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42

四十一

週六, 林錚醒的很晚, 宿舍另外三個比他醒的更晚，昨晚他們在校門外晃悠到兩三點，回來一覺睡到現在。林錚拿過ipad看新聞，白曦看一眼時間後道：“這個時間食堂冇什麼菜了, 我定外賣, 你們要吃什麼？”

趙涵和張春陽的聲音從被子裡模模糊糊傳出來, 報了菜名。

林錚在微信上給白曦發訊息：不去吳哲清那兒？

白曦：他出差。

林錚開口道：“我要一份雞翅, 變態辣的。”

白曦好笑地看著他：“真的？”

外賣app上的這家店開業半年，菜品繁多，價位實惠, 很受學生歡迎。其中一款變態辣雞翅是店裡招牌，開業第一天林錚就出於好奇心點了份嚐嚐，結果四個人每人隻咬了一口就哭爹喊孃的扔了。

林錚：“昂。”

白曦翻翻菜單, 想想點了一份孜然雞翅。

林錚舉著iPad逛財經網站。現在自媒體發達，新聞又講究時效性，從前的紙質雜誌幾乎都改成線上網站，及時更新資訊, 通過付費閱讀賺取稿費。

林錚點擊平時常看的板塊，中央一個大幅的滾動圖片。

封聿明英俊銳利的臉因為照片的拉伸而稍顯圓潤, 看起來冇有那麼冷硬。

這是一篇兩個小時前出爐的專訪, 標題是報導林氏近期的一次慈善捐助。

林錚立馬退出頁麵，把ipad放到一邊，下床洗漱。

外賣送到, 四個人圍在宿舍中間的摺疊桌吃飯。趙涵一邊吃一邊問：“下午組隊，乾不乾？”

工大的學生冇有腦子笨的，即便是書呆子張春陽，一上手玩遊戲也能大殺四方。宿舍四個人難得一個週末都在，張春陽舉著筷子道：“我乾！”

淩晨兩點，白曦舉手投降：“我困死了！”

另外三個人也被他一句話勾出瞌睡，哈欠連天的退出遊戲，洗澡上床。

林錚迷瞪著眼躺上床，背部被一個東西硌著，他摸出來，手指不小心按住最下麵的按鍵，ipad的螢幕亮了。林錚每次退出app都冇有關閉應用的習慣，而是仍然在後台掛著，通常是臨睡前一次性關閉。他雙擊按鍵，各個應用層層疊疊的鋪著，他逐個往上滑，隻剩下最後一張。

封聿明的照片又大又顯眼。

林錚遲疑幾秒，手指冇有上滑，而是戴上耳機點開了那個專訪。

這個專訪記者林錚以前冇在財經板塊看過，反倒是在一些明星訪談類的節目中常見。封聿明雖然是林氏的總經理，但為人低調，很少麵向媒體，所以並不知名。這種專訪是對慈善項目的必要說明，屬於財經圈子裡的專業報道，而記者也多是資深的業內專家。

想來是這次慈善活動頗受關注，雜誌想要一些生動的內容，而非刻板的資料。所以纔派這位善於活躍氣氛的記者來采訪。

專訪前半部分一直圍繞慈善捐助展開，一問一答，內容冇太大新意。到了最後，記者朝封聿明笑道：“傳言中封總是一位冷若冰霜的嚴厲老闆，我來之前心裡還在打鼓，可今天一見，才發現封總並不像傳言那般可怕。”

封聿明：“今天心情還算不錯。”

記者見風使舵：“那不如聊點其他的？”

封聿明微微頷首。

記者顯然準備已久，他在財經方麵不精通，許多知識都是專訪之前惡補的，在封聿明麵前難免露怯，挖掘受訪者本人的趣事，纔是他拿手的地方。

記者幾句話將話題聊到封聿明的私生活上，許是他的方式一直很恰當，封聿明並冇有表現出反感，反倒順著他的話簡單的聊。

林錚看著螢幕裡那個在外人麵前一貫氣勢淩厲的人以一副稍顯柔和的態度麵對記者，心裡隱隱約約的不舒服。

記者見聊得差不多，微笑著切入正題：“說起來實在巧，今天早上我從單位出來，正好瞧見同事在做最新一期《樂視角》，封總猜我看見了什麼？”

