不過這光並不像夏日一樣毒辣,雖然有光,但溫度已經不剩多少,程寧慢慢走在街上,彙進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她到街上買了一塊豆腐,割了一點豬肉,一袋小米,穿過街巷,走過大橋,阿霜跟在她身後,路漸漸變小了,人漸漸也少了。
雖然手上提著東西,但阿霜感覺程寧比在戲班看著更有勁了,她的步伐那樣堅定,那樣迅速,像是在奔向一個幸福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