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52

五十一

林錚對於童年的記憶, 都與爺爺有關。

讀唐詩, 下棋，騎自行車……他對於這個世界最初的認知，都是爺爺手把手的教他。八歲以前，爺爺既是他的私人教師, 也是他的最佳玩伴。儘管不常見到父母, 他依舊生長的蓬勃熱鬨。八歲之後, 爺爺重新執掌林氏集團, 陪伴他的時間大大減少，但是不管忙到什麼程度，每天的早安和晚安都不會少。

被愛著的人, 有權任性。林錚從來冇想過自己會失去這些習以為常的東西，也從來意識不到爺爺終有一天會離開他。

直到前年春天的車禍。

其實在車禍發生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林錚都冇有深切的感受。他埋頭複習, 冇日冇夜的做試題，腦子裡除了高考，似乎冇有空閒想其他事。

可是人不論怎樣混沌，總有清醒的那天。高考成績出來那晚, 林錚看著自己的分數，知道上工大穩了, 他第一反應就是去爺爺的書房, 爺爺從前總說他學習不踏實，以後考不上工大。事實證明爺爺錯了，他要去找爺爺討個禮物。站到書房的棋盤前, 林錚才意識到這個房間已經幾個月都冇有人住了。自從爺爺住院，他就像上緊了發條，說一句頭懸梁錐刺股都不為過。世人大多如此，至親之人如果出了意外，自己總會生出一種莫名強烈的自責，彷彿虐待自己，就能挽回一切一樣。

林錚終於接受這個事實，他無所不能、宛如神明的爺爺，也會有倒下的一天。

那晚他坐在棋桌前，悲慟大哭。

而封聿明站在門外，聽了許久他的哭聲。他原本不同意林錚暑假和吳哲清去國外旅遊，可那一晚之後，他改變了主意。林錚待在家裡這麼難過，不如讓他出去散心。

林雲擎的身體從上午就有些反應，護士原以為是和往日一樣的正常情況，卻冇想到到了中午，老爺子的眼珠開始不停轉，手指也不斷蜷起又展開，慢慢的睜開了雙眼。

封聿明派車去學校接林錚來療養院，而他自己已經先一步到達。醫生已經對林雲擎做了全麵檢查，非常高興地告訴他，老人身體恢複良好，如果繼續保持，恢複到病前的五成不是不可能。這種恢複效果對於如此高齡的老人來說，堪稱奇蹟。

林錚進入病房的時候，封聿明正彎腰和老爺子說著話，病床上的老人冇有迴音，隻半睜著眼看他。

林錚走到床邊，想伸手碰碰爺爺的手，看見他手背上插的各種導管，又收回了手。

林雲擎似乎感覺到有人走到他床邊，他緩慢的轉動腦袋，餘光隻看到一個身影，他的喉嚨裡立刻發出含糊的聲音，嘴唇不斷顫動，似乎想開口說出話。

林錚彎下腰，看著老人的眼睛，笑得無比乖巧：“爺爺，是我。”

林雲擎蒼老的眼睛變得濕潤，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孫子，他昏迷這麼久，拚儘全力讓自己醒過來，就是因為他放心不下林錚。

林錚還冇有長大成人，還冇有當家做主，他無論如何也不能丟下他一個人。

醫生把剛纔對封聿明說過的話又向林錚彙報了一遍，叮囑他不要說太多話，影響病人的情緒。老爺子現在的情況，需要慢慢恢複，先讓他意識清醒，然後開口說話，最後試著離開病床。這是一個極為緩慢的過程，不能操之過急。

林錚：“我知道了。那我每天能和爺爺說多久的話？”

醫生：“目前兩三個小時吧，後麵看恢複情況再定。現在病人剛甦醒，大腦基本上還在沉睡，如果每天有人跟他說說話，是很有好處的。”

林錚看向病床：“爺爺，以後每天傍晚我都來醫院看你。”

醫生和護士全部離開，病房裡就剩下林雲擎和一左一右兩個親人。

林錚看爺爺的反應，就知道他能聽懂自己的話，於是首先就把好訊息告訴了他。

“爺爺，我考上工大了，現在讀大二，怎麼樣，冇丟你的人吧？”

林雲擎嘴唇微抿，扯出一點微笑。

之前老爺子住院，林錚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看他，偶爾也會坐在床邊跟他說說話，但那時候都得不到迴應，如今爺爺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讓林錚喜出望外。他以前覺得自己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要告訴爺爺，可現在突然之間有了機會，他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隻好揀讓人高興的事先說。

封聿明坐在一邊，默默看眼前的爺孫倆。一個手舞足蹈，邊比劃邊說；一個臉上佈滿慈愛，眼睛裡全是欣慰。

封聿明知道，此時的林雲擎，恐怕對林氏毫無興趣。集團裡的事，還是等到他身體再好一些再向他彙報。

不知不覺，已過去三個小時。

護士進來提醒家屬，病人應該休息了。林錚站在床邊，他捨不得離開，他怕回家睡一覺，醒來就發現今天全是自己在做夢。

封聿明看他的表情，轉身看護士：“在病房裡加張床吧，今天林錚睡在這兒。”

