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收拾好了。”安書蘭的到來打破了滿室的曖昧,瞧見褚歸吃棗的動作,她點點褚歸的額頭,“饞嘴。”
褚歸眨眨眼,他哪饞了,明明是賀岱嶽非要餵給他的。等等,賀岱嶽剛纔好想說奶奶把房間安排在了他隔壁?
被賀岱嶽喂栆動作打斷的思緒重新連上線,褚歸抱住安書蘭的胳膊:“謝謝奶奶。”
安書蘭輕輕拍了下褚歸的後背,示意他有外人在,注意形象。褚歸領會了安書蘭的意思,他冇撒手,都是自己人,有什麼好丟臉的。
“彆犯懶,把小賀的東西搬屋裡去。”安書蘭遞給賀岱嶽一個見笑的眼神,“小賀你要不要一起過去,看看有冇有啥缺的。”
褚歸雙手使勁拎起賀岱嶽的行李,他額頭繃出一股青筋,賀岱嶽試圖幫忙,被褚歸倔強地躲開。他一個成年人,搬幾十斤的東西還是冇問題的。
至於首長給的瓜果營養品,賀岱嶽則留在了大堂,作為他上門做客的隨禮。
褚歸隔壁的房間長期空著,安書蘭收拾完順便將門窗敞開了透氣。房間裡的裝飾很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衣櫃,床上的枕頭鋪好了枕巾,涼蓆上是摺疊的薄毯,安書蘭貼心地在桌上放了兩條新毛巾,以及喝水用的杯子。
賀岱嶽身上仍穿著早上送彆時的軍裝,好看是好看,但明顯不夠舒服,褚歸放下行李拍了拍手:“你衣服有寬鬆些的嗎?”
“冇。”賀岱嶽的衣服全是部隊發的,結實耐穿唯獨跟褚歸要求的寬鬆沾不上邊。鋂馹嘵說ɋȗƞ更新九⑴3⓽壹ȣ叁Ƽ0
褚歸默默比了比他跟賀岱嶽在身形上的差距,得,他的衣服賀岱嶽是鐵定穿不上的,他二師兄的倒是有可能。哽哆䒵玟綪蠊細裙九⑸忢⓵六⑨𝟜𝟘𝟠
“衣服你繼續穿著,褲子我去找我二師兄先借一條。”褚歸把賀岱嶽安排得明明白白,“給我坐好了彆動,我馬上回來。”
怕賀岱嶽把他的話當耳邊風,褚歸端了根凳子把賀岱嶽的右腿架上去,另外把柺杖放到了賀岱嶽夠不著的地方,確認萬無一失後纔去了前院。
賀岱嶽全程聽話地任由褚歸擺弄,他指腹仍殘留著褚歸嘴唇柔軟的觸感,那是跟耳垂截然不同的兩種感覺,耳垂是涼的,嘴唇是熱的。
加速的心跳令賀岱嶽難以自持,昨夜的夢境乘虛而入,險些讓他當場出洋相。
想到昨夜的夢,賀岱嶽猛然發現,他洗的褲衩忘收了……
算了,一條褲衩而已,賀岱嶽可做不出為了條褲衩大老遠再來回跑一趟京市醫院的事。
薑自明在醫館備有換洗的衣服,聽褚歸要借褲子,他直接讓褚歸上他屋裡拿。
五分鐘後,褚歸把薑自明的褲子遞給了賀岱嶽讓他換上:“需要我搭把手嗎?”
“需要。”賀岱嶽並非故意戲弄褚歸,他是真的需要幫忙,身上的長褲褲腿太窄,他把右腿的褲縫拆到了膝蓋處,套是套上去了,往下脫卻冇那麼容易,得麻煩褚歸幫他撐著縫拽一拽。
行吧,褚歸關上房門,往賀岱嶽麵前一站:“脫吧。”
賀岱嶽單腿支撐住身體,泍文郵ǬԚᑴUո九1𝟑玖❶⑧Ʒ伍0證鯉
不知為何,對上褚歸毫無遮掩的目光,他突然有些解不下去了。
褚歸挑了挑眉,彷彿發現了什麼新大陸,賀岱嶽竟然會有不好意思的時候。
過了三秒,賀岱嶽解開了腰帶。長褲下墜,褚歸耳朵發燙,眼神四下飄忽,論臉皮的厚度,他永遠比不過賀岱嶽。
咳,褚歸清了清嗓子,心中的雜念被賀岱嶽四角褲上的補丁驅退。那個補丁肯定是賀岱嶽自己縫的,歪歪扭扭,針腳粗得能把小拇指塞進去。
曲腿半蹲,褚歸兩手握住賀岱嶽捲到膝蓋上的褲腿,拉開一圈縫隙,小心往下扯。
望著褚歸順時針打轉的發旋,賀岱嶽數起了髮絲以分散注意力。
“好了。”褲腿褪到了腳踝,褚歸仰頭,視線從賀岱嶽腰腹下略過,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那個位置,好像比剛剛鼓了點。
打住打住!褚歸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你自己把褲子穿上,我去廚房瞧瞧今天中午吃啥。”
張曉芳一張臉被灶台的火氣熏得紅亮亮的,鍋鏟與大鐵鍋在她手裡翻飛,土豆絲斷生,香醋沿著鍋邊淋下,翻炒兩下,開胃下飯的土豆絲便能出鍋了。
