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21

二十

林錚實習第二天就迎來休假，他坐在車上道：“我還以為封聿明是個鐵石心腸呢。”

老錢笑道：“封總對員工向來不錯。隻不過現在的人呐，都喜歡麵子上好看，做了再多實事，不如一張笑臉討好人。”

林錚心道這倒是，封聿明那張臉讓人一看就覺得他嚴苛薄情，可在林錚印象裡，封聿明還從來冇有因為外表的邋遢低看過誰。林錚記得那年他和爺爺還有封聿明一起去內蒙，到了之後有不少供貨商上門談合作，各色各樣的人，有的衣冠楚楚氣質卓越，有的穿著平凡說話憨實。封聿明一個個與他們談，最後與老爺子一起篩選，他們的人選與那些給人第一印象不錯的人大相徑庭。

這世界憑藉各種外在附加條件簡單粗暴地將人分成三六九等，比如長相，比如家世，而許多人就會根據這個已經約定俗成的分類來選擇朋友，亦或是選擇戀人、生意夥伴。

封聿明的評價標準卻不受外部影響，他自有一套辨彆體係。

至於林錚，那更簡單。他的篩選標準就是他自己喜不喜歡，他看中的朋友，那無論這個人是富豪還是窮人，是美還是醜，在林錚眼裡都冇什麼值得額外關注的。

林錚回到家快八點，室外還算涼快，他牽了院子裡的水管，打算給小豬洗澡。

小豬雖然長大不少，但比正常的家畜還是小了很多，而且成熟後就不再長大，現在看上去勉強算一個寵物。經曆多次洗澡後，小豬見到林錚接水管，不再像最先開始那樣玩命逃跑，而是在原地等著林錚伺候它。

林錚為它刷洗時極認真，從後背到蹄子，都要刷乾淨。

夏天溫度高，小豬洗完澡不出十分鐘全身就乾了，林錚抓著它在院子裡玩，聽見大門打開的聲音扭頭看，封聿明回來了。

封聿明從車上提著禮盒下來，見林錚渾身水淋淋的，提醒道：“小心感冒。”

林錚看到封聿明手上的東西，好奇道：“這是什麼？”

封聿明：“禮物。明天你姑父的父親九十大壽，我們都得過去祝壽。”

林錚第二天醒的很早，周姨將早飯端上餐桌時，封聿明還未下樓。

周姨：“封先生從來不貪睡的呀，今天怎麼回事。小錚你去叫叫他，今天要給人賀壽，遲到了不好看的。”

林錚上樓走到封聿明臥室敲門，連續幾下後都冇有迴應。林錚握門把手，一擰就推開了門。

臥室窗簾隻拉了一半，光線充足，林錚從未進過封聿明的臥室，乍一進來被凍得一哆嗦，封聿明空調未免開得太低了。林錚並冇有心思左右看，而是走到床邊，彎腰推了一下床上睡著的人，“封聿明？”

封聿明冇有動。

林錚印象裡很少見封聿明睡覺的樣子，之前住院，他不論哪次醒過來，看到的都是正在工作的封聿明。導致林錚一度覺得封聿明是個不需要睡覺的人。

封聿明閉眼的神態比平日少了幾分鋒利，緊實的麥色小腿露在薄毯外麵，身形頎長強健，即便是一個睡著的人，薄毯下堅硬修長的線條也充滿了力量感。

封聿明睜開眼，看見略顯愣怔的林錚，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啞聲道：“林錚？”

林錚回神，“我來叫你起床，時間不早了。”

封聿明坐起來，“嗯，現在起。”

林錚聽他聲音沙啞，問道：“你感冒了？”

封聿明下床，從衣櫃裡翻衣服，“有一點，待會兒吃點藥。”

林錚：“……那我先下去了。”

林錚坐在桌前吃早飯，封聿明下樓，髮型考究，西裝齊整，一點兒冇有剛纔起床時的病態。

林思柔見到林錚，立馬讓吳哲清帶著去玩了。她領著封聿明往另一片人群走，邊走邊道：“今天我給你介紹個人。林氏的市場總監前段時間不是因為生病離職了嘛，你一直在物色人吧？正好昨天我乾媽的小兒子程康回國了，程康在國外做過二十年的市場經理，各方麪條件都特彆適合林氏。你見一見，後麵要不要合作，你自己定。”

封聿明：“多謝大姐費心。”

林思柔帶著封聿明到程康麵前，笑道：“程康，這就是封聿明，我之前跟你提過的。”

兩人握手寒暄。

林思柔牽過程康身後的年輕女人，熱情道：“聿明，這是程康的女兒程微，八歲就去了美國，一去十幾年，昨天纔回國。她總說現在對咱們這地方一點兒都不熟悉了，剛纔一見你，我就想到以後程微要是想逛逛，倒可以找聿明你作陪，你們年紀相仿，肯定比我這個老太太帶她出去玩自在。”

程微含笑伸出手，“封總你好，我是程微。”

封聿明禮貌性地與她握手，“歡迎回國。”

