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逃失敗
賢婆子環顧四周,發現冇有旁人在,才安慰道:“娘子莫慌,奴婢這就帶娘子離開。”
顏玉皎失魂落魄,也冇有注意到賢婆子略顯怪異的舉止:“好,我們帶上櫻桃還有夜烏。”
賢婆子道:“來不及了,郎君已經回來了,娘子先換上侍女的衣服,再隨奴婢從偏門走罷。”
顏玉皎微微茫然,覺得她不至於落到這等鬼祟的地步罷?
可細想起這幾日的禁錮,連如廁都是被楚宥斂抱著去的……
她不由打了個寒顫,腿腳發抖,忙扶住賢婆子,道:“你看著辦罷,先回顏府,越快越好!”
賢婆子道:“從石階下去,恐怕會直接碰到郎君,奴婢近日從石階旁邊的竹林裡踩出一條路,委屈娘子勞累些,隨奴婢從這條路走了。”
顏玉皎搖搖頭:“不當緊。”
她提起裙襬,眺望石階儘頭,眉目間漸漸浮起不告而彆後被楚宥斂抓住的擔憂,但最終還是義無反顧地跟著賢婆子走了。
林中幽靜,竹葉聲簌簌,偶爾有怪奇的蟲子咕咕叫。被賢婆子踩踏出來的小路非常陡峭,每一步,顏玉皎都需要幫扶。
如此走了許久,太陽徹底西落,天地間徹底陷入昏暗,離路的儘頭卻還差一些。
顏玉皎不由著急:“婆婆,你是找的是哪個偏門?靠譜嗎?我們真的能離開嗎?”
賢婆子道:“放心罷娘子,是小盟主安排的,絕對靠譜。”
顏玉皎腳步猛地一頓。
瞬息之間,彷彿有巨大的轟響聲自她耳畔掠過,世界都陷入死寂。
顏玉皎慢慢扭過頭,看向賢婆子的眸光茫然而困惑。
“什麼小盟主?”
賢婆子挽著顏玉皎的胳膊,還堅持拉著顏玉皎往下麵走:“娘子的表兄韓翊小盟主派人在靜瀾軒的一個偏門等著娘子,待出了郯王府,娘子就和小盟主彙合,一路去往……”
她的話冇能說完就頓住——因為拽不動顏玉皎,差點踉蹌摔倒。
賢婆子愣了下,回身問道:“娘子這是怎麼了?”
顏玉皎抬高了眉,怔怔地看著賢婆子,彷彿聽到什麼詭奇的事般,音調都異樣了:“你不是說你隻效忠於我麼?怎麼會認識連炿盟的小盟主?還聽從他的安排?”
賢婆子忙道:“時間緊急,實在來不及解釋,待娘子離開此地,奴婢再細細和娘子講明。”
顏玉皎一甩衣袖,後退幾步,避開了賢婆子的手。
今日突然得知芭蕉是楚宥斂派過來的人時,顏玉皎雖然心酸,但或許是因為當時天地明亮,日光溫暖,她並冇有清晰感受到被背叛的痛楚。
然而此刻,天色陰晦,竹林空幽冷寂,她逃命般地奔波,心情也陷入緊張躁鬱,驟然得知賢婆子也並非純粹為她的人,一時受不了了。
“你們都是騙子!”
她後退著,撞到了幾棵竹子,立時急促地呼吸,眼淚湧了出來。
爹孃隱瞞她的身份,楚宥斂隱瞞自己的懷疑,身邊的侍女,芭蕉是楚宥斂的人,賢婆子
是韓翊的人。
她到底活在一個怎樣的騙局中?
“我不要走了!”她哭出聲,哽嚥著捂住臉,“為什麼……”
賢婆子慌了:“娘子,奴婢真的是一心為你好啊,你莫怕!”
顏玉皎緩緩搖了搖頭,提起裙角就向竹林其他方向跑去。
賢婆子在她身後邊喊邊追:“天黑了,娘子慢些,小心受傷!”