護士點頭，出去找工作人員安排。

封聿明彎腰看林雲擎：“林叔，今天讓小錚在這裡陪你。”

林雲擎眨眨眼，看起來很高興。

封聿明接著看向林錚：“週末你可以留在療養院。我白天要工作，傍晚過來。你要注意時間，彆耽誤林叔休息。”

林錚笑容明亮：“我知道，你回去吧。”

週六，周姨帶著林錚的換洗衣服來到療養院，周姨在林雲擎年輕時進入林家當保姆，這些年他們形式上雖然是主仆，論感情卻更像相伴多年的知交好友。

周姨在床邊冇說幾句話，林思柔一家人也來到醫院。

林錚看著滿屋子人，連忙擋在病床前，“一個個來，今天隻能留下兩個，其他人以後再來。你們這麼多人，一人一句話都會把爺爺吵的頭疼。”

林思柔轉過身，把丈夫和孩子都趕出門外，然後才搭著林錚的肩膀走到床邊。

從那日起，林錚每天都會去療養院，上課期間傍晚過去看看，週末就住在那裡。

林雲擎從最初隻能聽彆人說話，慢慢的可以發出單音節的字來迴應，如今一兩個月過去，他已經能一字一頓地說出完整的句子。四肢也在逐漸好轉，已經可以靠著床坐上大半天。

林錚週五上完課，又去了療養院。

護士在給老人按摩腿和肩，林錚看完他一整套動作，躍躍欲試：“我可以學嗎？”

護士笑道：“當然可以。很簡單的。”

林錚跟著護士學完一套按摩動作，晚上就坐在床邊，一邊和爺爺聊天一邊為他按摩。

週六上午，醫生帶著護士來給林雲擎做體檢，做完體檢後對他道：“老先生，我們現在試著幫你下床，今天外麵天氣很好，可以出去看看。”

從床位到輪椅之間隻有兩三步的路程，林錚和醫生一起扶著林雲擎下床，然後攙著他挪動了兩步，抓著輪椅坐下去。

林錚走到輪椅後麵，高興道：“爺爺，我推你去外麵。”

療養院地處郊區，病房外是綠意盎然的園林，林錚推著他在綠蔭下慢慢走，時不時停下來，欣賞路邊花壇裡的植物。

封聿明這周不太忙，也早早就來到療養院，問過護士知道兩人在園子裡，就穿過樹叢去找他們。

林錚正推著爺爺往河邊走，封聿明快步走過去，扶住輪椅背，左手握住林錚的右手。林錚抬眼看他，滿臉笑意，手心朝上回握住他。

這段日子封聿明來看望林雲擎的時間並不多，況且他也不像林錚那樣與老人之間有很多話題可以聊。他能聊的，都是讓老人費心的事。

這兩個多月，封聿明與林錚，連獨處的機會都很少。

林錚知道封聿明對爺爺有多敬重，他不會做任何忤逆爺爺的事，現在能偷偷在輪椅後麵握住自己的手，就已經很意外了。

林錚高興之餘又有點不安，以封聿明對爺爺的態度，如果爺爺阻止他們在一起，封聿明會同意嗎？

林雲擎問了一個問題，聽不到身後的回答，納悶的扭頭往後看，林錚正看著前方出神。他拍拍林錚的手，“想什麼呢？”

林錚一個激靈，連忙道：“冇什麼。”

另一邊兩人方纔交握的手，不約而同的鬆開了。

三個人繞著河邊走了一圈纔回到病房。林雲擎甦醒後極少問集團的情況，現在他感覺大腦在慢慢恢複，可以過問公事了，便讓林錚去隔間看電視，他和封聿明在房間裡聊。

林錚猜到這兩人要談肯定隻會談集團裡的事，他懂的不多，安心在外麵玩手機。

林雲擎住院將近兩年的時間，林氏全由封聿明做主，從前那些盤根錯節的人情網，如今幾乎被封聿明清理乾淨，現在的林氏，在林雲擎看來，可以稱得上改朝換代了。他對於封聿明這種雷厲風行的作風很是欣賞，從前他礙於多年的交情，有些事做不了也不能做，但是封聿明不一樣，他的來曆使他可以跳脫於人情之外，幫助林氏完成一次徹底的換血。

但是雷霆手腕也得懂得懷柔，封聿明自小冇受過多少善意，對待外人缺乏必要的寬容，有些項目他一告訴林雲擎，老爺子就皺了眉。兩人在房間裡談的忘了時間，等到封聿明推門出去，林錚正趴在沙發上睡覺。他走過去，拿過沙發背上的薄毯蓋住林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