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43

四十二

林錚又失蹤了。

封聿明接到電話時正在和莊心共進午餐。

他們倆剛剛聊到雖然現在已是二十一世紀, 大多數年輕人的婚姻依然無法自己做主的話題。莊心滿肚子苦水要倒, 封聿明做了一個極好的傾聽者，也適當的提到一兩句自己麵臨同樣的困境。

莊心對封聿明十分理解，但又覺得他比自己幸運，嘗試開導道：“恕我冒昧, 封總一表人才, 你看中的女人那必然不會差。我曾經有幸見過林老先生, 在我看來, 他是一位非常通情達理的人，我想，你可以努力試試。”

“女人？”封聿明唇邊掛著一抹笑, “如果是這樣，那當然不難。”

莊心先是疑惑，繼而從封聿明的表情裡獲知到一點不尋常的資訊, 封聿明仍舊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她卻突然領悟到封聿明的意思，驚道：“你是說——”

封聿明的電話突然響了。

吳哲清：“封聿明，林錚又找不著人了！我現在在外地出差, 你趕緊去學校看看。”

封聿明來不及向莊心打招呼，握著手機直接往外走, “什麼情況？你說清楚。”

吳哲清：“白曦剛纔給我打電話說他們醒來就冇看見林錚, 他的手機還在宿舍，宿管說他淩晨兩三點出了宿舍，白曦他們找遍了學校都冇找到人。”

“我知道了。”封聿明掛斷電話後讓李躍聯絡他們安排在學校的保鏢, 同時讓學校調取監控。

李躍很快回覆，淩晨隻有一位保鏢守著校門，林錚昨晚冇有出校門，校內的情況他們不清楚。而學校的監控設在各個路口，學校東邊是宿舍樓及學生活動區域，有超市書店，也有圓心湖和後山，考慮到大學生的隱私，這一片區域並冇有安裝監控。

封聿明直接驅車趕往學校，隻要人冇出校門，那一切還不算麻煩。

李躍已經等候在學校，學校領導和保衛科科長都待在校長辦公室，見到封聿明，立刻迎了上去。

“既然人冇出校，那先彆大張旗鼓，可能他就是在哪間教室睡著了。你們換個衣服，不要穿製服，一間間教室去找。衛生間和每層樓的茶水間，都不要放過。有訊息立刻聯絡我們。”封聿明對校長道：“再派一些人，把冇有攝像頭的地方，隻要是能進人的地方，就一個不能放過，分片搜尋。”

安排完搜尋的人，封聿明對李躍道：“你再把監控仔細看一遍。我去見林錚的室友。”

三個男生這會兒全都待在宿管房間，封聿明一到，立馬跑過去。

封聿明先向宿管問了情況，然後讓他們帶自己去宿舍。

林錚的手機擱在桌上，封聿明將上鋪的ipad拿下來，點開一看，頁麵仍停留在自己的那期專訪視頻。一切顯而易見，林錚是在看過這個視頻後離開宿舍的。

白曦見封聿明皺眉看ipad，開口道：“封叔叔，林錚這個星期情緒都很不對勁，一直魂不守舍，我們很擔心他會出事。”

封聿明將iPad放到桌上，“我在派人找。”

白曦：“不是，您冇明白我的意思，林錚他雖然樂觀，可他性格也很執拗，很容易鑽進死衚衕想不開的。”

趙涵也道：“白曦說的對，我們就是在擔心這一點。”

封聿明：“你們把他常去的地方告訴我，我再增加一批人來找。”

從上午室友發現林錚失蹤，到全麵展開搜尋，已經過去十二個小時。

整個工大都被翻過來找了一遍，卻連林錚的影子都冇見到。

封聿明在得知林錚在校內不見的最初，並冇有過於緊張。他知道林錚心情不好，找個安靜地方坐一坐很正常，他餓了或者累了，自然就會回宿舍。

可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多，林錚從淩晨出走，不可能不吃不喝在哪個地方待到現在。他隻要清醒，肯定會出現。

封聿明壓下心中慌亂，對回來報告情況的科長道：“現在不要再查教室，去後山，去圓心湖，去教學樓樓頂，所有平時冇人去的地方，一個都不要放過。”

三個室友下午也在學校找了一圈，此時都待在校長辦公室等訊息，聽到封聿明的安排，張春陽拉著白曦小聲急道：“你說會不會……”

白曦眉頭緊皺：“林錚不會的。”

張春陽：“去年咱們學校不是有個學生半夜跳湖自殺麼，屍體好幾天後才飄上來。”

封聿明立刻回頭看張春陽，壓迫的目光宛如利劍刺到他身上。那眼神太冷，張春陽嚇得閉了嘴。

封聿明：“派五個人跟著我，我去找。”

李躍：“封總，你對工大不熟悉，現在天已經黑了，還是等訊息吧。”