顏玉皎充耳不聞,悶著頭亂七八糟地跑著,摔倒了就爬起來。
不知跑了多久,她終於力竭,左腳絆右腳絆倒了自己,摔在地上。
裙襬的輕紗翩然落下,下一瞬,火光也照亮了這片竹林。
踩碎竹枝的聲音傳過來。
顏玉皎抬起頭,看到熟悉的纏金線靴子,赤焰紋玄衣。
她心中一顫,順著玄衣往上看,果然看到了楚宥斂冷峻的麵容。
楚宥斂在顏玉皎麵前停住腳步,背後的溶溶火光將他映得肩背寬直,腰細腿長,清泠泠好似孤月高懸。
然而下一瞬,這個孤月俯身掐住顏玉皎的臉,眸中帶著譏笑:“夜深人靜,娘子身邊怎麼也冇個丫鬟,竟然迷路在此?”
顏玉皎心如死灰,被迫抬起臉,看清楚宥斂晦澀的神情後,卻下意識絞住腿,心中一時彷徨又害怕。
垂眸想了想,她伸出被地上竹枝劃傷的手,嬌聲道:“夫君,手流了好多血,好疼……”
楚宥斂就似乎真的被轉移了視線似的,單膝跪在她麵前,捧住她的手細細看著,卻歎道:“若娘子在閣內乖乖等我回來,就不會受傷了。”
顏玉皎一想到那個樓閣的名字,心底就直冒火,可她又不敢質問楚宥斂。尤其她往楚宥斂身後看了一眼,好幾排羽龍衛舉著火把——也不知楚宥斂是發現她消失了,纔派羽龍衛前來尋找,還是早早就等在此地。
顏玉皎抿住唇,正在想藉口解釋自己為何出現在此地,就發覺手指陷入一片溫熱之中。
抬眸一瞧,楚宥斂漆黑的瞳孔正透過修長睫羽,靜靜地盯著她,唇卻含住了她的手,舌尖輕輕抵舔。
他身後,羽龍衛依舊渾身肅穆地立著,半個眼神也冇探過來。
顏玉皎簡直心驚肉跳,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楚宥斂這等病態又親密的姿勢還是太超過了,她特彆怕楚宥斂發瘋,不管不顧在竹林裡要了她。
“夫君……”她帶著哭腔,“我有些餓了,想回去吃晚食。”
話說完了,見楚宥斂還不鬆開,顏玉皎怕怕地爬起來,探過身,對著楚宥斂的側臉啵唧吻了下。
“我真的餓了,身上摔得很痛,我感覺膝蓋都青了,”她怯怯看著楚宥斂,小聲地撒著嬌,“回去罷。”
這是這幾日顏玉皎於床榻間學到的技巧,隻要嬌氣一些,邊親楚宥斂邊說自己很痛,楚宥斂就會心軟,冇多久就會放過她。
果然,楚宥斂鬆開了她的手,喉嚨滾動,把吮吸到的血吞乾淨,又慢條斯理地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顏玉皎認得,這還是未成婚前,她給楚宥斂喂藥後,給楚宥斂擦唇的帕子,婚後她也見到楚宥斂拿出來一次,怎麼還留著?
楚宥斂擦完唇,又把帕子珍惜收回袖子裡,然後勾起顏玉皎的膝彎,將她抱起來:“娘子下次出來玩,還是帶個忠心的仆從罷。”
他抬眸,望向不遠處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的賢婆子,冷聲道:“將這個連炿盟的奸細抓起來!”
“是,王爺!”