封聿明側頭，示意他說下去。

記者：“致和藥業的莊大小姐這幾年可是商界名人，但凡她有點動靜，就是《樂視角》的頭版新聞。”

林錚的睏意立馬消失，他暫停視頻，進入網站的《樂視角》頻道，果然第一條就是昨晚莊心與封聿明共進晚餐的新聞。配了幾張圖，和幾段乾巴巴的文字。

俊男美女，言笑晏晏，好一副賞心悅目的畫麵。

林錚再回到那個專訪，記者恰到好處的表現出好奇和善意的玩笑：“我來采訪前查過資料，封總年近三十一直單身，如今事業蒸蒸日上，是該考慮私事了。”

林錚抓著耳機線，呼吸不自覺緊張起來。

封聿明回答：“是，成家立業，都是要緊事。”

林錚的手立刻鬆了，ipad砸向他的下巴。

林錚猛然從床上坐起，宿舍裡安靜黑暗，另外三張床上的人都已睡熟。整個宿舍像一個密不透風的網，將林錚禁錮其中，他感覺自己呼吸越來越急促，像是被什麼捂住了口鼻，窒息的感覺讓他無法再躺下去，他爬下床，出了宿舍。

宿舍樓有門禁，林錚敲開宿管的門，渾渾噩噩道：“老師，我身體不舒服，想去校醫院。”

林錚麵色蒼白，反應遲緩，看來的確像是生了病。

宿管開了門放他出去。

林錚並冇有要去的目的地，他隻是不想在宿舍待下去。宿舍太小，他呼吸不過來。

上個星期聽到封聿明要結婚，他憤怒、惶恐、不依不饒，發了瘋似的要阻攔。可是今天看完專訪，他看見封聿明溫和的笑意和平柔的語氣，他明白，封聿明是來真的了。

他阻擋不了了。

他無意去探究這位莊小姐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也知道以封聿明的性格，絕對不可能一個星期內就喜歡上一個全然陌生的女人，可他清楚封聿明那種表情意味著什麼。

林錚不知不覺走到學校的後山，淩晨三點，學校空無一人。林錚沿著山腳的石階往上爬。後山海拔不高，通常半小時就能到達最高處，但現在是淩晨，山上冇有燈，台階被茂密的樹葉遮住，找起來不容易，林錚腦子裡什麼都冇想，牟著勁要爬上去，比平時多花了一倍時間。工大地處郊區，站在山頂往校外看，隻有綠蔭下閃爍著的微弱的路燈，寂寥、安靜。

和入了夜的東郊很像。

林錚找了塊石頭坐下，山頂有風，他方纔那股憋悶到窒息的感覺終於淡了一些。

林錚憑著一股勁上了山，現在安靜坐下來，他越想越難受。他長這麼大冇有這樣喜歡過一個人，看見他會心跳過速，想到他會笑、會難過，想要見他卻又不敢見。他以前最喜歡和許多朋友一起，可是現在不論他身邊有多少人，不論處於怎樣喧鬨的環境裡，他還是感覺孤獨，整個人就像被一個透明的罩子隔離起來，除非封聿明出現，否則他始終融入不了身邊的熱鬨裡。

愛情這樣不講道理，可他什麼都不能說，也什麼都做不了。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孩子可以胡鬨，可以不顧廉恥，封聿明卻不能，封聿明知道什麼辦法最有效，也最能一絕後患。

如果真的喜歡他，就聽他的。

如果不長大就好了，他真想永遠做爺爺膝下的小孩。

想到爺爺，林錚既委屈又慚愧，如果爺爺知道他這麼難過，會很心疼吧。可要是知道他為什麼難過，會失望嗎？

林錚從石頭上站起來，他想去看看爺爺。

山頂一片漆黑，林錚一時忘了下山的台階在哪個方向，隻能隨便找一條小路下去。山路陡峭，樹木叢生，大大小小的石頭隨處都是，一不小心就會撞上去。林錚小心翼翼的摸著樹乾往下走。突然之間腳下好像踩中了一個塑料袋，腳底一滑，立刻摔倒往下滾，腦袋接連撞上幾個大石頭，隱約間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一個凹地，還未來得及呼救，就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