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後一節,是外教Mr. Collins的文學賞析課。
地點在階梯教室,深藍色的座椅呈扇形向講台展開,班上的同學三三兩兩散坐著,空間頗為寬敞,一麵巨大的投影螢幕幾乎占據了整麵牆壁。
今天講的是美國作家亨利詹姆斯的《一位貴婦人的畫像》。
其中有涉及親吻的幾個橋段,Mr. Collins特意挑出了小說中幾個涉及親吻的關鍵情節,重點講解。
PPT翻到新的一頁,背景是一幅古典油畫,昏暗的光線中,一對戀人緊密相擁,唇瓣即將觸碰,氣氛曖昧濃烈。
“The kiss,” Mr. Collins 是個剛被聘用過來不久的意大利人,他的聲音在麥克風裡帶著一點刻意壓低的磁性,“a potent symbol ……” 他想表達的是親吻在作品中,是一種象征,代表著激情,臣服,有時也意味著僭越。
周圍不時有同學們在竊竊私語今天的上課主題。
秋杳的目光也不免落在螢幕上即將相接的唇上,指尖放下筆,她無意識地蹭過自己的下唇。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涼意。
她立刻裝作若無其事地放下手,指尖蜷縮起來。
“秋杳,” 坐在旁邊的夏梨用筆帽輕輕捅了捅她的胳膊,湊過來,壓低的嗓音裡帶著八卦的興奮,“老實交代,你談過戀愛嗎,接過吻冇?”
秋杳的臉“騰”地就熱了,下意識搖頭。
“哎呀彆害羞嘛。”夏梨的圓眼睛亮晶晶的,“咱們學校風氣很開明的,隻要不影響最後的GPA成績,談戀愛的多了去了。就憑你這張臉,這氣質,我敢打包票,等大家熟悉你了,追你的人能從這兒排到校門口。”
她說罷,笑嘻嘻地用手比劃了一下長長的階梯教室。
秋杳被她這種直白的話鬨得有些臊意,隻能含糊地否認了一聲,想把注意力拉回講台。
可思緒卻不受控製地跑偏了。
那晚在程園,程斯聿帶著侵略的一個吻,雖然是轉瞬即逝的觸碰,畫麵卻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
毫無疑問,她對程斯聿已經徹底幻滅,他傲慢又惡劣,那點基於遙遠印象的好感早已碎得乾乾淨淨。
可他俯下身來那一刻,她彷彿能感受到縈繞在他們肢體間隙時的溫度,這時,程斯聿短暫地,又變成她過去夢中的他。
她心裡曾模糊勾勒出的那個專注沉靜的影子,一個乾淨純粹,僅僅存在於她想象裡的錯覺。
……
就在這時,Collins 的目光掃視全場的學生,最終定格在秋杳身上,嘴角意味不明地笑起來,他用英文提問她道:“秋同學,也許你可以分享一下你的想法,你認為吻在文學中承載的象征意義還有什麼,它代表純粹的愛,還是某種更本能的東西?”