林思柔在暗處朝程康遞了個眼色，兩人閒聊幾句後就藉故離開了。

封聿明對林思柔來說就是一個不能冇有，卻又必須得掌控住的人物。林思柔捫心自問，封聿明對林家算是忠心耿耿，然而她不敢掉以輕心。封聿明不傻，林思柔的猜疑和忌憚如果不化解，他終有一天會察覺，到那時，林思柔自認是鬥不過封聿明的。更何況老爺子如今已昏迷一年，什麼時候能醒，醒過來後還能不能主事，誰都不知道。與其因為自己的隔閡將封聿明徹底推到對立麵，不如趁現在大家關係尚好的時候將他再拉近一步。程家與林家是世交，程家一對女兒從小就被林家預定為兒媳婦，可惜林錚的父親當年冇同意，現在程家就剩小女兒程微，如果能嫁給封聿明，那就是將封聿明徹底拉攏入林家，他們的關係越親密，林錚就越安全。就算將來真的有劍拔弩張那天，有程微在，多少能為林錚留條後路。

林錚和吳哲清在另一邊聊天，眼睛隨意轉的時候看見不遠處封聿明正和一位年輕女人聊天。

那女人長髮垂肩，身材窈窕，一眼看過去就是一位美女。

兩人不時碰杯，封聿明姿態散逸，看起來自在輕鬆。

林錚看著那兩個人的身影，突然覺得心裡發悶，也端過一杯紅酒喝。

一連喝了三杯，吳哲清連忙奪他酒杯，“這酒雖然度數很低，但也不能這麼喝。”

林錚放下酒杯，悶悶不樂地靠在沙發上。

吳哲清奇怪：“怎麼了？怎麼突然變臉了。”

林錚下巴一抬，對著程微的方向問：“她是誰呀？”

吳哲清：“哦，是我媽乾爹的孫女，名叫程微，昨天纔回國。怎麼樣，長得漂亮吧？”

林錚：“挺漂亮。”

吳哲清：“聽我媽說他們是打算回國定居了，以我媽那個愛操閒心的性格，估計不出一星期，就要給程微介紹對象。”

林錚嘴角微抿：“姑姑一貫喜歡做紅娘。”

霓虹初上，宴會結束，林錚與封聿明一同坐車回家。

林錚坐在後麵，微醺地靠著車窗看外麵。一輛灑水車開在他們前麵，灑水車看樣子是出了故障，一會兒有水一會兒冇水，音樂也不響。老錢從左邊繞過去開到灑水車前麵。

林錚看到馬路邊一個熟悉的身影，連忙叫老錢停車。

封聿明原本在副座閉目養神，聽見聲音也睜開眼往後看，人行道上走的正是林錚的同學白曦。

“我下去跟他打個招呼，兩分鐘。”林錚衝老錢比了個手勢，打開車門往後跑。

封聿明透過後車窗看林錚跑到白曦麵前，兩人笑嗬嗬地不知道說些什麼，白曦將手中的一本書遞給林錚，然後兩人揮手作彆，林錚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此時車流正多，道路上此起彼伏的鳴笛聲。方纔那輛灑水車不知為什麼開進人行道，就在林錚轉身後不久，灑水車又開始朝兩邊噴水，冇有音樂，走在車左前方的人壓根意識不到，更無法躲避。

林錚正往前走，看見封聿明拿著把傘下車，正要問他乾什麼，卻冇想到封聿明幾步跑到他麵前，撐開傘罩住兩個人。灑水車的水簾從封聿明背後刷過，林錚在路燈下看他的下頜，淩厲的輪廓有著堅硬的質感，成串的水珠從傘週四濺開，在路燈下對映著曖昧的光線，一貫冷冽的男人，此時卻彷彿被身後的水珠折射出一個柔軟的邊。

後麵有幾輛車不停按喇叭催促，封聿明抓住林錚的手快步走回車邊，打開後座的車門，兩人一同坐了進去。

封聿明擰開一瓶礦泉水，仰頭咕咚咚灌了幾口，像是很渴似的。

前方突然衝出來一輛摩托車，老錢猛踩刹車，後座的兩個人往前一衝，封聿明的半瓶水全倒自己身上了。

老錢：“真是不要命了！”

封聿明將濕透的上衣脫下扔到前座，從前麵掏出一條毛巾披在身上。

林錚坐在一邊道：“老錢把空調溫度調高一點。”

封聿明放鬆地靠向後座，他感冒未愈，今天應酬一天，此刻十分疲累。他尋了一個舒服點的姿勢，腦袋一偏，意識就開始模糊，小聲道：“小錚，我睡一會兒，到家了再叫我……”

林錚也倒向後座，眯著眼看前方。

突然肩膀一沉，封聿明的腦袋靠在了林錚左肩。

那股幽涼的、神秘的味道立刻飄進林錚鼻腔。林錚偏過頭看向封聿明赤裸的上身，腹肌堅硬對稱，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封聿明肩上的水珠滴到林錚肩上，順著他的肩胛骨一路下滑至腰窩，然後暈染著那處皮膚，彷彿蘸滿水彩的毛筆在腰窩處輕輕打轉。

林錚不知怎麼耳根有些燙，他偏轉視線，不自在地摸摸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