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循環
守門的羽龍衛做好部署後,也跟著進了偏殿,結果一抬頭就看到顏玉皎僵立在正廳門外,動也不動。
他們心生奇怪,不由問道:“王妃為何不進去?”
寂靜的庭院,昏黃的燈火,他們的聲音如此清澈。
正廳內的對話瞬間停了下來。
不消片刻,門被推開。
楚宥斂的官服染了血,隻穿著一件單衣走出來,迎著悶熱夜風,他的身影竟顯出幾分清瘦之感。
“娘子怎麼來了?”
楚宥斂絲毫冇有被偷聽對話的不愉,神色如常地靠近顏玉皎,然而離顏玉皎兩步遠時,他看到了顏玉皎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腳步不由一頓。
“發生了何事?”
顧子澄和崔玶也出來了,見到二人這副形容,立即對視一眼,而後招呼羽龍衛們和他們一起離開偏殿。
遠遠的,聽到他們在說——
“李公公也被帶走了?”
“……真他爹的荒謬啊……”
“一共被帶走了多少人?”
“……”
彷彿過了許久,又彷彿隻過了一瞬間,顏玉皎僵硬地抬起頭時,已經被楚宥斂抱在懷裡。
他蹙起眉,語氣滿是擔憂:“可是明妃難為你了?手這般涼……”
見顏玉皎不答,又問道:“還是禁衛軍粗魯無狀,嚇到你了?”
顏玉皎靜靜地看著楚宥斂,他和以前一樣,對她滿心滿眼的喜歡,便是遇到手下被聖上押入大牢,也依舊先來溫柔地安慰她。
她看不出他任何不愛她的破綻。
可偏偏,他自己承認了,迎夏宴是他下的藥,是他毀了她一生!
顏玉皎不由緊緊抿住唇,淚水啪嗒啪嗒地落下來。
楚宥斂愣了愣,難得有幾分慌亂地捧住她的臉:“彆哭,彆哭……嬌嬌你今日是怎麼了?”
顏玉皎越發忍不住,泣不成聲,渾身顫抖,見楚宥斂還想俯身吻她,心中生出怨怒,抬手推了他一把。
楚宥斂才解了毒,身體尚且虛弱無力,竟然被推得踉蹌了一下,扶著廊下的柱子,才撐住身體。
他抬眸,眸中全是茫然不解,但似是察覺到什麼,冇有開口說話。
偏殿安靜了下來。
顏玉皎凝視著他,而後默默擦掉眼淚:“我有幾句話要和你說。”
楚宥斂悄然挺直脊背。
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你帶兵去顏府捉拿韓翊那日,我不是被韓翊的身份嚇哭的……”
顏玉皎吸了吸鼻子:“我是被我自己的身份嚇哭的。”
“韓翊說,我是炿朝靈帝和儷淑貴妃的女兒,是連炿盟一直以來苦苦尋找的前朝遺寶……”
終於將深埋許久的秘密說出口,顏玉皎心裡竟有幾分快慰,但淚水還是情不自禁地湧出來。
“楚宥斂,我是和你有著血海深仇的前朝公主——玉詔!”
楚宥斂瞳孔微縮。
顏玉皎恨不得一口氣說完。
“我覺得很荒謬……”
“我以顏玉皎的身份活了那麼多年,突然有人告訴我,我不是顏玉皎,而是身負血海深仇的前朝公主,城外有一大批反賊已經摩拳擦掌,就等我一聲令下,群起造反了!”
顏玉皎偏過臉,避開楚宥斂的目光,嘴角淡淡的嘲諷笑意:“靈帝殺了儷淑貴妃,我親爹殺了我親孃,這筆家仇,我該找誰報?”
“而國仇……”
“千古興亡多少事,拚命去複興一個已經滅亡的王朝,除了會帶來生靈塗炭,我不知還有何意義……”
“罵我懦弱也好,無能也罷,我絕不會成為膨脹所有人野心的傀儡!讓那些所謂的複仇,該死的反賊都去死好了!我是我自己!其次纔是什麼公主什麼王妃!”
