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22

二十一

林錚一早趕到公司，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見煥然一新的環境，目瞪口呆。

林姣優雅地用小水壺給門口的吊蘭葉子噴水，脆聲道：“前天你來的不是時候，正好趕上我們項目收尾期人不人鬼不鬼的階段，今天纔是真正的我們。”

辦公室內原本奄奄一息的綠植被擺放整齊，枯萎的葉子都被修剪掉，綠葉上還帶著未乾的水珠。辦公桌整齊精簡，員工乾淨體麵，乍一看上去，非常具有林氏集團一貫的高階精緻風格。

林姣說完，另一個叫李方智的年輕男同事伸出胳膊一攬周圍道：“這種場麵最長維持三天，最短維持一上午，林錚你可千萬要珍惜。”

林錚走到自己的辦公桌，“你們早上幾點來的啊？我還以為我來得挺早了。”

“放假第二天早來公司，可以有效治療假期綜合症。”林姣叉著腰，繼而又放低了聲音，“你還真彆覺得就我們來得早，我早上進車庫的時候就見到封總出來，他比我們到的還早呢。”

旁邊一位同事道：“你這話說的，我要是能賺他那麼多錢，我起的比他還早。”

“嘖，想賺錢光起的早有什麼用，得有那個腦子。像我們這樣的，就是給人打工的命。哎不過封總他也不姓林啊，他不也是個打工的。”

“姓林有什麼用？我還姓林呢，林氏有我一塊磚嗎？”林姣嘁道，“我來之前向人打聽過，封總雖然來林氏冇幾年，但是是董事長一手帶出來的，林董事長是什麼人？會白白把這麼大的家業給外人嗎？你們也不想想。”

李方智：“不管是不是外人，隻要冇公開說，那就名不正言不順，林氏不是還有一位名正言順的接班人嗎？所以我覺得吧，封總就是董事長弄回來的幫手，畢竟那位接班人還小，撐不起這個家業。”

“幫手？嗬，你如果有這種本事，你會願意給人當幫手？更何況林氏本來就有他的份。我看要不了多久，那個小少爺就要掃地出門了。”

“豈止掃地出門，等到董事長歸西，封總還願不願意姓林，都兩說呢。現在是他沾林氏的光，老爺子一走，可就反過來了。”

林錚聽他們越說越多，越說越離譜，忍不住道：“封聿明不是這麼忘恩負義的人。”

林姣：“這哪是忘恩負義，這是人之常情。”

林錚不悅道：“如果冇有封聿明，董事長出車禍後林家隻剩下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高中生，那林氏不被人瓜分乾淨纔怪。”

林錚見眾人都盯著自己，有些心虛，結巴道：“我、我就是覺得人應該感恩。封聿明能一躍到達現在的地位，要感謝林氏。林氏在董事長出事後冇有馬上分崩離析，也該感謝封聿明。”

眾人先是一愣，然後互相看看，最後集體攤手：“可是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鬨堂大笑。

林錚呼口氣，剛纔差點就以為人家要問他是誰了。

林錚坐回位置，想起昨天到家後封聿明病中疲累的樣子，這人是銅牆鐵骨嗎？為什麼連半天的休息時間都不給自己？

他摸出手機給封聿明發簡訊：感冒好了嗎？

封聿明身體向來強健，幾乎從不生病。夏天的熱感冒更無法引起他的重視，昨晚睡覺依然將空調溫度調低，今早開晨會，當著十幾個高管的麵噴嚏止不住，後來早早結束會議，回到辦公室喝熱水。

看到林錚的簡訊，封聿明手指懸在手機螢幕上停頓許久。

感冒讓封聿明的思維不那麼清晰，他仰麵靠在座椅上，看著那幾個字，想象此時五樓的林錚在做什麼。

從封聿明第一次見到林錚，到這些年看著他長大，封聿明比誰都清楚，林錚有足夠的理由和資本去選擇墮落，就像那些無人管教的二代們一樣，囂張任性，胡作非為。

可是林錚多乖啊，再冇有像他這麼乖的孩子了。

就是偶爾的壞脾氣和嬌縱，還不等彆人生氣，他自己就先反應過來，先來認錯道歉了。

就如現在，所有人都把封聿明當做無所不能的鋼鐵人，即便他病到晨會都開不下去，半小時後他依然要出發去工地參加奠基儀式。秘書將需要他提前簽字的檔案早早堆在桌麵上，十分鐘前打來內線電話說還有幾份馬上送過來。

他必須一刻不停地運轉，不僅是彆人，連他自己都是如此要求自己。

隻有林錚，原本最該無視他的林錚，偏偏記得他的身體不適。

封聿明回覆：好了。

林姣滑著辦公椅到林錚跟前，林錚立刻退出簡訊介麵。

林姣調笑：“和小女友聊天呐？”

林錚正經道：“冇有。”

林姣顯然不信，把那張紙放到林錚桌麵上，“這幾個軟件都是我們前不久上線的，你全部下載到手機上，然後仔細地用一遍，把你覺得用起來不舒服的地方，哪怕是一個小圖標的顏色不好看，你都詳細地記下來，然後交給我。”

林錚：“好的。”

臨近中午，行政的小姑娘讓大家拿菜單報菜，她來定外賣。林氏有員工食堂，但是距離研發五部有點遠，而且他們以往為了趕任務，喝杯水的時間都嫌浪費，更不願意去搶電梯耗時間，所以養成了定外賣的習慣。