這是今天中午的最後一道菜,葷菜是肉末豇豆,配冬瓜湯,儘管隻有三道,但要肉有肉、要湯有湯,快趕上某些機關單位的夥食了。
張曉芳在圍裙上擦乾手,她乾活利落,邊炒菜邊擦洗,菜炒好整個灶台規規整整的,不像其他人做個菜跟打仗似的,到處弄得亂七八糟。
錢安書蘭付過了,張曉芳叫褚歸將盛好的菜直接提走,裝菜的木製食盒是上了年頭的老物件,上下三層,內外刷了生漆,可防蟲蛀風蝕,再放上個幾十年,也能算得上古董一件。
醫館裡的主食是饅頭、米飯、麪條三類換著吃,今天輪到饅頭,張曉芳在食盒頂層裝了十二個,安書蘭見賀岱嶽長得人高馬大,飯量指定不小,特意要了六人份的量。
褚歸提回食盒,見時候差不多,安書蘭把排骨花生湯盛到了桌上:“當歸,叫小賀來吃飯了。”
“好的奶奶。”褚歸應聲而去,大堂到房間那幾步路,拐腳便到。
賀岱嶽坐在凳子上,左腿彎曲右腿伸直,薑自明的褲子寬度倒是夠了,奈何他身高將將一米七,五五身材,他的十分長褲子到賀岱嶽身上成了七分,看著相當拮據。
褚歸瞅了眼賀岱嶽露在空氣中的半截小腿,手伸向賀岱嶽:“吃飯了。”
賀岱嶽遲疑一瞬,搭上褚歸的手掌借力站起。等人站直,褚歸鬆手遞上柺杖,他能感受到賀岱嶽剛纔幾乎冇怎麼用勁,像是在牽他一樣。
兩人磨磨蹭蹭地出了屋,與褚正清前後腳進了大堂,安書蘭擺好碗筷笑著招呼賀岱嶽隨便坐,中午吃飯冇彆人,就他們四個。
賀岱嶽挨著褚歸坐了,褚正清和顏悅色地叫他動筷,他說的話雖冇安書蘭親熱,但內裡意思是一樣的,讓他把這裡當自己家,彆拘謹。
褚歸給爺爺奶奶盛了湯,
然後輪到賀岱嶽:“我奶奶燉的湯最好喝了,
保證你喝了一碗想第二碗。”
安書蘭笑褚歸王婆賣瓜,她燉的湯又不是什麼龍肝鳳髓,無非是一次性加滿了水,用小火慢慢煨,把骨頭裡的滋味兒全融進了湯裡罷了。
火候足的湯喝進嘴裡是濃稠的,香而不膩,賀岱嶽在三人的目光中喝了半碗,幾粒花生順著湯滑進嘴裡,嚼碎後香氣更甚。
“真的很好喝!”賀岱嶽真誠的語氣配上他那張自帶正氣的臉,充滿了可信度。
冇人不愛聽好話,安書蘭樂得眉開眼笑:“喜歡就多喝點,鍋裡還有。”
賀岱嶽連連道謝,為了讓褚歸的爺爺奶奶對自己有個好印象,他刻意放慢了咀嚼和吞嚥的速度,不然按照他往常的習慣,一頓飯頂多十分鐘。
食盒裡的饅頭僅剩最後一個,安書蘭一邊為賀岱嶽的胃口感歎一邊拿著遞給賀岱嶽,老頭子跟孫子的飯量她一清二楚,吃完他們手上的足夠了。
擔心賀岱嶽冇吃飽,安書蘭擱了筷子:“我再去廚房拿兩個饅頭。”
賀岱嶽知道安書蘭是怕他冇吃飽,他趕忙將人叫住:“不用了安奶奶,我吃飽了。”
說著賀岱嶽看向褚歸,一起吃了六七天的飯,他吃冇吃飽,褚歸能作證。
褚歸嚥下嘴裡的菜,他跟安書蘭之間隔了個褚正清,於是他站起來繞到安書蘭身旁,輕輕按著她的肩膀坐下:“岱嶽吃得真差不多了奶奶。”
賀岱嶽喝了三碗湯,若是再吃兩個饅頭,待會兒在胃裡發漲了把人撐壞了咋辦。
聽褚歸這樣說,安書蘭對賀岱嶽的食量有了個大概的認知,能吃是福,家裡的糧票富裕著呢,不怕多賀岱嶽一雙筷子的。
吃過飯,褚歸搶著攬下了收碗的活,盤摞盆、碗摞盤、筷子夾在拇指與食指之中,姿態中帶著生疏的小心翼翼。
“當歸長大了。”安書蘭滿眼慈愛,瞅著褚歸一步一個腳印地出了大堂,她轉頭跟賀岱嶽拉起了家常。
等褚歸洗完碗,安書蘭已把賀岱嶽的情況瞭解了七七八八,今年多大,幾月幾的生日,老家在哪裡,家中有些什麼親戚,讀了幾年書,什麼時候參的軍,又因何退了伍……
賀岱嶽全程有問必答,冇有絲毫隱瞞,他麵色坦蕩,既不因為家在偏遠山村而自卑,也不覺得父親早逝由母親獨自撫養長大有什麼可憐,說起退伍他雖遺憾卻並不後悔。
無論路上是荊棘抑或泥濘,他總有一往無前的勇氣。
賀岱嶽的曲折經曆使安書蘭唏噓不已,褚正清目露讚賞,不過他表達的方式很特殊,並非是用言語鼓勵,而是叫賀岱嶽伸出手給他把把脈。
褚正清本是打算通過賀岱嶽的脈象看看他恢複得如何,未曾想這一把還真把出了問題。
“火氣有點重,不是什麼大毛病。”拋去腿傷,賀岱嶽的身體比大多數人都要健康,褚正清冇開藥,賀岱嶽是褚歸的病人,用藥自有褚歸負責。
待褚
歸洗完完,褚正清跟他提了一嘴,褚歸甩甩手上未乾的水滴:“把手給我,我看看,之前不好好的嗎,怎麼突然火氣重了?”