顏玉皎脖頸暴起青筋,直到將所有心思都傾訴出口的這一刻,她才鼓起勇氣,雙眸猩紅地看向楚宥斂。
“今日之前,我打算瞞著你一輩子,和你做一輩子的恩愛夫妻。”
楚宥斂手指悄然按緊了柱子,低聲道:“那為何突然不瞞著我了?”
顏玉皎深吸一口氣。
淚水卻又落下來。
她總是這樣,情緒激動,就會瘋狂掉眼淚:“我忽然發現,你聽我說完我的身世,一點兒也不驚訝……楚宥斂,你早就知道我是誰,對嗎?”
今日是乞巧節,民間的情人節,許多有情人都會去河邊放花燈,對著皎潔的彎月許下一生一世的願望。
如果韓翊冇有突然造訪,如果聖上也冇有突然中毒,乞巧宴後,她和楚宥斂也定然會像普通情人一樣,攜手去河邊放燈許願,或許還會在無人處悄悄接吻。
但世事冇有如果。
他們這對有情人,終究在今日,在月光下,徹底決裂了。
這就是命運罷?
他們這樁婚事的開頭並不光彩,就註定了結局也是如此難堪。
“你說話啊!”
顏玉皎走過去,淚眼模糊地緊盯著
楚宥斂:“告訴我!迎夏宴給我下藥的人是不是你?你費儘心機得到我究竟是想作什麼?愛我?彆再說這些讓我乾嘔發笑的話了!……楚宥斂,你是想利用我對嗎?想挾持我,讓連炿盟對你俯首稱臣嗎?”
楚宥斂靜靜地聽完這些話。
渾身氣勢也隨之沉下來。
等他抬眼看向顏玉皎時,眸中的血絲絲毫不比顏玉皎的少。
卻解釋道:“迎夏宴給你下藥的人不是我,是陳侯夫人。”
顏玉皎頓時疲憊至極,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我方纔親耳聽你說,那藥是你給你自己下的,你不要再推到陳侯夫人身上!”
“我說的是我今晚中毒的事。”
楚宥斂緩聲道:“陛下中毒昏迷後,群臣都懷疑是我給陛下下的毒,畢竟陛下兩日前才下旨斥責我有謀逆之心,為了避免被懷疑,我就給我自己下了毒。”
顏玉皎愣了愣。
下意識道:“你中毒了?”
“已經解了毒……隻是我中毒,需要要有個凶手,掩飾過去,陛下中毒,更需要一個凶手……”
“才被羽龍衛抓住的陳侯夫人,最適合當這個凶手,所以我們幾人才商量把此事推到陳侯夫人身上。”
楚宥斂說完後,凝視著顏玉皎慌亂茫然的臉,道:“隻是嬌嬌,我非常奇怪,你為何會把我和崔玶他們說的這些話,聯想到迎夏宴上麵?”
顏玉皎心裡立時咯噔一聲,抬眸就看到楚宥斂漸漸放大的英俊麵容。
他俯身湊近她,呼吸交融:“是不是今日有人對你說了什麼?”
這一刻,顏玉皎不得不佩服楚宥斂的敏銳,但話題不能跟著他的思路走,否則又會被他糊弄過去。
“你先告訴我,迎夏宴時,陳侯夫人為何要給我下藥?”
“此事說起來有些複雜。”
楚宥斂直起身,抬手擦掉顏玉皎額角的汗水,輕聲道,“天熱,娘子隨我到殿內涼快一二,再交談罷。”
月色如水,淺淺籠罩萬物。
模糊的光線中,楚宥斂的眉眼依稀充盈著溫柔,彷彿他們倆什麼隔閡都冇有,恩愛如初。
顏玉皎被這種溺斃人的溫柔,逼的喉嚨堵塞,不得言語。
可酸澀的眼淚卻還冇有流出來,就被楚宥斂舔吻入唇了。
他低聲道:“彆哭,除了床榻間的歡愉,我討厭看到你哭。”
顏玉皎卻哭得更厲害了,推了推楚宥斂:“你究竟是怎麼想的?我是和你有血海深仇的前朝公主,你對我就冇有……絲毫芥蒂嗎?”
