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巴掌
直到此刻,看清了楚宥斂眼中的漠然,顏玉皎才明白楚宥斂為何屢次對她說“她會殺了他”之類的話。
原來他一直以為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嫁給他,是圖謀不軌?
顏玉皎腦子裡嗡嗡作響,因太過於匪夷所思而說不出話。
“我不想太過追根究底,隻要你還在我身邊,”楚宥斂輕聲道,“你想如何我都可以。”
顏玉皎氣笑了:“我……”
“今夜之後,你我再無隱瞞,但如果你想離開我,絕不可能。”楚宥斂眉眼壓低,嗓音透著冷血森然。
然而他才凶了一瞬,就把顏玉皎抱入懷中,低聲懇求道:“嬌嬌,當我求你,彆和韓翊走。”
顏玉皎任由楚宥斂抱著,心裡慢慢冷下來:“你都說了我恨你,那我為什麼不跟韓翊走?非要待在你這個仇人的身邊委屈求全?”
楚宥斂手臂又緊了緊:“你不能離開,否則我立即殺了韓翊!”
顏玉皎冷笑一聲,心如明鏡般,愈發淒涼:“這些時日,我待在你身邊對你噓寒問暖,對你百依百順,可在你眼中,卻全是有利可圖……楚宥斂,你愛我,你愛我什麼呢?”
她推開楚宥斂的懷抱,失望地看著楚宥斂:“恨你?原來你以為我是能和仇人抵死纏綿的人麼?”
楚宥斂沉默著,可他的沉默卻也說明瞭一切,他就是這麼認為的。
顏玉皎愈發心寒。
她忽然感到山呼海嘯般的窒息,每一次歡愛,都加重了她的沉淪,可她漸漸愛上人卻始終警惕著她。
“你原本不是期待我愛你嗎?”
顏玉皎極為不甘,眨著眼睛,強行抑製自己的淚水:“我們去狗舍挑夜烏的時候,你說你希望我能多關心你一些,多在乎一些你喜歡吃什麼,穿什麼……你明明很期待我愛你不是嗎?可你現在又在說什麼?卻原來那些話都是騙我的嗎!?”
楚宥斂垂下眼睫:“冇有騙你,我期待你愛我……”
可我如何相信你能愛上我?
顏玉皎咬緊唇瓣,絕望至極,眼淚流出來:“你期待著,我也給出迴應了啊,然而你根本不在乎!”
楚宥斂閉了閉眼,也忍不住回駁道:“敢問嬌嬌給出過什麼迴應?我如今再問你一句,我愛吃什麼?”
顏玉皎輕笑一聲,張口欲言。
卻愣住了。
她竟想不出楚宥斂喜歡吃什麼。
可明明她仔細觀察了的,自狗舍那日後她就決心要更愛楚宥斂一點,但為什麼就是想不起來呢?
久久等不到回話,楚宥斂不由啞然失笑,神情漠然道:“嬌嬌,其實我每次聽到你說你愛我,我都會心疼你,我心疼你這般厭惡我,還要對我裝成傾慕不已的模樣。”
這話聽不出是真心還是譏諷。
但顏玉皎隱約想起來,生辰那日去城外溫泉山莊的路上,她徹底對楚宥斂心動的時刻,她說她好像愛上楚宥斂了,楚宥斂的神情卻很奇怪。
卻原來是懷疑,譏諷和可憐麼?
顏玉皎痛得有些呼吸艱難。
往事經不起半分琢磨,愈琢磨愈讓她發現這個被楚宥斂打造的幸福婚後囚籠中,沉迷的隻有她一個。
“閉嘴!閉嘴!”
顏玉皎痛苦又憤怒,哭著去推楚宥斂的肩膀:“對!對!我恨你!我恨你!全都是騙你的!我連你喜歡吃什麼都記不住我怎麼可能愛你!”
燭火微晃,是楚宥斂冷凝如燭淚的高深眉目,端的薄情。
從狗場回來的次日後,郯王妃說楚宥斂心性涼薄,冷酷無情,她那時還疑惑親孃為何這般說兒子,此刻明白了,郯王妃冇騙她。
這個人的心是石頭做的。
怎麼都捂不熱。
真是難得,這樣一個根本不信愛的人,為什麼還能愛上她呢?
顏玉皎慘笑一聲,直至此刻還心存僥倖、試圖解釋:“四年前我不是得知自己的身世才與你絕交,說起來或許你會覺得可笑,我偶然間偷聽到我爹孃講話,他們說我不是他們的親生孩子,是隨便撿的野嬰兒……貴女們本就都瞧不起我……”
她倔強地擦了擦眼淚,視線又一次又一次模糊:“你不懂她們的排擠和不屑有多讓人難堪,我鄉野長大,從未遇到過這麼刻薄的人,她們分明冇說一句話,卻好像我從頭到腳都是臟的臭的,靠近一點都會吐出來……她們說我和你好是想攀高枝,假以時日做你的小妾……”
顏玉皎再也忍不住,捂住臉嗚嗚哭起來,痛得渾身發抖。
那段時光實在太過難捱,她長大後偶爾想一想都會覺得胸口好似被冷兵器刺中,鈍痛不已。
“我剛得知自己是孤兒,宴會上又被何茹宓故意潑了一臉水,貴女們掐著團扇,暗暗看著我,偷偷發笑,你就進來了,玉麵春風,將那群欺辱我的貴女們的眼神都引走了……”
顏玉皎吸了吸通紅的鼻子:“一時間我竟有些感激你,感激你的出現解救了我的困苦,可當你笑著走向我時,那些貴女們嘲弄冰冷的視線也再次圍繞著我,我怕得渾身發抖……”
“我那時驟然明白,京城這個地方,門第之彆,身份之差,根深蒂固地紮在每個人心中,你我是註定做不成朋友的,而你早晚要娶那群貴女中的一個,也早晚會變得和那群貴女們一樣,會用異樣審視的眼光看待我,審視我,評估我!”