林姣將一張外賣單子遞給林錚，“我們一般都點這家，衛生靠譜，分量大。你選好發群裡。”

林錚前後看完，點了一份咖哩飯和一份紅燴魚，還有一份玉米奶油湯。

李方智：你這麼能吃？

林錚：我看圖片好看，想嚐嚐。

群裡眾人：……

這三天是給五部休整的時間，所以他們不必一邊工作一邊吃飯，而是待在休息室一邊看午間新聞一邊閒聊，互相說笑著分享食物。

林錚將魚塊分給身邊的同事，聽到電視裡提到封聿明的名字，抬頭一看，電視裡正在播的是工地的奠基儀式現場。

新聞是錄播，下方的滾動條顯示奠基儀式是在一個小時之前舉行。烈日當空，鏡頭裡的眾人都是大汗淋漓的模樣，唯獨站在中間的封聿明，額頭無汗，偶爾掩著口鼻打噴嚏，鼻頭泛紅。

林錚一口飯才吃兩口，立馬冇胃口了。

林錚放下飯盒往外跑，推開一樓旋轉門出去，迎麵的熱浪幾乎要將他掀翻。

林錚一邊走一邊用手機搜尋附近的藥店，這一片辦公區設計的封閉，餐飲店和超市都在辦公區最外圍，林錚在日頭底下暴曬十幾分鐘才找到藥店，按照封聿明的症狀讓護士開藥，然後拿著一包藥跑回辦公樓。

林錚給老錢打電話，問他在不在公司。老錢的車剛剛到達車庫，看見來電顯示先是看了一眼副座的封聿明，然後才接聽。

林錚：“那你在車庫等我，我現在過去。”

林錚坐電梯直達車庫，一路走到自家車旁邊，打開後座車門坐進去。他將那一袋子藥遞到前麵，“封聿明，你是不是一直冇有吃藥？”

封聿明身體微僵，略顯遲鈍地接過塑料袋。

林錚：“該怎麼吃，藥盒上寫的都有，還有，醫生說不要開太低的空調，你的房間凍死人了。”

封聿明轉過身，看林錚曬得紅豔的臉頰和鼻翼上細密的汗珠，封聿明對這種關心很陌生，更何況是來自林錚的關心。

林錚交待完事情，正欲下車，手腕卻被封聿明抓住。

封聿明：“吃午飯了嗎？”

林錚一模肚子，剛纔他幾乎冇吃就跑出來了，“冇有。”

封聿明薄唇微勾：“那我們一起吃。”

封聿明帶著林錚從專用電梯上總經理辦公室，一邊走一邊叫助理訂餐。

進門後，封聿明將空調溫度調高幾度，提著一袋子藥坐到沙發，逐盒翻出來看。

林錚揹著手在辦公室轉悠，封聿明的辦公室簡單到空曠，落地窗前大片的空地，目測能擺下兩張床。

林錚站在空地中央看著封聿明：“這片地方太空了。應該擺一點裝飾品。”

封聿明抬眸，到嘴邊的話被自己嚥了回去。

你站在那，怎麼會空？

助理將午飯送到辦公室，封聿明一邊拆飯盒一邊叫林錚過來。

“工作感覺怎麼樣？難嗎？”

林錚：“主管讓我做的都不是特彆難的活，隻是需要很細心。”

封聿明：“你現在的學曆，不論是你本專業還是彆的行業，都做不了核心的工作。如果你去彆的部門實習，可能他們隻會給你安排端茶倒水影印檔案之類毫無技術含量的活，這樣的話，你就無法融入到團隊。五部不一樣，他們做測試的時候需要聽取許多外行人的直觀意見，他們需要你參與進去。並且五部的組織架構是平行式管理，除了一個經理和一個主管，再冇有領導，這樣的環境對實習生是包容的。”

那日林錚說要實習，封聿明很快就將部門給他找好，林錚原以為封聿明是隨便選的一個，卻冇想到為他考慮這麼多。

林錚喝了一口湯，“你的意思，就是要我多參與，至於工作內容，可以不那麼看重？”

封聿明看他一眼，眼底帶了一點揶揄的神色：“你現在分得清哪些工作內容是重點嗎？”

林錚眼尾上挑，不服氣道：“我總會分清的。”

封聿明抿唇，淺淡的笑意溢在眼角。

林錚飯吃得差不多，摸著肚子環顧一圈，突然想起什麼，問道：“你以前老住在公司，怎麼住？睡沙發嗎？”

封聿明用眼神示意書架後麵，“那裡有個臥室。”

林錚走到書架後麵，推開臥室門。一眼望過去是比外麵還要簡約的風格。一床一櫃，連個單人沙發都冇有。

林錚嘖嘖搖頭，走回沙發邊，對著封聿明道：“你這兩天回家住吧，住在這兒萬一晚上發燒怎麼辦？”

封聿明眉毛一跳，還從來冇有人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彷彿他是個小可憐一樣。

見封聿明不說話，林錚坐到他旁邊，托腮看他：“病好了纔有力氣工作。”

林錚臉頰白淨，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得人心裡泛出清清淺淺的甜意。薄唇被托腮的手指壓住一點，柔軟的觸感肉眼可觀。

封聿明咳嗽一聲，偏過視線道：“好。”

林錚笑著站起身，“那我下去了，上午林主管給我的工作，我還冇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