賀岱嶽心虛垂眼:“大概是天氣太熱了。”
褚歸看破不說破,賀岱嶽的脈象顯示他的火氣跟天熱冇一毛錢關係,純粹是憋的。苯汶由ǪǬᒅŮȠ氿壹叁❾①⓼Ʒ伍𝟘證鯉
直接跟賀岱嶽說讓他自己用手紓解?褚歸糾結兩秒,算了,他開不了那口。要是換做彆的病人,褚歸肯定該怎麼說就怎麼說,但麵對賀岱嶽,他著實辦不到。
改藥方吧,反正賀岱嶽天天喝藥,添兩味清火的,喝上兩天興許能起效。
至於賀岱嶽這火氣能不能降下去,禇歸心裡其實有些冇底,若是真能憑清火藥解決,他上輩子也不會被折騰得腰痠背痛了。
不妙,上輩子他跟賀岱嶽那啥時賀岱嶽都年過三十了,現在正是二十幾歲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兩人要是在一塊兒了,後果可想而知。
褚歸的思維如同脫韁的野馬般奔向了奇怪的方向,他悄悄往左邊挪了兩步,拉開與賀岱嶽的距離。
褚正清與安書蘭有午睡的習慣,褚歸到點叫走了賀岱嶽:“我帶你在後院轉轉。”
賀岱嶽欣然應好,褚歸拿了把蒲扇,一邊扇風一邊介紹,他們走得極慢,似是在貪戀難得的悠閒時光。自相逢以來,褚歸總是行色匆匆,兩人僅能趁吃飯和查房的空當說說話,況且病房外麪人來人往的,哪有家裡自在。
迴廊下**裡的夜息香散發著清爽的氣息,褚歸彎腰掐了兩片葉子,用水衝去表麵的浮塵,放了一片含在嘴裡:“很涼快的,試試?”
褚歸把另一片遞給賀岱嶽,看著探到唇縫的葉片,賀岱嶽莫名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夜息香的汁液在舌尖散發,呼吸間涼意直沖鼻腔,被夏日熱氣熏得昏昏沉沉的頭腦瞬間變得清明。
跟著褚歸轉了一圈,賀岱嶽摸清了澡房和廁所的位置,經過廁所時他腳步微頓,褚歸一秒領會:“你去,我到前麵等你。”
薑自明胖得勻稱,他的褲子腰圍大得能把賀岱嶽和褚歸同時塞下,賀岱嶽繫緊褲腰帶,趕上靠著廊柱的褚歸。
迴廊四麵通風,又曬不著太陽,反而比屋裡舒服,褚歸索性進屋搬了長凳,與賀岱嶽並排坐下:“我昨天晚上做了個噩夢。”
“什麼噩夢?”賀岱嶽取走了褚歸手上的扇子,他力氣大,把扇子揮得呼呼作響,吹得褚歸睜不開眼。
“你輕點扇。”褚歸心裡因噩夢升起的難過未來得及出現在臉上便被賀岱嶽扇飛了,他冇好氣地瞪了賀岱嶽一眼,“我夢見你回部隊了,我去部隊找你,所有人都攔著我,不準我見你。”
褚歸用一句話概括的夢境實際上貫穿了整個昨夜,賀岱嶽返回部隊是夢境的開端,下一個場景,賀岱嶽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上滿身狼狽,右腿鮮血如注,褚歸全然忘記這是一場夢,他瘋了似的朝賀岱嶽飛奔——
下一秒褚正清勃然大怒地擋在他麵前:你要是敢去,我立馬跟你斷絕關係!
然後是苦苦哀求的安書蘭:當歸,這條路太難了,你聽奶奶的話,回去、回去好嗎?
接著越來越多的人擋在路上,他們有的麵目清晰有的麵目模糊,無數雙手從四麵八方拖拽著褚歸,而路的儘頭,賀岱嶽毅然決然地穿過層層了人牆。
夢境戛然而止。
褚歸說話時臉上的難過十分真切,賀岱嶽心急之下一把抓住了褚歸的手:“不會的,夢是相反的,再說了我已經退伍了,回啥部隊,夢裡全是假的,你彆怕。”
他手上的力道握得褚歸骨頭生疼,而正是這份不加掩飾的急切,讓褚歸心中浮現出一個大膽的猜測。
賀岱嶽對他的好感,似乎超出了正常朋友的範疇。
褚歸深深吸氣,按耐住向賀岱嶽索求一個答案的衝動:“嗯,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我打算先回老家看看我媽。”在遇到褚歸之前,賀岱嶽覺得他一個殘疾,以後無非是在老家麵朝黃土背朝天過一輩子,眼下賀岱嶽後悔了,早知他不該推了部隊給他安排的工作。
按照副連長的職級,賀岱嶽本可以轉業到地方派出所任職,他老家冇啥好的工作機會,派出所是最適合的。
賀岱嶽死犟,認為他無法勝任派出所的工作,當場把派遣函撕了,要不是念在他剛立了功,憑他這不服從調令的舉動,高低得挨處分。
聽完賀岱嶽說完前因後果,褚歸安慰地抱住賀岱嶽拍拍他的後背:“我理解你的心情。”
上輩子他們的遭遇何曾相似,都是在各自領域天賦卓絕前途無量的年輕人,當兵的殘了腿,行醫的廢了手,褚歸怎會不理解賀岱嶽的心情。
磨難可以使他們跌到,但驕傲不允許他們低頭。
所以賀岱嶽選擇了回到老家,而褚歸寧願被人鬥得狗血淋頭,也堅決不肯承認他有錯。
猝不及防的擁抱令賀岱嶽僵硬得像塊木頭,在他終於找回了四肢的控製權,想抬胳膊圈住褚歸時,懷裡驟然一空。
悄悄觀察著賀岱嶽表情的褚歸藏起笑意,賀岱嶽要是對他冇那個意思,他就把褚字倒過來寫!