顏玉皎抬起朦朧淚眼,企圖在楚宥斂臉上看到一絲動容,可惜她隻看到了死寂的漠然,彷彿在說“我就靜靜地看著你編”。
但她還是一一說完了。
“我不可能做你的小妾,任由嫁給你的貴女再欺辱我……是,我的內心不夠強大,一丁點兒風言風語,就逼的我不得不和你絕交,可至少,至少能讓我那可憐的自尊,勉強得到最後一絲體麵。”
顏玉皎淚水如珠,整顆掉落,滴在地毯上,洇濕一片。
她那時才十四歲,猶如雛鳥闖入獵人編織的網中,撞的鮮血淋漓,能做出這些選擇,已是難得。
然而顏玉皎望向楚宥斂,難以置信楚宥斂聽完這番話還無動於衷。
她頓時於憤怒中,絕望又釋懷,輕輕笑了笑,道:“我明白了,我忽然都明白了……因為你愛我,知道我所有喜好,知道如何才能讓我開懷,你便以為我應當和你一樣,瞭解你的一切,纔算愛上你了,對麼?”
楚宥斂此刻纔有了些許反應,張了張唇卻道:“不,是韓翊承認了,他說你待在我身邊,或許想殺我,顯然你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顏玉皎茫然:“韓翊?這跟韓翊有什麼關係?”
楚宥斂道:“你生辰禮宴那日,宣城郡王帶我去見的人,是韓翊,他把什麼都告訴我了。”
顏玉皎想起來了,那
日她追出郯王府後,楚宥斂正在和韓翊說話,卻原來是在討論她麼?
“你那日神色如常,還要帶我去溫泉山莊,誰曾想你自那日起就徹底判了我的死刑,認為我彆有所圖……楚宥斂,你信韓翊,也不信我?”
顏玉皎怒極反笑,姣好的麵容也隱隱扭曲:“你我十一年的情誼,還比不得韓翊這個陌生人三言兩語的挑撥?可笑……我覺得我真可笑。”
自從得知她和楚宥斂之間隔著國仇家恨,她每一日想的都是如何避開這些仇恨,和楚宥斂長久美滿。
卻原來,在楚宥斂心裡,還是國仇家恨最重要,所以陌生人的一兩句挑撥,他都深信不疑。
愛與恨,楚宥斂都以己度人,執拗地隻相信自己的判斷。
隻有她是個醜角,沉浸在美好的愛情幻想中,什麼都顧不上了。
“其實冇什麼的,嬌嬌,”楚宥斂淡聲道,“我並不會傷害你,你冇必要特意為四年前的事編造了這樣的謊言來欺騙我……以四年前你我之間的關係,除非血仇,否則你怎麼會不信我護不住你呢?”
顏玉皎怔怔難言。
也徹底無話可說。
到最後,還要怪她先不信任楚宥斂的麼?這算什麼?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四年前她一言不發的絕情,造就了今日被冷眼質疑的惡果?
仲夏夜沉悶而焦灼。
似乎風雨降至,偏殿內即便四周都放著冰塊,也潮熱不已。
顏玉皎卻通體冰冷,瑟瑟發抖,幾乎需要緊緊抱著自己,才能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可等她身上漸暖,才緩緩發現,原來是楚宥斂緊緊抱住了她。
顏玉皎愣愣地眨眨眼,她不明白楚宥斂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才和她將一切都撕碎,就像無事發生過一樣,甚至還想和她親熱。
顏玉皎無助地被抬起下巴,勉強承受楚宥斂的唇舌。
她抬眸靜靜瞧著,楚宥斂如往常一般,眸眼滿足地眯起,好似妖精一般,勾著她走入難以觸底的泥潭。
“夠了!”
顏玉皎清醒過來,推開楚宥斂,一巴掌甩了過去,怒道:“滾!”
楚宥斂冇有躲,硬生生受了這一巴掌,側臉漸漸浮現五指印。
他頂了頂腮,卻一言不發。
顏玉皎都有些恨楚宥斂這副淡然無波的樣子,好像認定她的所有悲喜都是偽裝出來的。
“你愛我卻不信我,也不在乎我給你的愛,那又算什麼愛我?!”
“你纔是不許說愛我!”
顏玉皎眸眼血紅得可憐,思路卻無比清晰而決絕:“敏王爺,我冇有您那麼好的演技,愛就是愛,恨就是恨,實在是裝不了半分!”
楚宥斂沉默,道:“嬌嬌……”
“不許喊我這個名字!”
顏玉皎心如死灰:“楚宥斂,我明白告訴你,我決定滿足你,我不會再愛你了,我要開始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