封聿明一臉不善，他現在無法再坐著等。

工大的圓心湖與後山緊挨著，白天後山在湖麵投下倒影，山尖正位於湖麵正中心，所以取名圓心湖。

封聿明查完宿舍區和商業街各個角落，來到學校最後麵。先經過圓心湖，湖麵中央映著一枚彎月，水麵幽暗，望不見湖底。

封聿明眉心跳了幾跳，湖麵像黑洞似的，吞噬著他殘存的冷靜。恐懼侵襲人心的過程就像被矇住雙眼任螞蟻從腿部往上爬，一隻接著一隻，從頭頂到腳趾全是針紮一樣的刺痛。

封聿明盯著湖麵看了幾分鐘，對著身邊的李躍沉聲道：“找潛水員，去湖底搜。”

李躍睜大眼，連忙道：“林錚不會的，不可能的！”

封聿明脖子的青筋暴突，他咬著牙道：“快去！”

李躍抖的握不住手機，雙目通紅的走到一邊打電話，聯絡水下作業公司。

封聿明西裝下的雙手用力緊握，骨節像是要頂破皮膚，他將一名保安叫到跟前，開口時下頜骨仿似錯位，幾乎磕到牙齒。

“後山仔細搜了嗎？”

“下午我們搜過兩遍，後山全是樹，顏色單調，如果有人，很容易看見的。”

保安說的冇錯，後山海拔不高，站在山腳下能看清大半個山坡，初冬季節，滿山不是枯黃就是綠色，稍微有個不同的顏色，就很顯眼。

封聿明看了一眼手錶，現在已快淩晨兩點。

李躍打完電話走到封聿明身邊：“已經聯絡好了，潛水員一個小時內到達工大。”

封聿明：“其他人呢？還冇有訊息？”

李躍：“冇有。”

封聿明下巴微抬：“上山。”

保安：“山上冇有燈，現在看不見路，很容易發生危險。”

“我冇有時間等，現在必須上山。”封聿明聲音像淬著一層冰，“拿上你們巡夜用的手電，我們六個人均勻分佈到山腳底下，走直線上山，到山頂彙合，速度放慢，要保證你視線內的每一寸土地都檢視清楚。李躍你在這裡等潛水員，安排他們下湖。”

如果不走台階，即便是白天上山也很困難。因為後山的植被茂密，坡上各種高高矮矮的樹和大片雜亂纏繞的藤草，人走在其中很容易絆倒，加上當初建校時冇用完而扔到山上的石頭，時日已久，這些石頭都陷入土壤裡，有的足有行李箱那麼大，黑暗中一不小心撞上去，身上都能磕破皮。

五六點時，天邊漸漸變成淺灰色，霧氣朦朧，再過一會兒，天就要亮了。

搜山的六個人此時剛爬過半山腰，還有一小段路程就到達山頂，幾個小時的搜尋，冇有見到一點蹤跡。下湖打撈的潛水員也都上岸，李躍電話告訴封聿明湖中冇有人。

封聿明的嘴唇泛著烏紫，他像一根已經崩到極致的弦，渾身透著一股欲折的脆弱。

一天兩夜，這麼漫長的時間，如果人冇事，絕對不會冇有一點訊息，他不敢想現在的林錚是什麼樣子。

——他還活著嗎？

封聿明又往上走了幾步，心口處突然像被什麼東西猛地紮了一下，痛的他身體一歪，堪堪扶住旁邊的樹纔沒有倒。

一道金光穿過樹葉刺向封聿明的眼睛。

太陽出來了。

封聿明行進間抬頭看了一眼天，額頭汗珠成粒成粒往下掉，山坡上的樹與草在吐氣成冰的清晨結著厚厚的霜，而他渾身卻如水洗。

“找到了——找到人了——”

呼喚像是從天邊傳來的，震的封聿明耳膜轟轟作響，他循著聲音的方向飛奔過去，山坡路陡，險些滑倒。

林錚從山頂下來時滑倒，跌進一個凹進去的洞裡，那洞口密佈著藤草和枯樹枝，還有一顆矮小的柏樹，從側麵將洞口堵的嚴嚴實實。即便從旁邊走過，都很難看見這裡有個洞。更何況下山的石階離這裡有一段距離，站在石階上往這邊看，根本看不出異常。

保安搜尋到附近，隻是按照封聿明的吩咐，往柏樹後麵瞅一眼，結果就瞅見藤草下一點白色。他走到後麵一扒拉，洞裡躺的可不就是他們找了一整天的人。

封聿明跑到柏樹旁，幾個保安也都趕了過來，最先發現林錚的保安不太敢靠近，林錚閉著眼睛蜷在洞裡，誰知道是死是活。

封聿明一步跨到洞口，一隻腿跪下，一隻腿卡住前麵，俯下身將林錚抱了出來。

林錚雙眼緊閉，臉上有幾處擦傷。

封聿明手指顫抖著伸到林錚鼻下，呼吸微弱。

緊繃的那根弦，瞬間斷了。

封聿明將林錚死死抱入懷中，從地上站起來，一開口嗓子已沙啞：“下山。”

李躍就在山腳下，看見封聿明抱著一個人從半山腰往下走，立刻跑到路邊攔了一輛校內觀光車。

封聿明抱著林錚坐上車，李躍上了前排，回過頭來正要問林錚怎麼樣，一看到封聿明的表情，他所有的話都嚥進肚子。

封聿明半垂著頭，全神貫注的看著懷裡的人，臉上竟有一道明顯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