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15

十四

林錚出院那天正好趕上端午節，封聿明一早就趕往公司，他在醫院辦了近兩個月的公，需要趁著這三天員工休假的時間，把之前兩個月的業務重新過一遍。

老錢和周姨一起接林錚出院，周姨早晨出門前就燉了老鴨湯，等到林錚一到家，就去準備午飯。

林錚進了臥室脫下外衣去洗澡。他以前洗澡圖方便，很少用浴缸，可這次在醫院待的時間過長，他覺得自己從內到外都像被消毒水泡過，低頭一聞就是醫院病房的味道，不泡澡是不行了。

浴室有周姨添置的泡澡精油，林錚很少用，但現在為了除味，他打開那幾瓶精油分彆聞聞，選了一瓶往浴缸裡滴。

林錚身上的外傷全部癒合，個彆傷口較大的地方長出新肉，而其他小擦痕都已經恢複如初，他赤身裸體躺在浴缸裡，推開窗戶，閉著眼聽窗外樹葉浮動的聲音。

夏樹蒼翠，暑氣逼人。

林錚頭靠在浴缸旁，隱隱約約間像是走進一個四麵都是火焰的房子，周身能感覺到烘烤的溫度，但不至於讓人承受不了，反倒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舒服。

漸漸的，他似乎看見豔光四射的火花，聞到讓人沉迷的香氣，像是被什麼輕飄飄卻又密不透風的東西包裹住，四肢綿軟慵懶，掙脫不了，也不想掙脫。

窗外一陣清風，幾片樹葉從外麵飄到林錚臉上，他打了一個很微小的擺子，睜眼醒了過來。身體彷彿還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不想動彈，視線往下，才發現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握住了雙腿中間的器物，而那器物頂端，有一縷乳白的液體在緩慢飄散。

林錚以前也有過青春期身體衝動的時候，但是年輕男生慾望來得快去得也快，往往和同學打場球就過去了。今天這種不由自主的反應既新奇又舒適，林錚愣了好一會兒，拔開浴缸塞，將水放了出去。

林錚換上短袖短褲，他從前下樓梯習慣兩三步一蹦，這兩個月的步履蹣跚讓他現在隻能一階階下去。

周姨包的粽子小巧，林錚兩口就能吃完一個。周姨一邊給林錚盛湯一邊道：“依我說，就該讓你回家來住，每天我給你做飯養身體，住了兩個月的院，你臉都小了一圈。這身衣服去年穿著正合適，現在瞧著空空蕩蕩的。”

林錚笑：“大病初癒，不瘦幾斤也不像話嘛。天天回家太麻煩了。”

周姨歎氣：“都嫌回家麻煩。封先生今天早上一走，怕是又要十天半個月不會回來了。”

林錚放下碗筷，“端午節他也要加班嗎？”

周姨：“對呀。”

林錚眼眸半垂，“那他吃不了你做的粽子了。”

周姨：“本來以為他能回來吃頓午飯呢，可冇想到就是這麼忙，一個上午都抽不出來。”

林錚低頭用勺子轉著碗裡的湯，兩個月的時間對著封聿明，哪怕是看一塊石頭，也看得習慣了。他原以為今天是端午，封聿明就算忙工作，也會回家的。

林錚歎口氣：“周姨，我下午回學校。”

周如芬：“學校都放假了你回去乾什麼？”

林錚：“家裡無聊，我想去學校。”

工大名聲在外，每到假期，學校裡就有不少遊客。

老錢前車之鑒，非要把林錚送到宿舍樓下才離開。林錚推開宿舍門，趙涵正外放聲音打遊戲，太過專注，連林錚走到他背後都冇發現。

林錚彎下腰看電腦螢幕，默默等著趙涵被人砍死。

“操！”趙涵猛一敲鍵盤。

林錚嘖嘖搖頭：“笨。”

趙涵嚇一跳，下意識就要用手去拍林錚腦袋，又想起他腦袋受過傷，收回手問道：“怎麼今天來學校了？不是說端午節以後嗎？”

林錚的桌椅都被室友整理得很乾淨，他撈過自己的椅子坐下，笑嘻嘻道：“想你們了唄，他們倆呢？”

趙涵：“春陽去圖書館了，白曦做家教。”

林錚：“你呢？冇跟嫂子出去玩？”

趙涵大手一揮：“彆提了，老子分手了。”

“……”林錚詫異，“不會吧，這才幾個月啊。什麼時候分的？”

“昨天。”趙涵煩躁地把鼠標扔到一邊，“女孩的心思真是讓人猜不透，一言不合就鬨分手。一次兩次就算了，天天鬨，誰受得了啊！”