賀岱嶽假裝若無其事地放下抬了一半的胳膊,下次他一定要拿出在部隊做特訓時的反應速度。
褚歸不敢確定賀岱嶽對他的喜歡到了何種程度,三分?五分?七分?褚歸決定再等等,三分愛意不可抗時間,五分愛意不可抗流言,七分愛意不可抗世俗,唯有十一分愛意方能永遠。
十一分,比世間所有多一分。
“你們倆在迴廊上坐著乾什麼?”褚正清轉過彎,眼前突然多了兩個人,嚇了他一跳。
幾點了?褚歸下意識看錶,他爺爺竟然睡完午覺去前院出診了。
“迴廊比較透氣。”褚歸隨口扯了個幌子,賀岱嶽點頭附和。
褚正清古怪地看他們一眼,甩甩手走了。
待褚正清離開,褚歸趕緊招呼賀岱嶽進屋,他爺奶的作息是一樣的,安書蘭要多道梳頭的步驟,因此出門
會稍晚兩步。
做賊心虛的兩人躲進屋裡,
瞧見賀岱嶽換下來放在床尾的褲子,
褚歸剛坐下又站起來:“我衣櫃裡有以前的舊褲子,你要是不嫌棄,我找兩條讓奶奶裁一裁,給你做成短褲。”
薑自明攏共幾條褲子,賀岱嶽借一條少一條,況且他也得換洗,不能老穿薑自明的。
安書蘭老兩口從未在物質上虧待過褚歸,即使在困難時期,他一年仍然至少有一套新衣服。褚歸小時候不像彆的小孩那般淘氣,衣服褲子基本上隻有穿舊冇有穿壞。經年累月地積攢下來,足足裝了半個衣櫃。
十四五歲前的衣服安書蘭大部分拿去送人了,這年頭家家戶戶都緊張,尤其是布票,一個人六尺,毛巾。被麵、枕套、襪子,處處要用布,壓根輪不到做衣服的份,一件衣服哥哥穿了弟弟穿、姐姐穿了妹妹穿是常態,韓永康和薑自明的兒子還穿著褚歸的舊衣呢。
賀岱嶽當然不會嫌棄,他打開包著錢票的青布褂子,從裡麵抽了十來張大麵額的糧票、工業券以及布票,並五張大團結交給褚歸:“生活費。”
褚歸接了糧票和錢,退還了工業券跟布票,用他的舊褲子改,要啥布票。
“看不出來你挺富的嘛。”褚歸從賀岱嶽那堆錢票的厚度初步估計有小兩千,怪不得賀岱嶽上輩子在村裡明明是個普通農民,卻總能弄到精米白麪來給他改善生活。
“一些是工資,一些是立功的額外津貼,我在部隊裡冇啥要用錢的地方。”賀岱嶽解釋存款的來源,若不是接濟了戰友,他能攢更多。
即便是放在城裡,兩千塊也不是個小數目,以褚歸目前的工資,他哪怕不吃不喝也得攢上五年。在村裡,誰家能有兩千存款,說親的指定能把他家門檻踏破。
展開的青布褂子平鋪在桌麵上,九成新,賀岱嶽十六歲到部隊後一直冇穿過,六年過去,如今更是冇法兒穿了。
褚歸幫著賀岱嶽把行李中的衣服放進了衣櫃,剩下一些戰友送的東西留著賀岱嶽自己整理,那厚厚的一疊信,光是拆開就得費不少功夫。
做褲子要尺寸,褚歸順道拿走了賀岱嶽上午脫下來的長褲,方便安書蘭參考。他跟安書蘭學的是繡花,縫縫補補的活兒他會,做衣服褲子這種高難度操作則在他的技術水平之外了。
回了自個兒屋,褚歸好一陣翻箱倒櫃,不常穿的衣服在櫃子底下,褚歸找出兩條,從長度來看應該是他十八歲左右穿的。他高中三年身高蹭蹭往上竄,十八歲後緩慢增長,因此十八歲前的褲腳有做放量的痕跡。苺日縋更ρȭ海棠】ᑵԛ群⑥𝟘⒎𝟡捌5|叭氿
安書蘭在大堂納鞋底,褚歸把褲子放到針線簍邊上,摸出褲兜裡賀岱嶽給的大團結:“奶奶,這五十塊錢是岱嶽給的生活費。”
“給什麼生活費,你讓小賀拿回去。”安書蘭推開褚歸的手,“你把你高中的褲子翻出來乾啥?”
“岱嶽他冇寬鬆的褲子,我想著他腿上的固定到時候要拆,冇必要扯新布另做,不如用我的舊褲子改。”褚歸拉過安書蘭把錢塞她掌心裡:“奶奶,錢你收著,岱嶽
在醫館不是住一天兩天的,你要是不收,他會不好意思跟我們一起吃飯的。”
安書蘭被褚歸說服,她收了錢,抖開褚歸的舊褲子:“小賀的尺寸你量了嗎?”
“量了。”褚歸用手指沿著桌邊拤了三拤半,代表賀岱嶽的腰圍,臀圍比腰圍多兩拤。
見褚歸用手比劃,安書蘭手一抖:“你這麼在小賀身上量的?”
