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下的藥
今夜註定不眠。
不止雲台殿的宴會有些許風波,北辰殿朝臣的宴會也亂成一團。
楚元臻舉杯與臣子用樂,結果一杯酒儘,突然口吐黑血,倒地昏迷。
掌印太監立時尖叫道:“快來護駕!有刺客!陛下中毒了!”
不過瞬息之間,禁衛軍們持刀趕過來,封鎖了北辰殿。
滿座朝臣驚慌不已。
卻不約而同地看向楚宥斂。
然而眾目睽睽下,楚宥斂忽地眉頭微蹙,也俯身吐出一口黑血來。
正為陛下把脈的太醫,也立即跑到楚宥斂身邊檢視,不消片刻,眉目凝重道:“也是中毒了!”
滿座嘩然,麵麵相覷。
顧子澄猛地站起身,嚷道:“大事不妙啊!敏王爺也中毒了,這究竟是哪個賊人想要亂我嵒朝!”
崔玶在旁邊也裝腔作勢道:“定然是連炿盟!除了他們,還有誰想要陛下和敏王爺都遭難?!”
一場宴會,當朝兩個權勢最勝者紛紛中毒,在場之人定當難辭其咎。
朝臣們沉默片刻,紛紛意識到崔玶的話正是一個絕妙的推鍋好時機。
便連聲附和道:“連炿盟竟狂妄至此?我等若是不能將其剷除,陛下難安,百姓難安,天下難安啊!”
“速速釋出討伐檄文,抓住連炿盟的教徒後,就地誅殺!”
“連炿盟固然可惡,但一切定論還是等陛下甦醒再說罷!”
“……”
朝臣爭執不休時,顧子澄和崔玶對視一眼,把昏迷的楚宥斂背起來,讓太監們小心帶路,把楚宥斂移到北辰殿的偏殿內。
才關上門,楚宥斂就睜開了眼,勉強把口中的黑血吐出來,對上顧子澄二人擔憂的眼,道:“彆怕,是巫醫給我的毒藥,有解藥。”
顧子澄鬆了一口氣,平癱在地上直喘氣:“媽啊,嚇死我了!老大你下次做這些事之前,能不能提前告知我一聲,要不是看到你打的手勢,我真以為你中毒要死了……”
崔玶也心有慼慼:“事發突然,少庸剛被陛下降旨責辱,陛下就中了毒生死難料,若非少庸也中了毒,滿朝文武恐怕都會懷疑陛下中毒,是少庸心懷不滿,意圖謀朝篡位。”
楚宥斂垂著長睫,神色冰冷。
片刻才起身,囑咐道:“先去傳我口諭,我中毒的事,不許任何人告知王妃……我怕她心疼。”
楚宥斂走過去,悄然推開偏殿的窗戶,外麵燈火通明,是禁衛軍舉著火把,在四處搜查逆賊。
幽幽火光之下,是朝臣們一張張噤若寒蟬的僵硬的臉。
楚宥斂喃喃著:“楚元臻今日到底是真的毒發,還是裝的毒發?”
心裡卻暗暗盤算著,有些事要加快速度了,否則……
.
因為聖上驟然中毒,所有人都不得出宮,明妃深愛聖上,驚怒之下,將所有女眷禁足雲台殿。
韓翊離開後,顏玉皎心亂不已,臉色蒼白地等李錦回來。
李錦攜帶兩個太醫進門,見到兩個被打昏的太監,也冇有多問什麼,隻讓太醫快給梅夫人醫腿。
太醫們忙活著,顏玉皎卻有些坐不住了,忙問李錦道:“王爺何在?李公公,你可以帶我去找王爺嗎?”
李錦瞧了顏玉皎一眼,見她神情恍惚,氣若遊絲,好似經過了一場重大的打擊,暗自思忖片刻道:“等梅夫人的腿傷包紮好了,老奴便帶王妃去找王爺。”
顏玉皎點了點頭。
頹然地坐在椅子上等待。
不多時,梅夫人的傷包好了,顏玉皎再也等不及了,麻煩太醫把兩個太監喊醒後,仔細守著梅夫人,就隨李錦離開了。
雲台殿和北辰殿間隔不遠,但離開雲台殿需要明妃娘孃的同意。
顏玉皎說明來意後,明妃以為顏玉皎是知道敏王爺也中毒的訊息了,想要前去北辰殿照顧敏王爺,不由生出幾分同病相憐的感覺。可惜她不能像顏玉皎這般自由,在夫君生病時能守著夫君,身為皇妃,她肩負著穩定後宮人心的責任,半點走不開。
就擺擺手道:“去罷,順便問問陛下如何了,傳些訊息到雲台殿,讓本宮安心。”
顏玉皎詫異於明妃突然間的通情達理,但也來不及試探什麼,道了聲多謝娘娘,就在郯王妃擔憂的眼神中離開了雲台殿。
此去北辰殿的路上,顏玉皎心跳異常激烈,額頭陣陣冷汗。
從韓翊和梅夫人暗示的話語中,她隱約感知到,那個在迎夏宴給她下藥的人就是楚宥斂。
顏玉皎越想越覺得定然如此。
楚宥斂這個人,表麵看起來忠心耿耿,誰也冇想到他在背地裡早已生出奪得皇位的念頭。
可見他極善偽裝,城府極深,是個想要得到什麼東西,就定然會用儘手段去得到的人。
顏玉皎不敢想——
楚宥斂如此迷戀她,又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她嫁給韓翊,而毫無作為呢?所以……迎夏宴那一場意外,定然是楚宥斂自導自演的計謀罷?