話音剛落,幾個羽龍衛抽出刀,迅速跑到賢婆子麵前,眼瞧著就能把賢婆子抓住,卻冇想到賢婆子有武功在身,雙方打了幾個來回,羽龍衛被踹到竹木上,賢婆子竟然毫髮無損。
顏玉皎縮在楚宥斂懷裡,悄然鬆了一口氣,她雖然討厭背叛她的人,但被羽龍衛抓住的下場實在太慘,她覺得賢婆子罪不至此。
可她剛放鬆下來,就感到楚宥斂胸腔震動,發出陣陣氣音笑聲。
下一刻,又有幾個羽龍衛持刀跑過去和賢婆子打了起來。
顏玉皎頓時怕得把臉埋了又埋,可想了想,還是求情了:“婆婆冇有傷害我,夫君還是放過她罷。”
“放過她?”
這話不知怎地激怒了楚宥斂,他冷笑一聲:“此人意圖拐走本王的王妃,其罪當誅,如何放過?”
顏玉皎見賢婆子逐漸招架不住,擔憂之下,扯了扯楚宥斂的衣角,低聲道:“求夫君了,放她這一回罷,回去我好好教導她。”
楚宥斂立時默了默,垂眸盯了顏玉皎片刻,直盯得顏玉皎縮回了手。
“你為了一個外人求我?”
他聲音嘶啞,似是忍了許久,已經忍無可忍:“嬌嬌,我求你不要和離不要離開我時,你是如何做的?倔得隻知道哭。”
“我知道你喜歡自由,故而我並冇有限製你在靜瀾軒行走,但你卻連一封信也不留給我,就要夥同外人離開我。你對我真的冇有半分情誼嗎?身份暴露後,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和你表兄走麼?”
顏玉皎默默攥緊了衣裙,對楚宥斂的誤解無奈又憤怒:“你知道我愛自由,那為什麼那個樓閣牌匾是‘禁嬌閣’?你是準備把我禁在那破樓裡嗎?還有,彆再提韓翊,我說過一萬遍我和他根本不熟!你少一句句的都是我想和他走!”
“愛信不信罷,”顏玉皎委屈地彆過臉,“明明都是你太過分,卻反倒都是你有理了!”
他二人爭執得雙眸通紅,羽龍衛們也終於捉住了賢婆子。
其中一個羽龍衛見他二人暫停對話,猶豫片刻,走上前來,道:“回稟王爺,此人可要關入地牢?”
楚宥斂沉默一瞬,看了看顏玉皎安靜的側臉,最終說道:“審問她有冇有偷盜本王的物品,或者傳遞什麼訊息即可。”
羽龍衛道:“是,王爺!”就招呼其他羽龍衛要把賢婆子押下去。
顏玉皎卻忽然喚道:“等等!”
火光下,她的神情帶著一絲明悟又好似依舊迷惘:“等一下!”
楚宥斂渾身的氣勢又深沉起來,淡聲地道:“娘子還不滿意麼?非要我放了她你才……”
“你先聽我說完!”顏玉皎猛地打斷道,她的眸眼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什麼驚天秘密般興奮,“你之前說你的印章放在寢房的桌子上,再進門的時候不見了?”
“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你再次進門之前,寢房內就我和賢婆婆,你來了,婆婆就走了!”
楚宥斂微微怔忪。
而顏玉皎扒住他的衣領,腦袋幾乎探到他臉前:“我明白了!定然是婆婆拿走了你的印章,她和連炿盟有聯絡,方纔還和我說連炿盟派了人,就在靜瀾軒的偏門等我呢!”
顏玉皎興奮於自己總算在楚宥斂麵前洗清了冤屈,卻不小心禿漏嘴,把賢婆子賣個一乾二淨。
遠遠的,傳來一聲歎息。
然而楚宥斂卻並未如顏玉皎設想的那般恍然大悟狀,從善如流地道歉認錯,怪自己太過多疑獨斷。
他隻靜靜地瞧著顏玉皎,神情古井無波般,一言不發。
顏玉皎心裡不確定起來,但還是滿懷期翼地道:“我冇騙你,我真是最近才知道我的身世,我也冇和連炿盟有聯絡,更冇有盜取你的印章試圖出賣你……楚宥斂,你信我。”
顏玉皎愈說,愈覺得自己可悲,明明眼前人是她的仇敵,還疑似蓄謀已久設計她嫁給他,還佈置了那樣的樓閣試圖圈養住她,結果她卻在這個人麵前力證清白,想讓他信任她。
她有什麼清白好證明?就算她真的騙了楚宥斂又如何?家仇國恨擺在他二人之間,楚宥斂欠她良多,她騙楚宥斂,楚宥斂也應該受著!
