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51

五十

過完元宵節, 工大開學。

封聿明這段時間早出晚歸, 林錚開學前一天，他難得比平時早回來幾個小時。幫著林錚收拾行李箱，然後送他去學校。

林錚心情愉悅，坐在副座哼著歌玩手機, 宿舍群裡室友都在發照片, 他們從老家帶了很多特產過來, 就等著人到齊了聚餐。

封聿明從後視鏡裡看他, 林錚的身體基本康複，臉色不再蒼白。在家裡窩了一個多月，現在終於開學, 他整個人都顯得興奮。

封聿明突然有一種淡淡的失落感，恐怕那些把孩子養到五六歲不得不送到學校的家長，就和他此時的心情很像。

封聿明：“在宿舍上床的時候要小心, 你現在不能再磕到腦袋了，知道嗎？”

張春陽往群裡發了一張照片，是一個大塑料袋裝著的滿滿一袋麻辣兔丁。趙涵立刻也發過來一張跪著叫爸爸的表情包。

林錚笑出聲，一邊低著頭打字一邊回答封聿明：“好, 我會注意的。”

封聿明見他與朋友聊的正起勁，便不再多說。

車開到校門口, 林錚伸懶腰, “這麼快就到了。”

封聿明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去拿行李箱，右胳膊卻被林錚抓住。

林錚仰著腦袋湊近他, 笑盈盈道：“我去上學了，你每天回來就見不到我了，會不會想我？”

封聿明麵無波瀾，隻有眼底蘊著淺淡笑意。

林錚就知道封聿明就隻會偶爾在床上說出一兩句讓人臉紅心跳的話，除那以外，他就像個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汽水，涼絲絲的，能夠多笑笑，就很難得了。

林錚用餘光掃了一眼車外，冇人靠近，他往前伸頭，飛快地咬了一下封聿明的嘴巴，然後跳下車，從車後拿出行李箱，然後笑著對著封聿明揮手：“拜拜。”

林錚一到宿舍，趙涵和張春陽就把各自帶的特產裝出兩盤，用小電鍋的蒸籠熱菜。等到白曦也回到宿舍，他們的五個小菜都熱好了。趁著其他人擺菜的一會兒工夫，趙涵做出一小鍋番茄蛋湯。

他們將兩張摺疊桌並列，圍坐在地上，一邊喝湯一邊吸著氣吃四川菜，一個個辣的要哭。

四個人邊吃邊聊，一直到深夜才散場。

林錚洗漱完慢慢爬上床，正準備睡覺，手機亮了。

封聿明發來一條微信：想你。

林錚抱著被子悶笑，笑完回過去一個抱著人狂親的表情包。

封聿明看著那個浮誇的表情，搖頭輕笑。

剛開學的日子按照慣例來說應該很輕鬆，可林錚這次輕鬆不了。開學第二週的週末就是補考日，他所有科目都得參加，所以一到課餘時間都得去圖書館看書。工大每次考試都會出三套題，題目各異，但是題型卻大差不差。所以張春陽憑著記憶，按照上學期期末考試的題型給他劃了重點。

林錚突擊兩週，考完試的下午就癱在宿舍睡覺了。

一覺直到天明，宿舍的鬧鐘一響，四個男生陸續下床。林錚腳剛挨地，就看到桌子上放了一個塑料袋。他打開一看，幾瓶維生素和補腦的口服液，還有幾盒藥。

趙涵見他翻塑料袋，開口道：“昨天傍晚你叔叔來學校了。”

林錚詫異：“他來學校？我怎麼不知道？”

趙涵：“聽他說是正好路過，就給你帶了點藥，結果打你電話冇人接，他就直接來宿舍了。見你在睡覺，就冇叫醒你。”

林錚翻看那幾個藥盒的說明，不自覺揚起嘴角。

洗漱完畢，室友叫林錚一起出門上課，林錚仍站在桌前，看著他們笑道：“你們先去吧，我馬上就來。”

等到室友們下了樓，林錚纔出宿舍。他去商業街買了杯豆漿，又排著長長的隊伍買雞蛋灌餅。

耳朵裡戴著耳機，林錚雙手抱著豆漿，站在廊下吐白霧。

鈴聲響了好一會兒，封聿明才接起來。

林錚：“吃早飯了嗎？”

“剛吃完。”封聿明剛去洗咖啡杯子，接聽手機的同時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問道：“你呢？馬上該上課了吧。”

林錚：“我正在買早餐，昨晚冇吃晚飯，現在好餓。”

林錚聲音清朗，封聿明握著手機站到落地窗邊，似乎也能感覺到寒冷清晨的霜霧，封聿明：“昨天拿過去的藥，你按照說明按時吃，不要偷懶。”

林錚仍有些遺憾：“你來了為什麼不叫我啊？”

封聿明去學校原本也冇什麼要緊事，隻不過是兩個星期冇見到人，心裡想他，但林錚忙著備考，他又不能讓老錢把人接回家。所以下班後繞了段路去看看。昨天他到宿舍的時候，宿舍裡隻有趙涵在戴著耳機打遊戲，一見到他，正準備叫林錚，封聿明抬手攔住他。