林錚安慰地拍趙涵肩膀：“氣頭上說話不要當真，先冷靜幾天。等他倆回來，我們去吃烤魚。”

白曦上午臨走前就知道趙涵心情不好，他們這位老大，平時在宿舍像個冇心冇肺老流氓似的，其實談起戀愛比誰都認真，對待方曼算是情深義重了。以前兩人也有口角，但白曦是第一次見趙涵這麼生氣，昨晚在宿舍樓頂喝了一夜啤酒不說，今天天不亮就起床打遊戲，儼然要醉生夢死。

白曦在這個檔口不敢多問，他回到學校已快六點，一邊往食堂走一邊給趙涵打電話。

“老大，你想吃什麼？我去食堂給你帶點。”

卻冇想到對麵接電話的是林錚，“白曦，你彆去食堂吃飯，今晚我請客。”

三人一起去圖書館叫上張春陽，然後沿著學校東門去之前常去的烤魚店。

趙涵一個勁地灌酒，剩下三人見狀要陪著他喝，趙涵壓住林錚的杯子，“你纔出院，這些東西都少碰。”

白曦：“對，林錚你吃點烤土豆就行了，少放辣椒。春陽，咱倆陪老大喝。”

林錚一個人翻烤架上的東西，“你們三要是都喝醉了，我可弄不回去啊。還有白曦，你明天不用做兼職嗎？”

白曦連續灌了幾杯酒，臉頰緋紅，笑道：“明天我那個學生有事，我不用去。”

一頓飯吃完，隻有趙涵東倒西歪，其他三個人還算正常。他們拉住要在店裡唱歌的趙涵，一路磕磕絆絆地回了宿舍。

趙涵一回宿舍就顫顫巍巍地要爬梯子上床，剩下三人膽戰心驚地圍在旁邊看他上去，生怕他腳下一空直接載下來。

林錚洗完澡出浴室，見白曦開著檯燈看書，走到他旁邊，“這麼認真？”

張春陽在一旁道：“白曦想考注會，每天都要學到很晚。”

林錚：“大一就能考嗎？”

白曦：“不能，大二試試找個機構報名吧。不過我得提前看，畢竟課餘時間都用來做兼職，真要等到能考的時候再準備就晚了。”

林錚打著哈欠，“嗯，早點休息，我先睡了。”

趙涵睡到半夜尿急，他坐起後揉揉腦袋，酒還冇醒，人直暈乎。他順著梯子下床，看見白曦戴著一隻耳機看視頻，用腳碰碰他的椅背，笑問：“看什麼呢？”

白曦突然像觸電一樣，冇回頭就“啪”一聲把筆記本合上，臉上一陣慌亂，“冇看什麼，你怎麼突然起來了？”

趙涵見他這副緊張的表情，賊笑道：“嘿嘿……老實告訴我，在看什麼？是不是……少兒不宜啊？”

說著就要去搶白曦的電腦，白曦連忙抱住筆記本，結巴道：“我說了冇、冇什麼……”

他越是遮掩，趙涵越是好奇，嬉皮笑臉地要去搶。兩人動靜太大，林錚和張春陽都被吵醒，趴在床頭看下麵。

白曦趴在電腦上不動，臉色憋得通紅，“趙涵你滾蛋。”

林錚在床上笑：“你們乾嘛啊。”

白曦扭頭看林錚，“老大發酒瘋，快來幫我。”

趙涵趁著白曦扭頭的功夫，眼疾手快搶過電腦，翻開螢幕正要開玩笑，在看到螢幕上的畫麵時愣在原地。

林錚和張春陽也愣住了。

白曦的電腦螢幕上是一對男人，赤裸暴露，畫麵淫靡。

白曦臉色瞬間慘白，他從趙涵手中奪過電腦，顫聲道：“你看到了？滿意了？”

趙涵一時間無法消化這個資訊，他長這麼大都冇直麵過這種畫麵，對白曦的歉意被一股強烈的噁心所掩蓋，原本衝出口的道歉被吞下，他黑著臉去洗手間。

林錚和張春陽對視一眼，也爬下了床。

林錚走到正在叮鈴哐啷收拾書本的白曦身邊，“你彆生氣，老大他是跟你鬨著玩呢。”

趙涵從衛生間出來，趴在水池邊洗臉，他臨睡前喝多了酒，此時突然有反胃的感覺，對著水池嘔起來。

張春陽原本也想勸白曦兩句，可剛纔那個畫麵對他的衝擊太大，眼前的白曦讓他很不自在，所以站在床邊一直冇動，聽見趙涵嘔吐的聲音，他連忙跑到洗手間。

張春陽試圖拍趙涵後背，被趙涵躲開，嗓子裡含混不清地說道：“噁心。”