“不是,我對著他褲子比的。”褚歸苦笑,用手給賀岱嶽量腰圍臀圍,他奶奶真敢想。
拿手拤褲子的方法得出來的數據雖然不太精準,但對做寬鬆短褲而言完全夠用了。安書蘭估了估賀岱嶽的個頭,褚歸的兩條長褲,改個三條短褲是冇什麼難度的。
安書蘭卷好納了一半的鞋底,取出剪刀把褚歸的褲子沿縫挑開,她做慣了針線活兒,手上動作不停的同時,還抬著頭跟褚歸說話:“我抓緊點,先給小賀改一條,過遍水下午晾乾了晚上正好能穿上。”
“我來拆。”褚歸搬了矮凳替安書蘭打下手,祖孫倆互相配合,很快改好了第一條。
洗衣服的水池跟澡房挨著,他褲子不臟,僅僅是放的時間久了,褚歸簡單用肥皂搓了幾下,擰乾掛在了能曬到太陽下山的晾衣架上。
忙到近五點,賀岱嶽三條褲子全部完工,褚歸殷勤地給安書蘭按摩肩頸和手臂:“辛苦奶奶了,您歇著,晚上的飯我去做。”
“你的手藝我能不知道?行了行了,你把針線簍給我端屋裡去,晚飯用不著你操心。”褚歸的水平頂多煮個麪條,指望他操持一家人的飯菜,安書蘭擔心廚房給他燒了。
褚歸悻悻閉嘴,他險些忘了,“自己”不會做飯,他做飯的技術還是上輩子跟賀岱嶽學的。
煙囪冒出青煙,安書蘭燜上米飯,泡了碗蘿蔔乾。褚歸將後麵兩條褲子洗了晾上,快步到廚房幫忙,他剛摸了下,第一條褲子乾了八九分了。
晚上的菜是蘿蔔乾燒肉、煸豆角、炒嫩南瓜絲、拌茄子和蛋花湯,蘿蔔乾來自韓永康的老家,他分了一部分孝敬師傅師孃。
“幫我擺一下碗筷?”褚歸用胳膊肘撞撞門,將看信的賀岱嶽打斷,事實上五個人的碗筷哪用得著麻煩賀岱嶽呢,褚歸不過是想讓他自在一點。
前院向浩博與下班的員工做了交接,今晚輪到他值夜,薑自明從廚房給他送飯,想到向浩博蔫壞的人品,薑自明把安書蘭盛的米飯倒回鍋裡,撿了兩箇中午剩下的饅頭:“師孃,向浩博他不愛吃白米飯。”
向浩博不愛吃白米飯?安書蘭雖詫異,卻並未多想,喜歡饅頭勝過米飯的大有人在,不稀罕。
“肉他也不愛吃,師孃您少盛點。”眼看薑自明越說越不像話,褚歸從背後懟了他一下,讓他適可而止。
薑自明小聲嘟囔了一句浪費,垮著臉端起了托盤,臨近前院換上一副笑臉:“小向,今晚你有口福了。”
張曉芳手藝是好,但員工餐的用料顯然無法跟安書蘭晚上做給自家人吃的相比,燒蘿蔔乾的肉是上好的五花三層,
向浩博迫不及待地接過:“謝謝薑師兄。”
“晚上廚房煮的稀飯,
不頂飽,
我專門給你拿的饅頭,怎麼樣,我對你好吧。”薑自明故意誇大了語氣,鞏固他在向浩博心裡市儈的形象。
向浩博裝出感動的模樣,狂拍薑自明的馬屁,薑自明惦記著後院的晚飯,忍著厭煩隨口敷衍了兩句,扔下向浩博跑了。鋂鈤皢說੧uñ浭新𝟗❶叁⑨壹𝟠Ⅲ5澪
吃過飯,薑自明追著褚歸進了廚房,他取下圍裙套在身上:“我來洗,當歸你幫我綁一下腰帶。”
“好。”褚歸挽了個活釦,舀了幾瓢清水到空盆裡,“二師兄,你前天跟向浩博吃飯他說了些啥?”
“還能說啥,挑撥我跟你們的關係唄。”薑自明抓了把麵堿在熱水裡和勻,他洗一遍,褚歸漂一遍,如此便能把碗洗得乾乾淨淨。
麵堿有一定的腐蝕性,像張曉芳他們常年跟廚房打交道的,手上的皮膚均粗糙不堪,到了冬天甚至會皸裂,薑自明家裡條件差,他乾多了粗活倒是無所謂,褚歸細皮嫩肉的,麵堿能少碰儘量少碰的好。
手裡的筷子被薑自明搓得稀裡嘩啦,像是在發泄他對向浩博的不滿。
“他說我的資曆比你高,天賦比大師兄好,等師傅退休,應該我來做館長。”薑自明把兩人的對話學給褚歸聽,“他得了失心瘋我可冇得,開什麼玩笑,我當館長,虧他說得出口。”
薑自明狠狠唾棄了一番向浩博的伎倆,接著笑嘻嘻地告訴褚歸,前天的那頓中午飯,他花了向浩博小十塊錢,著實把肉吃爽了。
“向浩博冇懷疑你吧?”十塊錢,褚歸咋舌,萬一向浩博心疼了,覺得他二師兄太能造,退縮了咋辦?
“他保證冇懷疑。”薑自明語氣堅定,“我喝酒上臉你是知道的,他以為把我灌醉了,當我酒後吐真言呢。今晚他值夜,我再找機會跟他推心置腹地聊一聊,嘿嘿。”
聽出薑自明笑聲裡的算計,褚歸徹底放下了心,論精明,他跟韓永康加起來都比不過薑自明。
大多數情況下,醫館收容病人的房間都是空的,今日同樣如此,因而晚上值夜的員工要負責整理藥材,並對白日開出的藥方進行彙總,次日早晨由韓永康或者薑自明抽查覈對。
向浩博將吃完的飯盒放到凳子上,他天賦有限,平時又老是偷奸耍滑,進醫館三年多,依舊拿著一級員工二十塊錢的月工資,冇有半點長進。要不是他有高中學曆,頂多在醫館當個學徒工。
熟悉藥材的存放位置是每位回春堂員工的必修課,即使過了十二年,問及某種藥材,褚歸仍能脫口說出它對應的排列。
而向浩博則不然,他腦子裡隻記得使用頻率最高的和最貴重的,例如此刻,他正仰望著藥櫃的右上角。
回春堂的貴重藥材有兩類,一類是值錢的,一類是毒性大的,前者容易惹人貪念——謀財,後者容易惹人惡念——害命,因此這兩類均放在藥櫃頂部帶鎖的抽屜裡,要拿取必須使用梯子並有鑰匙,杜絕了員工在白日裡渾水摸魚的可能性。
“吃完了?”
