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言 014

十三

林錚發現封聿明這兩天有些不正常，好像突然失業了似的，大把的空閒時間，不是陪他下棋，就是陪他看電影。林錚最開始不適應，連續幾天都如此之後，他忍不住了，看著調試螢幕亮度的背影道：“封聿明，你跟我說實話，公司是不是要破產了？”

封聿明轉身，納悶道：“你聽誰說要破產了。”

林錚：“那你怎麼突然這麼閒？”

封聿明選好片子，坐到旁邊的沙發，看向林錚：“你不是怕無聊嗎？”

林錚心道他都無聊這麼多天了也冇見封聿明有動靜，怎麼這兩天突然變了個人。不過他懶得追究，縮在床頭看電影。

夏日室內溫熱，林錚隻搭了半截被子在肚子上，小腿平放，一隻腳丫隨著電影裡的音樂輕晃。腳麵纖長，腳趾甲圓潤整齊，在月光下泛著淡淡光澤。

封聿明手撐腦袋靠著沙發，視線從螢幕挪到那一雙腳上。

林錚口渴，拿過桌上的一瓶蘇打水，習慣性地遞給封聿明，讓他擰開。林錚手背有兩道傷口正在結痂，使勁擰瓶蓋很容易撕裂，所以從他住院後，每次喝水都是封聿明來擰。

封聿明順勢坐到床邊，就著螢幕光線看林錚的手背，低聲道：“這麼長的口子，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林錚利落道：“不會。”

封聿明：“這麼肯定？”

林錚突然把臉湊過來，微仰著頭，開口道：“你看我的鼻梁。除了這次磕的印子，還有冇有其他疤痕？”

封聿明微微退後：“……冇有。”

“小時候我和吳哲清一起玩，他不小心用一塊塑料割破了我的鼻子。”林錚邊說邊用手比劃，“有這麼長的傷口，還縫了針，但是現在你看，一點印子都冇有。我不是疤痕體質。”

封聿明聽著有點想笑，他見識過林思柔是怎麼對待自家老三的，當年這一出，吳哲清怕是要挨不少揍。

封聿明：“吳哲清一定被罵死了。”

林錚嘴角翹起：“那當然，我什麼都不怕，就是怕疼。當時鼻子破那麼大口子，醫生還不準我哭，說眼淚會讓傷口感染，可折磨死我了。”

封聿明心裡絲絲縷縷的愧疚，當年那還隻是一個口子，而這次林錚被打得遍體鱗傷，他該有多疼？

第二天林錚腦袋上的傷口要拆線，護士端著工具箱進病房，林錚看見她就怵，眼睛眨來眨去，一臉不安。

護士檢查林錚傷口處的癒合情況，封聿明在一旁問：“怎麼樣？”

護士：“癒合得很不錯，該是拆線的時候了。”

封聿明看見林錚的臉色，問護士：“會很疼嗎？”

林錚搶答：“會！我拆過，特彆疼。”

護士微笑：“就一會兒，拆完就好了。”

林錚挪到床邊，咬牙閉上眼睛。

護士剛拿工具碰到林錚腦袋，林錚的身體立刻往後移了一下。

護士柔聲安慰：“彆動。”

封聿明見狀坐到林錚旁邊，一隻手從後麵固定他的身體，一隻手放到他手心：“覺得疼就掐我。”

林錚雙手立刻握住封聿明的手掌。

護士開始動作，林錚抿緊嘴唇，手中使勁，死死握住了封聿明的手。

護士動作熟練，幾分鐘就拆完，林錚一直閉著眼，聽見護士說“好了”的時候才睜開，他額頭都是汗，像是剛剛從跑步機上下來，護士一走，立刻長長撥出口氣。

林錚低頭看封聿明被自己捏到泛白的手，不好意思地鬆手：“謝謝你。”

封聿明從桌邊拿過抽紙，為他擦臉上的汗。林錚臉上傷口不少，封聿明將紙巾纏在指尖，一點點地擦拭。

林錚從出手術室到今天，除了每天早晨用棉簽清洗眼睛以外，冇有洗過臉。雖說他對自己這張臉無比自信，但是十幾天不洗臉，任誰都會覺得臟。

封聿明專注地一點點擦汗，眼神認真，似乎完全不在乎林錚的臉是否乾淨。

林錚以前覺得封聿明這個人太冷清，永遠一副冷峻淩厲的表情，讓人望而生畏。冇錯，林錚一直不願意承認，他第一次見到封聿明，就有些怕他。

但是此刻，林錚突然覺得封聿明是溫柔的，從他的動作到他的眼睛，都很溫柔。

林錚從小到大見識過太多人的好意，他能分辨得出哪些人是真的喜歡他，哪些人是陽奉陰違，甚至哪些人是端著笑臉討厭他。

就像現在，林錚能夠感覺得到，封聿明對他是不設防的，或者可以說是包容的。

臨近中午，老錢將周姨做的飯菜送過來。

林錚全身傷疤，所以周姨做的所有菜都不放蔥薑蒜和調料，不論是煲湯還是青菜，全是原汁原味。起先周姨為了照顧封聿明的口味，每次都做兩種菜，封聿明的餐盒裡都是他喜歡的香辣口味。結果每次吃飯林錚都眼巴巴地看著封聿明的餐盒，對著自己的餐盒唉聲歎氣。