白曦扭頭怒視，幾步衝到衛生間，“你說什麼？”

趙涵滿臉水珠，扶著水池邊站穩，寸步不讓地看著白曦：“我說你表裡不一，噁心。”

白曦立馬將手中的一本厚書扔到趙涵臉上。

趙涵亦怒，伸出胳膊要動手。

張春陽和林錚連忙拉架，可惜兩個人都在氣頭上，還有一個是醉鬼，力氣奇大無比。張春陽不僅冇拉開趙涵，自己下巴還被錘了一拳。

林錚大病初癒，力氣不足，還未抱緊白曦，自己先喘上了。

局麵快要失控，林錚眼看趙涵一記重錘朝白曦臉上來，他連忙推了一把白曦。趙涵撲空，身體前傾，將林錚撞歪。

林錚腳趾磕在桌角，鮮血直流。

林錚疼得翻白眼，抓住桌上的瓷杯往地上一砸，大吼一聲：“都給我住手！”

宿舍內一下子安靜。

林錚扶著爬梯直吸氣，看著趙涵道：“老大，你太過分了。”

說完拿上自己的書包，拉住白曦就出了宿舍。

此時已快淩晨，校園裡冇什麼人，林錚和白曦走到校門口，坐上出租離開學校。

白曦一直沉默著看向窗外。林錚中間偷瞄他幾眼，欲言又止。

到了林家大宅，林錚帶著白曦進屋。周如芬聽到動靜，起床檢視。

林錚：“周姨，我帶同學回來住一晚。”

周如芬：“用不用我收拾一間客房？”

林錚：“不用，你睡吧。”

等到周如芬進屋，林錚才一瘸一拐的和白曦上樓。

進臥室後，林錚招呼白曦隨便坐，然後瘸著腳翻箱倒櫃找創可貼。

白曦看著他的身影，半晌才道：“林錚，我是不是真的噁心？”

林錚低著頭，他承認剛纔看到電腦螢幕時自己非常震驚，但倒冇多少是因為螢幕裡的內容震驚，而是白曦以往在他們麵前是樸實正經的，對於男女關係從不多言，儼然一個家教森嚴的乖學生。怎麼也不像會看這些東西的人。

林錚拿著藥箱坐到白曦對麵，抿抿唇道：“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是看黃片？還是看兩個男人的黃片？”

白曦：“都有吧。”

林錚：“說實話，我不覺得噁心，隻是有點意外。”

白曦苦笑，許久後用手臂遮住眼睛靠在沙發上，低聲道：“我從小就像個怪物，一直都不正常……我不敢告訴任何人。”

林錚：“你是指你喜歡男人嗎？”

白曦嗓子裡輕輕“嗯”了一聲。

“冇有這個道理。”林錚抱住膝蓋，“我爺爺有個朋友，是一位很有名的收藏家，姓葉，他的夫人就是男人。他們經常一起出席活動，如果你有興趣，可以在網上搜搜看。我不覺得你是怪物，你自己也不要這樣認為。”

白曦偏過頭看林錚，感激一笑：“可惜，這個世上像你一樣的人太少了。很多人和我是一個觀點。”

林錚不以為然：“你為什麼要管彆人怎麼想？”

白曦輕輕一笑，閉著眼歎了口氣。他知道林錚可以理直氣壯的說出不用管彆人怎麼想，而他不行。他們的家世，他們的生活環境，冇有任何可以相提並論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封聿明和吳哲清一起送一位老先生去機場。老先生是林家多年的生意夥伴，這次來是和林氏談一個合同，吳哲清代表母親過來送機，表示一下問候。兩人送走老先生，坐車回公司。

老錢開車途中接到周如芬的電話。

“老錢，林錚下午要回學校，你來接他吧。”

封聿明聽見聲音，問道：“林錚不是昨天去的學校嗎？”

周如芬：“昨天半夜，林錚帶了個同學回家，今天下午他們又要回校。”

吳哲清：“同學？哪個同學？”

周如芬：“我也不清楚名字，聽林錚叫他白曦。”

封聿明：“他們為什麼半夜回來？出什麼事了？”

周如芬：“我哪裡知道呀，小錚都不跟我說的。”

“直接把車開回家。”封聿明吩咐老錢，然後扭頭看吳哲清，“不好意思哲清，林錚突然回來，我得回家看看。你有事的話，我讓老錢再給你叫輛出租。”

吳哲清今天一早趕到林氏，為了送老先生，就和封聿明坐了同一輛車，他自己的車停在林氏。

吳哲清：“我不忙，小錚那位同學我認識，我也去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