一道聲音響起,向浩博驚魂未定地轉過頭,發現是薑自明後,拍拍胸膛長出了一口氣。
蘿蔔乾塞牙,薑自明折了根刷把簽剔著牙縫,他跟褚歸把廚房收拾完了纔想起忘了向浩博這的碗筷,褚歸看向浩博一眼都嫌臟了眼睛,更彆提洗他用過的碗了。
薑自明也不想洗,但把碗留著,就得他媳婦明兒早上來洗。在臟媳婦的手與臟自己的手之間,薑自明選了後者。
“薑師兄還要替他們洗碗啊?”
向浩博望著薑自明身上的圍裙,一臉為他叫屈的模樣,“這種事怎麼能讓您做呢!”
薑自明給他氣笑了,把托盤往向浩博手裡一塞:“可不是嗎,天天把我當傭人我早受夠了。”
看著手裡的托盤與碗筷,向浩博愣住了,薑自明是要他自己去洗碗?
“小向,我替你看著前麵,這碗你吃的,你自己去廚房洗了吧,順便幫我把廚房收拾了,鍋要刷兩遍,灶台用抹布使勁擦,地上的垃圾掃一掃。”薑自明往凳子上一座,見向浩博站著冇動,“要我把圍裙解給你嗎?”
“不用。”向浩博端托盤的手抖了兩下,他從牙縫裡擠出笑,“麻煩薑師兄了。”
目送向浩博進了廚房,薑自明樂悠悠地哼起了京劇:“爾今犯了貪贓罪,怎不叫我動無名……”
向浩博是家中小兒子,自來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他何曾受過這種氣,恨不得將手裡的碗筷狠狠摔在地上,摔個稀巴爛方能解氣。但想到回春堂那些值錢的藥材,他隻能忍氣吞聲。
放在藥櫃頂上的藥材不是回春堂最值錢的,褚家作為百年的中醫世家,肯定有壓箱底的好東西,什麼何首烏、老山參,那纔是真正價值千金的寶貝。
向浩博跟褚歸是兩類人,褚歸在學校名列前茅,畢業考上中醫藥大學,向浩博卻是三天兩頭請家長,險些拿不了畢業證。高中畢業後眼高手低,嫌工作累工資低,遊手好閒地混日子,直到某天聽人說起了回春堂的寶貝。
在南逃之前,回春堂的名聲可謂家喻戶曉,八年的顛沛更是為回春堂增加了一層神秘色彩,有人說褚正清當年南逃時帶的家產價值連城,也有人說褚正清在南邊帶回了幾大車的寶貝。總之一句話,褚家家底絕對超乎想象的豐厚。
向浩博冇親身經曆過回春堂的輝煌,什麼金銀古董、宮廷秘藥或許存疑,唯獨藥材這點他深信不疑。向浩博父母皆是普通工人,兩人的工資供向浩博吃穿是冇問題的,但也僅限於此,若要大富大貴,除非向浩博重新投胎。
重新投胎明顯是癡人說夢,向浩博立馬動起了歪心思,想要接觸到回春堂的藥材,首先得成為其中的員工。
為了讓兒子走上正道,向家父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與前回春堂的一位老夥計搭上了關係,他們花錢請對方出麵跟褚正清打感情牌,求褚正清把向浩博收進了回春堂。
正式入職後,向浩博拉虎皮扯大旗,利用空降的身份把回春堂不明真相的員工唬得團團轉。然而收買普通員工並無法為向浩博提供助力,於是他把
目光轉轉移向了韓永康與薑自明。
根據向浩博的觀察,韓永康為人極其正派,幾乎是跟褚正清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拉他下水的難度堪比登天。而薑自明則和韓永康相反,向浩博曾經在鴿子市偷偷撞見過薑自明跟人交易。
事實上即使冇有褚歸的推動,向浩博也會在不久之後找上薑自明。可惜上輩子接二連三的出事,助長了向浩博的野心,讓他不再滿足於偷一兩樣藥材去賣,他要乾就要乾一票大的。
因此向浩博繼續隱忍,而後找準時機將褚歸舉報,帶著一幫在外結交的混混闖進回春堂……
薑自明一段鍘包勉》唱到忘詞,向浩博終於按他的標準收拾好了廚房,洗碗、刷鍋、擦灶台、掃地,過程中他幾度抓狂。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向浩博其實挺能忍的。
“弄好了?辛苦辛苦。”薑自明見好就收,如褚歸所言,萬一把人氣跑了豈不是便宜他了。
“我哪有薑師兄你辛苦,薑師兄,我真冇想到原來你在醫館竟然要做這麼多雜事。”向浩博同情道,“您是醫生,您的手是治病救人的,怎麼能像傭——對不起薑師兄,我不是說您像傭人。”
向浩博太懂怎麼火上澆油了,他上學時賊愛起鬨,丁點小事到他嘴裡輕則吵架重則動手,把學校的老師煩的夠嗆。
“誰叫我是徒弟呢,小向你冇成家你不懂,我上有老下有小,全指著這份工作養活,掙錢難呐!”薑自明無奈搖頭,把一箇中年人不得不為生活低頭的無奈與不甘表現得淋漓儘致。
向浩博暗自叫好,提錢好辦,他怕的就是薑自明不為錢。三年多了,可算讓他找著了一個突破口。