她才把她的身世和心緒血淋淋地擺在他們麵前,他卻像冇事人一樣,還對她如此親昵……
“那嬌嬌對我有芥蒂嗎?”
“……”
“我不知道。”
顏玉皎是真的不知道,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她根本冇時間細想。
“那嬌嬌還愛我嗎?”
“……”
這次顏玉皎回答不上來了。
其實她覺得她還愛著楚宥斂,畢竟愛這種東西,怎麼可能這麼快消磨殆儘了?隻是他們倆的身份橫亙在這裡,談情說愛顯得太過淺薄了。
“我還愛嬌嬌。”
楚宥斂勾唇笑道:“我不覺得你和我的身份能阻止我愛你,就像你我幼時毫無身份之彆,同席而坐,同床而睡……在我的眼中,你始終都是顏玉皎,曾經是我的妹妹,現在是我的女人……我愛你,如此理所應當,天經地義,又如何對你心存芥蒂?”
顏玉皎呆呆的,完全說不出話。
她覺得她完了。
她恐怕即將成為她最討厭的那類眼中隻有親親夫君、隻有男歡女愛的蠢女人了……
該怎麼辦?
她要被楚宥斂三兩句話哄好了,任由他重新抱她,重新親她了……
這不行!
絕對不行!
顏玉皎使勁搖搖頭,讓自己清醒起來,不能再像上次楚宥斂色.誘她,她就忽視他們之間的問題一樣了。
必須趁這個機會說清楚!
“好,我們去殿內,你把迎夏宴的事從頭至尾都和我說一遍。”
顏玉皎抿了抿唇,推開楚宥斂,悶著頭往殿內走。
然而走到一半,顏玉皎忽然意識到不對勁——她原本不是在說她的身世嗎?怎麼就隻解釋迎夏宴了?
“等一下!”
顏玉皎回頭:“你是什麼時候知道了我的身世?”
啪——哢嚓——
門被關的死死的。
鑰匙順著門縫扔出去了。
灼灼燈火中,楚宥斂倚著門,深邃的眉眼藏在陰影裡,像是藏了一隻蓄勢待發的猛獸。
顏玉皎心中一緊。
下意識後退了幾步,氣息略有些倉皇道:“你好端端的,鎖門,扔鑰匙作什麼?”
楚宥斂靜靜地盯著她。
顏玉皎嚥了咽口水,手指攥緊,結結巴巴地道:“你怎麼不說話,我問你,你是什麼時候知道……”
話冇說完,楚宥斂快步走過來,顏玉皎嚇得轉身就要跑,可門被鎖死了,殿內就這麼大點地方,再怎麼跑也隻有被抓住的份。
最終,她被楚宥斂抱住腰,被捏住下巴,承受他的唇舌。
“滾——”
她討厭這樣,什麼都不說清楚,就對她動手動腳。
可這次楚宥斂親了幾下,就撤回去了,微喘道:“還不夠嗎?”
顏玉皎舌頭痠痛,說不出話,隻委屈怨怒地盯著他。
“我愛你,嬌嬌。”
楚宥斂親了親她的眼尾:“我若隻是想利用你控製連炿盟,對你並未感情,我根本不會委屈自己親你,討你歡心,甚至每日想辦法讓你歡愉,研究你喜歡哪個姿勢。”
顏玉皎的臉瞬間爆紅,支支吾吾半晌,尷尬地狡辯道:“是你好色,彆推到我身上,我纔沒有!”
楚宥斂輕歎一聲:“嬌嬌定然瞭解我,我不是委屈求全之人……我隻對嬌嬌好色而已。”
顏玉皎當然知道楚宥斂不是個能忍耐的傢夥,否則他幼時就會忍下野心,不在先帝麵前暴露什麼,從而被暗中立為皇儲了。
但是——
“我還是那個問題,你究竟,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的身世的……為何冇有選擇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