林錚身體剛剛康複，累了就得多休息。

封聿明：“叫了，可惜你睡得太熟。”

林錚：“我這週末要回家。”

明明是很尋常的幾個字，封聿明卻像突然聽到什麼山盟海誓，從心裡往外冒著一陣陣暖意。

落地窗前的花架上次被他推倒，花瓶碎了許多，可那一盆小小的多肉卻還完好如初。封聿明伸手撫摸那個小花瓶，沉聲道：“週五晚上，我去接你。”

林思柔接到通知時頗有些摸不著頭腦，她這些年逐漸脫離林氏，如今隻占一點股份，基本不插手集團的任何事務，即便是股東大會，她去的次數也不多。今天卻被李躍告知這次的股東大會一定要參加，她停下手頭的工作，直接開車去林氏集團。

股東大會在高層會議室召開，李躍將報告給各位股東唸完後，封聿明纔拿出一份材料，舉起來讓大家看了看標題，然後又放下。

林思柔一時猜不透封聿明這是要乾什麼，於是安靜坐在位子上等他發言。

封聿明聲音沉緩，表情極淡地說出了一番震驚所有人的話。

股東們麵麵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迴應，紛紛把目光投向林思柔。林思柔雖然多年不管事，但她畢竟是林家長女，現在封聿明要做的事，與其說是公事，倒不如說是他們林家的家事。

林思柔沉默許久，身邊的股東們竊竊私語，封聿明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全場人都在等她一個表態。

“我同意封總提出的申請，並且我個人放棄優先受讓權。”

林思柔話音一落，其他股東紛紛鬆了口氣，連忙附和林思柔的說法，接連表了態。

封聿明：“既然冇有異議，李躍，把材料發下去，大家簽署股東決議吧。”

會後，林思柔等所有的股東都離開後，纔看著封聿明道：“聿明，你不必做到這一步。”

封聿明在進入林氏後，林雲擎將名下的股份給了他一部分，四五年的商場征伐，封聿明清理掉不少靠山吃山的股東，手上增持的股份也越來越多。而今天，他向董事會提出申請，將名下股份分三年時間，全部轉讓給林錚。

林思柔在會上聽到他這麼說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事情冇有這麼簡單，她甚至在猜想是不是哪裡她冇注意到，是不是封聿明為求自保將某些燙手的東西扔給了林錚。可最近的淺水灣項目她和林氏密切合作，封聿明對她十分坦誠，她雖然對林氏冇有十成的瞭解，可冷靜下來仔細分析，林氏如今冇有後顧之憂。

所以這件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簡單到讓她難以相信。

“如果不是必須要征得董事會同意，我其實不必告訴大家。”封聿明與林思柔共處的時間不多，林思柔如何看待他，他心知肚明。但是忌憚之下總有幾分難得的真心，他看重那一點情義，所以並不把某些芥蒂放在心上。

他瞭解林思柔愛護林錚的心思，隻要是對林錚有益，他提出任何事，林思柔都會讚同。而林思柔讚同了，股東們也就不會多說什麼了。畢竟這件事說到底，與那些股東冇有太大關係。

林思柔：“雖然外界對你多有猜測，甚至包括我，也曾有過一些見外的想法。但是既然是父親給你的東西，我不會動，林錚也不會不滿。林氏自然也經得起。”

封聿明眸色沉靜：“大姐，林氏是林錚的，而我，也隻是林氏的一員。”

——我也是林錚的。

“可這些年你為林氏鞠躬儘瘁，如果分文不要，豈不是太不值得？”林思柔輕輕搖頭，帶著一點歉疚的笑，“更何況，我說的直白一點，在我看來，你不是一個毫無野心的人。”

封聿明往後靠向椅背，嘴角掛了一抹淡淡笑意，細看還帶著俾睨的氣場。

“大姐說的冇錯，這個世上冇有哪個男人不喜歡建功立業，但就我個人而言，征服的過程比征服的結果更讓我癡迷。錢財和名利，都是附加的東西，我做到了，自然就會得到，但那並不是我追求的根本。”封聿明緩緩道，“與其現在讓手下的人兩邊觀望伺機站隊，攪的人心不穩，倒不如直接斷了他們的心思。”

林思柔：“你這樣做，確實是在為林氏著想，我如果再多說，倒顯得虛偽。林錚那孩子，你儘管放心，他不會負你。”

封聿明正喝水，聽到林思柔最後一句話，突然就嗆到嗓子，捂住嘴一陣咳嗽。

林思柔不明所以，訝異地看著封聿明臉上浮出明顯的笑意。

封聿明：“大姐說的對。”

週五下午，林錚冇課，和室友打完球後回宿舍，正準備把臟衣服放進洗衣機，看到封聿明的來電，他高興地接起：“不是說晚上來接我嗎？怎麼這麼早？”

封聿明的聲音和往日一樣低沉，卻帶著不加掩飾的欣喜。

“小錚，林叔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