前院兩個人在那“推心置腹”,後院褚歸升起了爐子給賀岱嶽熬藥,他不想碰到向浩博,寧願自己動手。漆黑的藥壺敞口收頸,導熱迅速,壺內沸騰的水汽帶出苦澀的藥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光聞著味,賀岱嶽嘴裡便泛起了一股苦意。
褚正清跟安書蘭先後洗了澡,褚歸上廚房提了桶熱水,取下晾乾的短褲:“你去洗吧,洗完了喝藥。澡房有凳子,注意彆讓腿沾水。”
趁賀岱嶽擦洗的空當,褚歸到屋裡取了針線,把賀岱嶽拆了半截的褲腿翻過來,一邊看火一邊對齊褲縫細細縫合。虧得他手穩且有耐心,兩毫米的針腳排列整齊,跟縫紉機踩的一樣一樣的。
裝著熱水的木桶靜靜立在澡堂中央,邊上的架子上放著香皂,兩個凳子一高一低,完美照顧到了賀岱嶽的傷腿。
處處細節將褚歸的貼心展現得淋漓儘致,賀岱嶽胸口漲漲的,他拂了把熱水,溫度恰到好處,心臟彷彿沉沉地陷入了一個名叫褚歸的深穀。
痛痛快快地洗了澡,站起來時賀岱嶽感覺渾身一輕,他抬著胳膊聞了聞,腦子裡不知為何冒出個“當歸這下不會嫌棄我了”的想法。
安書蘭裁的短褲在膝蓋上方,褚歸穿過的舊布料柔軟舒適,賀岱嶽摩挲著手裡的布料,屏著呼吸套上身,好不容易壓下的火氣似乎又有冒頭的趨勢。
在遇到褚歸之前,賀岱嶽從未如此“衝動”過。
藥壺裡的水降到了底部,褚歸用帕子包著把手倒出深褐色的藥汁,接著添滿水繼續熬。估摸著賀岱嶽該洗好了,他攏起縫了三分之一的褲子放進房間,同時拿了身晚上睡覺穿的衣服。
賀岱嶽帶著身潮氣回來,褚歸端起藥,眼睛向下瞅了瞅賀岱嶽的短褲,蠻合身的,不枉他縫了一下午:“洗好了?藥涼得差不多了,喝藥吧。”
藥碗湊近鼻子,嗅覺先感受到了其中的苦澀,賀岱嶽仰頭一口悶了,頓時清心寡慾,他懷疑褚歸在藥裡加了黃連。
方子是褚歸開的,熬出來的藥有多苦他心裡有數,賀岱嶽眉頭攢緊,褚歸伸手:“張嘴。”
賀岱嶽應聲而動,褚歸往他嘴裡扔了塊梅子乾,酸甜的滋味漸漸撫平了賀岱嶽的五臟六腑。
洗過澡換了件寬鬆的汗衫,褚歸靠坐在床柱上把剩下的褲子縫完。下午縫晚上縫,褚歸眨了眨酸澀的雙眼,看看手錶,差五分鐘到九點。
賀岱嶽屋裡燈亮著,褚歸左手拿著他的褲子,右手敲敲房門:“我能進來嗎?”
安書蘭做的汗衫是背心的款式,大圓領口,幾乎露出了褚歸二分之一的胸膛,膚色潤白,瘦而有肉。柔軟的布料微微貼身,勾勒出不甚分明的輪廓。
夏夜裹著褚歸的氣息編織成一張大網將賀岱嶽罩了個密不透風,本能支配賀岱嶽說了一個能,褚歸跨過門檻:“你的褲子。”
軍綠色的長褲搭在褚歸的小臂上,襯得他皮膚越發的白,沿著小臂往上,肘窩弧度柔和,大臂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肌肉,肩膀連著鎖骨,凸起的喉結輕輕滑動。
賀岱嶽看直了眼,他怔怔地拿起褚歸小臂上的長褲:“謝謝。”
褲腿掃過桌麵,散放的信紙與錢票飛了一地,褚歸蹲身去撿,賀岱嶽受腿的影響慢了一步,視線瞬間透過褚歸寬大的領口落在了不在落的地方。
本來平緩的呼吸,頃刻間猶如寂靜的曠野燃起了燎原烈火。
啪嗒,一滴濕熱的液體滴在了褚歸的手臂上,蜿蜒出一道紅痕,又是一滴——
褚歸抬頭對上賀岱嶽的視線,順著方向看向自己的領口,賀岱嶽後知後覺地捂住鼻子移開目光,褚歸連忙起身:“你流鼻血了!”
一陣兵荒馬亂後,賀岱嶽低頭露出後頸,褚歸用手舀水往上淋。血滴在水裡散開,總算止住了鼻血,褚歸已知道了賀岱嶽流鼻血的原因,他晚上一直是穿汗衫睡覺,哪曉得賀岱嶽會燥成這樣。
不自在地提了提領口,褚歸撿起地上的信紙與錢票,留下一句“你早點休息”,閃身逃離。
賀岱嶽洗去指間的血跡,渾濁的水麵倒映出他模糊的麵容,他把褚歸的反應理解成了厭惡躲避,自我唾棄地攥緊了拳。
隔壁傳來褚歸的關門聲,賀岱嶽滿臉不安與糾結,想解釋,然而卻無從說起,他的確對褚歸起了不該起的心思,既是事實要怎麼辯解?
但不解釋,褚歸跟他斷絕
朋友關係怎麼辦?
褚歸人好,他不會主動趕自己走,但他會慢慢疏遠,直到徹底與他形同陌路,賀岱嶽想到此,神情愈發絕望。
過了許久,一個高大的人影出現在了褚歸門口,他咚咚叩門:“是我,你睡了嗎?”
“冇。”褚歸欲上前給賀岱嶽開門,走了兩步頓住,“你等一下。”
開衣櫃取了件襯衣套在汗衫外,褚歸繫上釦子打開房門,賀岱嶽木頭似的杵著,他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要狡辯,不,解釋一下。反正今日褚正清與褚歸均說他火氣重,他可以把流鼻血推到上火頭上,一切純屬巧合。綆茤䒵雯錆蠊係輑氿❺❺一六氿四靈⒏
然而褚歸身上的襯衣深深刺痛了賀岱嶽的內心,也打破了他殘存的僥倖。褚歸很聰明,人贓並獲,他若是狡辯,會更讓褚歸厭惡吧?
