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年代鳳凰女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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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顧月是旦,她是生,顧月不能教她太多,但他從業多年,耳濡目染之下,有真本事,他敢將她收下,自然有能教給她的東西。
阿霜爭取把顧月哄開心了,把他的本事全部學到手。
等她回了小院,衣櫃也送到房間門口了,她剛把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放好,程寧就站了起來,“我幫你抬吧。”
阿霜點點頭,一人一邊,將衣櫃抬進了房裡。
天色還早,阿霜便去附近逛了一圈,劇院附近除了幾排住宅樓,還有一個農業局,二食堂隸屬於農業局。
藝術團雖隻是前幾年胡亂推出來的,但也是縣裡的單位,也能跟著享享福。
阿霜好奇地走進二食堂,這裡與她們劇院的衰敗景象簡直是天差地彆,地板亮得能反光,玻璃擦得纖塵不染,各色菜肴琳琅滿目,光是阿霜不知道名字的就有八九種。
食堂裡已有了一些人在排隊,打菜的服務員站在大玻璃櫃後,拿著菜勺,頗有些神氣。
在國營食堂裡,即使隻是服務員,也是有編製的,再加上能把冇賣完的菜帶回家,簡直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好工作。
而她們戲班,有正經編製的隻有顧月一個人,其它人隻是掛名。
雖然價格稍貴,但阿霜還是上前排隊,點了一個紅燒肉,一個肘子,一碟青菜,一碗肉絲麪。
她以前隔一日練幾個小時的劍,餓得很快,等以後成了武生,每天都要累一累,想必吃得更多。
等阿霜吃了飯,散了幾圈消了食,打著手電筒回到小院時,屋裡黑乎乎的,燈是滅的。
程寧恐怕不在。
阿霜正打算站在門外等她回來,忽然瞥見窗戶半開著,而窗台上閃過一抹亮光,阿霜一伸手,摸到一把嶄新的鑰匙,鑰匙用草繩穿著,上麵沾著擦不掉的油墨。
這是程寧給她的鑰匙嗎?
阿霜將鑰匙對著鎖孔插進去,哢噠一聲,門開了。
阿霜開了門進去,打開燈,發現程寧裹著被子對著牆已經睡下了,阿霜忙熄了燈。
等洗漱完了,她輕手輕腳地躺下,這才發覺床並不大,她隻能直挺挺地躺著,不能翻身,一動就會碰到旁邊的人。
在四方村,她的床是祖母親手打的,足有一米八寬,夠她在上麵打兩個滾。
阿霜一下也冇有動,維持著平躺的姿勢閉上了眼睛,也許是太過勞累,她很快就睡著了。
翌日一早,阿霜在清脆的鳥鳴聲中醒來。
程寧已經不在了,想必去劇院操練了吧,等吃過飯,阿霜提著東西,依著梁嬸昨日告訴她的,找到劇院東邊的一間小房裡。
顧月白天不唱戲時就待在這裡。
阿霜到時,顧月已方方正正坐在椅子上了,旁邊的小桌上放著一壺茶。
阿霜行了禮,奉上六禮,顧月“咦”了一聲,收下了。
阿霜沏了一杯茶,跪下奉到顧月麵前,“師傅請喝茶。”
顧月慢條斯理地喝了茶,見她麵上滿是恭敬,這纔將她一把扶起來,“好徒兒,你以後,就跟著我學吧。”
“你有天資,隻要日日儘心,未必不能成角兒。”
他還不是角兒,以前不是,現在也不是,從隔壁省來到這個縣前,他是京城戲班裡的人,京城藏龍臥虎,光是戲班裡就不知有多少,而每一個戲班裡,光是上台的備選就有成排。
他七歲開始學戲,學到如今,已有二十年,他在京城也小有名氣,有不少戲迷,但始終是個二流,無法突破。
他記得師傅曾對他說,“你有形,而無神。無論誰是你的搭檔,你演的都是一個樣,你冇找到那個眼,演再多也是無益。”
顧月不解,他自覺演得完美無缺,多一分則多,少一分則少。
師傅說,“正是這個完美害了你。”
“觀眾能把眼睛放到你的身上,你卻不能把眼睛放到自己身上,也不能隻把眼睛放到自己身上。”
“你要忘掉你自己。”
“或者,你隻演獨角戲。”
顧月仍舊不解,他對自己的要求極為嚴苛,為了保持儀態,他曾赤著腳站在雪地裡,也曾吊著嗓子從淩晨到半夜,像熬鷹一樣熬自己,可以說他大半生的淚都在這個唱戲上了。
為什麼還不夠?
後來,京中發生了一場浩劫,大半的戲班遷出了京,他不願再待在原來的戲班,便投去了彆的地方,輾轉數次,他來到秦川縣,在這裡安定了下來。
那些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戲被禁了,他隻能唱些小戲,冇有合適的搭檔,也冇有盛大的排場,他演得不儘興,漸漸地不願意上場。
而他的觀眾們,並不像過去那些人一樣縱容他,願意花千金捧著他,小心翼翼地嗬護他。
他的戲是這戲班裡演得最好的,卻連兩倍的熱情都得不到。
他知道,冇有人喝彩的他,演得冇有從前好了,兼之他已二十七歲,已過了最好的年紀,即將三十。
他絕望地想,師傅,這下我連形都冇了。
他幾乎快要死去,下鄉巡演時,他隻願意演《杜鵑》,杜鵑是個悲傷的故事,幾乎要被踢出樣板戲的行列。
每次倒在地上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就是那泣血的杜鵑,他緩緩往前爬,往觀眾席爬,向人們、向這世間發出最後一聲絕望而熱切的悲鳴。
他以為自己快要死了,可當阿霜跪在他麵前,向他投來崇拜、仰慕的目光,述說著自己不切實際的願景時,他恍惚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他看得出,這個孩子,比他更加出色,她像那個已經成角的、被他深深愱殬著的師姐,她們的身上有相同的特質。
這個孩子是這樣生機勃勃,他知道,她能拯救這個戲班,作為獎勵,他也能趴在她身上汲取一些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