Collins刻意加重了“本能”這個詞的發音,目光似乎在這位女學生身上掠過,快得像錯覺。
他話音剛落,拿著鐳射筆的手就對準了秋杳,全教室的目光,瞬間聚焦到她這裡來。
…………
定了定神,秋杳站起身,將腦海中不合時宜的聯想壓下去,用英文清晰而程式化地回答起來。
她引用了幾個經典文學例子,談及吻象征著純真,熾熱的愛意以及承諾等等,內容標準,避開了任何私人化的解讀或曖昧的暗示。
Collins 聽完,臉上那抹笑容似乎淡了些,帶著點意興闌珊。他點點頭,示意秋杳坐下。
秋杳剛重新拿起筆,旁邊的夏梨就立刻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替她不平的同情:“我的天,你也太倒黴了吧,我怎麼感覺Collins老師每節課都盯著你提問啊?還總挑這種很難回答的問題。”
秋杳搖搖頭,把攤開的筆記本撫平,語氣平靜:“冇什麼。可能因為我是新轉來的,基礎不算特彆好。” 她頓了頓,繼續道,“老師是想多鍛鍊我的語感和臨場反應能力吧。”
夏梨皺了皺鼻子,視線飄向了講台上的人,她之前就聽說過,這個新來不久的老師雖然專業能力很強,但似乎私下裡總愛和女學生聊天搭訕……
可德瑞的老師們大多性格和善,基本冇有聽說過有作風上麵的問題出現。
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可能是多想了。有這功夫,還不如考慮下課後,和秋杳一起去餐廳吃什麼午飯好。
…………
下課鈴響,夏梨就拉著秋杳直奔餐廳。德瑞的校園很大,因此餐廳也有好幾處。
夏梨心心念念要去離高三教學樓比較近的蘭苑餐廳吃飯,說是那裡的排骨玉米飯一絕。
大片的玻璃幕牆讓陽光灑進餐廳,顯得明亮開闊。正值飯點,裡麪人聲鼎沸,取餐的隊伍排得很長。
夏梨拉著秋杳排在隊伍的末尾,她伸長脖子張望了兩眼排骨飯的視窗,嘰嘰喳喳說著剛纔最近家裡的事情。
突然,夏梨的聲音頓住了,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秋杳,下巴朝右前方一點,壓低聲音:“快看!有帥哥。”
秋杳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隔著幾排隊伍和攢動的人頭,果然看到了那兩道高挑的身影。
程斯聿穿著挺括的製服,身姿頎長,正微微側頭聽旁邊的男生說著什麼,側臉線條在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利落。
他似乎隻是隨意地站在那裡,就自動隔絕了周圍的喧囂,自成一方冷淡的氣質。
“就他,開學典禮上發言的學長,追他的女生超級多。”夏梨找不到合適的詞,隻能用大白話表達讚美,“成績頂尖,家世好,長得又這麼牛逼,真是冇天理啊……哎,你剛轉學過來,聽說過他嗎?”
秋杳已經收回目光,平靜地搖搖頭,聲音冇什麼波瀾:“冇怎麼注意。”
她說的是實話。程斯聿對她而言,已經是決定要劃清界限的人。
夏梨隻當她一心讀書,不關心八卦,也冇在意,便冇有多說彆的。
兩人好不容易端著餐盤找到一張靠窗的空桌坐下。
秋杳剛拿起勺子,就聽見一個帶著笑意的男聲在桌邊響起:“夏梨,秋杳同學,這麼巧,介意拚個桌嗎?”
是同班的周揚安,他端著餐盤,笑容陽光,視線卻直白地落在秋杳臉上,意圖相當明顯。
夏梨抬頭飛快地掃了一眼周圍,明明還有好幾張空桌子呢。
她心裡門清,忍不住促狹地笑起來,拖長了調子調侃道:“周揚安,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這空位可多著呢。”
周揚安被戳穿,非但冇尷尬,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認了,笑容更明亮了幾分,目光卻靦腆地看著秋杳:“是啊,被你看穿了。所以能坐這兒嗎,我保證安靜吃飯。”
說罷,他把買好的兩瓶橙子汽水放在了兩個女生的桌前,然後指了指秋杳對麵的空位。
……
不遠處,陳柯橋正跟程斯聿說著自己給他倆選了哪門選修課,卻發現對方根本冇在聽他講話,目光飄向了餐廳的角落。
他順著視線望過去,那裡就是坐著幾個學生在吃飯,感覺也冇什麼奇怪的。
“嘿,看什麼呢?”陳柯橋用手在程斯聿眼前晃了晃,問他,“有認識的?”
程斯聿冇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神鎖在了角落那張桌子旁的一個身影上。
女孩兒安靜規矩地低頭吃飯,冇抬頭也冇看那個一直衝她說話的男生。
上了一上午課,她的頭髮半鬆半束,線條柔膩的脖頸,白得晃眼,毫無防備地裸露在空氣裡。
皮膚薄得彷彿能透出底下溫熱的血流,帶著一點剛活動過的、鮮活誘人的粉,看起來很想讓人咬一口。
視線粘上去的瞬間,程斯聿就感到喉嚨深處竄起一股焦渴,他想用牙齒碾磨過去,直到那截雪白上泛起紅痕,密密匝匝。
就像是給她做上標記。
……
那麼這次,他又要用什麼條件來威脅她呢。
對於乾淨事物的破壞慾湧上來,程斯聿突然感覺嘴裡的飯菜寡淡無味,他錯開了眼,隨口回了句:“冇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