他真的要用謊言來欺騙褚歸嗎?
“那什麼,晚上有點涼。”褚歸扯扯衣襬,他不準備戳穿賀岱嶽,“夜深了,你早點休息。”
關門的動作落在賀岱嶽眼裡似乎成了某種壞訊號,他猛地上前抵住門:“剛剛的事對不起。我……我明天就走,不,我現在就走。”
賀岱嶽語無倫次,說出這句話後,他心痛得像被人挖了一塊。
褚歸懵了,賀岱嶽什麼意思,走?走去哪?
眼見事態的發展超出了預料,褚歸疾步追上賀岱嶽,伸手拽向他的胳膊。賀岱嶽走得急,褚歸一手差點冇把他拽住,怕他們的動靜把兩個老人吵醒,褚歸加大力道:“進屋說。”
期間褚歸理清了前因後果,賀岱嶽的心思他用腳指頭都能想到,無非是認為自己會覺得男人喜歡男人齷齪,所以行跡暴露,怕被疏遠被厭惡,乾脆走了還自己一個清淨。
褚歸拉著提線木偶般的賀岱嶽進屋,轉身關門上閂,賀岱嶽全程沉默,上輩子的無賴勁蕩然無存。
“坐。”嫌仰頭費勁,褚歸指著凳子讓賀岱嶽坐下,如此一來他便比賀岱嶽高了。
賀岱嶽脊背挺直,提著心等待褚歸的宣判。
“你喜歡我?”褚歸手撐著桌沿,堵住賀岱嶽的退路,他冇打算現在挑明的,但賀岱嶽要跑,把他上午剛成型的計劃打得稀巴爛。
“嗯。”事到如今,賀岱嶽的否認毫無意義,他破罐破摔,望著褚歸表明心意,“我喜歡你。”
褚歸抿唇,艱難按下嘴角上翹的慾望:“我跟你認識才僅僅九天。”
“但我喜歡你,想做你對象那種喜歡。”賀岱嶽豁出去了,反正過了今晚他就要跟褚歸橋歸橋路歸路,索性把憋在心裡的話全說了,“自從第一天在醫院跟你見麵我就有種非常熟悉的感覺,你幫我治腿,說要跟我做朋友,我覺得我們上輩子一定非常要好,這輩子是來續緣的。我最開始確實當你是朋友,但病房老爺子說要跟我介紹對象,問我喜歡啥樣的人的時候,我腦袋裡第一個想到的是你。”
“三天,老爺子問這話那天是我們認識的第三天。”笑意從褚歸的心裡眼裡溢了出來,賀岱嶽卻在說完後偏過了頭去,不
敢看褚歸的反應。
“對不起,褚醫生,我不該對你抱有那種想法。”
賀岱嶽改回了初時的稱呼。
“為什麼不該?”
褚歸看著賀岱嶽獨自糾結,語氣裡的笑意也快藏不住了。
“褚醫生你是個好人,家裡又有錢,醫術又好,將來肯定能娶到門當戶對的姑娘。”賀岱嶽話裡的頹喪宛如實質,“我……褚醫生,我走了以後還能給你寫信嗎?”
賀岱嶽鼓起勇氣轉過頭,猝不及防的撞進了褚歸浸了蜜的笑容裡。
“你一直冇想過,我對你那麼好,會不會是也喜歡你呢?”褚歸不再憋笑,放肆展顏。
賀岱嶽被褚歸的問題砸昏了頭,褚歸也喜歡他?怎麼可能,他、他怎麼配!褚歸喜歡他?
“不、你不能喜歡我!”賀岱嶽不喜反憂,褚歸要是跟他在一起,豈不是自毀前程。
“遲了。”褚歸雙手捧住賀岱嶽的頭,凝望他的眼睛,讓他好好看清自己的表情,聽清自己接下來的話,“賀岱嶽,我已經喜歡上你了。”
——上輩子就喜歡了,你說的冇錯,我們上輩子非常要好,這輩子是來續緣的。
在賀岱嶽驚詫的眼神中,褚歸低頭親了下去。
賀岱嶽的雙眼睜得更大了,唇上的柔軟消失,他腦袋裡劈裡啪啦的煙花仍未停歇。
褚歸說喜歡他,還親他了!!!
賀岱嶽恍恍惚惚地接受了真相,他如同被從天而降的金子砸中的乞丐,先是懷疑金子的真假,隨後狂喜,複而患得患失。
同性這條路,實在太、太難走了,他真的要把天上的雲拽入泥潭嗎?
他是在做夢吧,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隻有夢裡他方能放出埋藏在心底的奢望。賀岱嶽唸叨出聲,褚歸用額頭撞了他一下:“痛嗎?”
“不痛,我果然是在做夢。”賀岱嶽一把將褚歸抱進懷裡,長長地喟歎,“嚇死我了。”毎鈤䒕說ᑵߎń綆新⓽①⓷酒𝟏八Ⅲ五o
好好的氣氛讓賀岱嶽破壞得一乾二淨,褚歸無言以對,抬手揪住賀岱嶽的耳朵提高音量:“我數到三,一、二——”
賀岱嶽麻溜放開褚歸:“不是夢,你是真的。”
“給一晚上時間考慮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明天早上告訴我答案。”為防賀岱嶽偷跑,褚歸拿走了裝有他退伍證以及介紹信的紙袋。
瞧他多民主,不像上輩子那個無賴賀岱嶽,表了白非要他當場答應,篤定了溫水煮熟的青蛙跳不出鍋,把他吃得死死的。
夜深人靜,賀岱嶽躺在床上,剛剛發生的一切曆曆在目,想跟褚歸在一起嗎?想的。
真的很想,但前路艱險,而他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