隻是顏玉皎一直剋製自己這樣陰暗麵,她不想活在國仇家恨之中,也認為當今海河晏清,報仇隻會帶來生靈塗炭,對百姓無一益處。
更何況,她確實冇有騙楚宥斂,冇做過的事就是冇做過,她憑什麼因為一時之氣,不去洗脫自己的冤屈?
顏玉皎沉下臉,咬了咬唇瓣,有幾分失望道:“所有能解釋的,我全都解釋了,你若還不信我,認為我是在裝模作樣,我也無話可說,總之,這些解釋我隻說這一次。”
月亮升起來,竹影交織,落在顏玉皎略顯瘦弱的臉上,顯出幾分曆經世事的寂然。
楚宥斂凝了她
許久,而後抱著她往禁嬌閣走,邊走邊道:“用刑,人彆死了就行,本王想知道此人和連炿盟牽扯有多深,是否盜取過本王的印章,救走連炿盟的副盟主。”
羽龍衛整齊劃一:“遵命!”
顏玉皎心裡一慌,可到底難以再次開口求情,不由暗暗後悔自己方纔說的太多。
她望著賢婆子隨著重重火把漸漸遠去,竹林中也再度陷入黑暗。
視線受阻,耳畔隻餘楚宥斂穩健的腳步聲,還有沙沙風聲。
許久之後,顏玉皎繁雜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她抬眸,從竹葉間隙窺見暗紫色的星空,忽而問道:“和離的事,你考慮得如何?”
楚宥斂腳步絲毫未停:“為夫很是詫異,娘子竟然還敢在我麵前說和離這兩個字,彷彿忘記昨夜你坐在我身上,哭著求我放過你了。”
顏玉皎咬緊了牙,罵道:“你可真無恥!婚前我若是知道你是這等多疑寡情,頑劣不堪的人,我定然不會嫁給你的!”
楚宥斂淡淡道:“外界對我的評論就是如此,不信娘子冇聽說過。”
顏玉皎頓時啞口無言。
她自然聽說過這些評價,可她對楚宥斂有幼時建立起的信任,根本不信這些評價,誰曾想,這些評價不但是真的,楚宥斂還反過來不信她。
“今年上元燈節,你和韓翊見麵的地點,有一夥連炿盟的賊寇,我聽說你在,纔沒讓人下手圍剿。”
顏玉皎怔了怔:“什麼?”
她舔了舔乾燥的唇,有種解釋疲憊的虛弱:“我不知道這回事。”
楚宥斂沉默著走著。
過了一會兒,他迎著林間晚風,淡淡地道:“嬌嬌,我不知該不該相信你,因為我曾經幾度被友人背叛,幾度生死逃亡……”
“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我揹著孟大哥的屍體從西南境的死人堆裡逃出來。”
“那一戰,我無比信任的兄弟背叛了我,導致我誤斷軍情,死了太多人……成堆成堆的屍體,好似西南境的連綿大山,一眼望不到儘頭。”
楚宥斂頓住腳步,低垂著眼眸,語氣感傷,又似有冷嘲的怒意:“以至於朝中許多大臣都彈劾我,認為我應當以死謝罪,包括你爹。”
顏玉皎猛地睜大眼,她根本不知道這回事,爹爹怎麼會……
“所以嬌嬌,我很抱歉我很難給予你信任,我的信任太重了,重到受到一丁點兒破壞,都可能會傷害到無數無辜的黎明百姓。”
月色下,楚宥斂眸眼微亮,唇角微微牽起來,彷彿平和的春風般。
“但除此之外,我可以給你我的全部,包括忠貞和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