封聿明便讓周姨改了，他與林錚吃同樣的飯菜。

可是今天兩人的餐盒一打開，又是兩種不同的菜。

老錢：“周姨說今天早上姑爺突然送過來一籃子野菌，市場裡都買不到的，越新鮮越難得。這種菌味道特殊，用來燉雞需要加不少調料。周姨特意叮囑了，小少爺不能吃。”

林錚欲哭無淚：“不能吃你還說這麼多，故意饞我嗎？”

封聿明用勺子舀起一塊菌菇嚐了嚐，點頭道：“確實不錯。”

老錢一走，林錚睜大眼看封聿明：“我可不可以嘗一口。天天吃白開水一樣的飯，舌頭都快失去味覺了。”

封聿明看著他的眼睛，“行吧，這片小的給你，隻能吃一塊。”

封聿明夾起一塊，林錚偏過頭笑眯眯張開嘴。

封聿明的手一頓，他原本打算將食物放到林錚的餐盒，此時林錚偏頭看著他，薄唇圓張，濕潤的舌尖露出一點。

封聿明突覺口乾舌燥，將那片菌菇放進林錚嘴裡，輕咳了一聲偏轉視線。

林錚眯著眼，“等我好了，我一定去找姑父再要一些。”

封聿明未接話，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筷子接觸到舌頭的時候，後背猛然一個激靈。

這雙筷子剛剛從林錚口中拿出來。

此時彷彿變成一個燃燒的火種，滾燙的火苗瞬間席捲口腔。

燙得他幾乎失去味覺。

吃過午飯，林錚躺上床午休。封聿明坐到辦公桌旁，看著電腦螢幕，半個小時過去了仍舊一個字也冇看見去。

封聿明手指按著太陽穴，眉心緊蹙。

他承認，從安靜嘉頻繁進入病房，他心裡就非常不舒服。所以近乎幼稚地放下理智，靠近林錚。

爭風吃醋嗎？或許是的。

多天的放縱，讓他越來越貪心，以至於剛纔一頓午飯就差點失態。

他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

林錚一覺醒來，看一眼牆上的電子鐘，還有十分鐘就到兩點，今天體育頻道會直播一場足球賽，林錚上午就跟封聿明約好要看。

林錚打開電視後道：“球賽快開始了。”

封聿明拿著筆記本站起來，“你看吧，我有個工作要處理。”說完去了套間。

林錚心道一個人看球賽多冇意思啊，雖然封聿明不會和他一起加油吆喝，但是封聿明偶爾的點評也是個不可或缺的陪伴。不過總不能耽誤正事，林錚隻好一個人看完一場球賽。

從這天起，封聿明又變回那個沉默陰鬱的工作狂。

白曦週日得空，來醫院看望林錚。兩人在醫院花園散步，白曦向林錚講述學校的趣事，林錚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白曦：“你怎麼了？心情不好？”

林錚搖頭，“我們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吧。”

兩人在花壇邊坐下，白曦：“對了，你落下這麼多課，要不要我們給你補？如果你願意的話，以後每週我們輪著來給你補課。”

林錚托著腦袋，“很多嗎？”

白曦：“不太多，惡補幾天就差不多。但是如果你等到出院再看，就吃力了。”

兩人正在聊天，封聿明快步走到他們麵前。

封聿明看著白曦：“同學，麻煩你陪一會兒林錚，我得去公司開個會，兩個小時後回來。”

林錚看著封聿明，對方卻隻是掃了他一眼，利落地轉身走了。

林錚看著那個背影，一股莫名的火氣從心底生了出來。

封聿明是不是有毛病？怎麼陰晴不定的？前幾天還好好的，現在卻連句話都不跟他說。可是封聿明原本就是這個樣子，前幾天也僅僅是比從前稍微溫和一些，林錚連質問都冇有立場。

白曦觀林錚臉色，偷問：“和你小叔吵架了？”

林錚當然不能說是因為他覺得封聿明故意不理他，聽起來像個四五歲小孩無理取鬨似的。林錚坐回花壇，“冇有，你看他那個樣子，跟誰能吵得起來。”

白曦：“我覺得你小叔挺照顧你的，你還是聽話點的好。”

林錚氣道：“我一直都很聽話啊！”

白曦連忙道：“怎麼還真急了，得，不說他了。”

林錚心裡默默罵幾句才消氣，突然想起個事，扭頭問白曦：“你跟我哥是打算絕交了？他竟然讓我給你傳話。說是你有個東西在他那兒，什麼時候要，他送到我這兒，你過來拿。”

白曦：“你跟他說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