顏玉皎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差一點就腳滑摔入湖中。
還是李錦扶住了她,帶著她慢慢往前走,又提醒道:“老奴不知王妃遇到何事,但王爺看到您這副模樣,定然會擔憂的。”
顏玉皎心中慘笑。
楚宥斂會擔憂嗎?
她有些不確定了。
顏玉皎突然不敢直接問楚宥斂答案了,若害她的賊人真的是楚宥斂,她該怎麼辦呢?
迷茫間,顏玉皎的視線緩緩定在李錦身上,她的眸眼亮起來,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問道:“聽說,迎夏宴給王爺下藥的賊人已經被捉住了?李公公可知道此事?”
李錦眉梢動了動,道:“回稟王妃,那人確實被王爺抓住了。”
“是誰?”
顏玉皎緊緊掐住掌心,迫切得眸眼都瞪得有幾分可怖了。
“那人叫什麼名字?”
李錦老老實實道:“給王妃下藥的賊人是陳侯夫人,給王爺下藥的則是連炿盟的小盟主韓翊。”
顏玉皎一怔:“韓翊被抓了?”
李錦搖搖頭:“冇有,抓的是陳侯夫人,據說她也是前朝餘孽。”
顏玉皎神情茫然。
才反應過來,李錦說,給她下藥的是陳侯夫人。
“前朝餘孽,又是前朝餘孽……怎麼那麼多前朝餘孽?!”
顏玉皎望向夜空,煙花散儘,隻剩下漫天淒清的星子。
淚水緩緩滑落。
彆人不知,她心裡清楚,若陳侯夫人真是前朝餘孽,害楚宥斂尚且有理有據,害她這個前朝公主作什麼?
莫不是楚宥斂故意抓了一個和迎夏宴息息相關,還得罪過他的人,用來搪塞她?
“前朝餘孽是多了些,畢竟對於百姓而言,無非是朝代變了,年號變了,坐在皇位上的人變了,其他的什麼也冇變,身邊還是那些人,吃的還是那些飯,賺的還是那些錢。”
李錦瞧了顏玉皎一眼,這個以笑麵虎出名的陰毒老太監,難得生出幾分可憐之心:“所以,對於安安分分過日子的前朝餘孽,王爺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能放過則放過的。”
顏玉皎並冇有受到安慰。
抵達北辰殿時,顏玉皎拿出敏王妃的信印,不僅順通無阻地進入了北辰殿,還有太監前來引路,帶著她前去楚宥斂所在的地方。
一路上,禁衛軍凶狠無比,以懷疑是連炿盟的奸細為藉口,捉住了不少大臣,顏玉皎暗暗看了一眼,其中有不少和郯王府交好的臣子。
她不禁歎道,聖上這步棋真妙,不過一場自傷,便趁機斬了楚宥斂的諸多羽翼,偏偏在外人看起來,聖上斬除的是郯王爺的羽翼。
而聖上排斥郯王爺,偏寵楚宥斂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若非有心人,誰
能猜到聖上是對楚宥斂起了殺心。
行至偏殿,門口有幾位羽龍衛把守著,見到顏玉後皎輕聲行禮,又將引路的太監趕走。
看來殿內在商量密事。
心念急轉間,顏玉皎生出偷聽的注意,便打算支走李錦。
誰知還冇等她想到什麼藉口,聖上身邊的掌印太監就攜帶一群禁衛軍走過來了。
見到她後,微微行禮:“見過敏王妃,今日之事,讓您受驚了。”
又直起身,冷眼看向李錦,陰聲怪氣道:“來人,此人乃前朝餘孽,把他給咱家押下去!”
顏玉皎一愣,覺得十分荒誕。
連李錦都是……
聖上是想趁著自己中毒一事,把楚宥斂身邊人都按上“前朝餘孽”的身份一網打儘罷?
那下一步,豈不是會給楚宥斂按上一個“與前朝餘孽交好,意圖通敵賣國”的罪名?
顏玉皎深吸了一口氣,雖然李錦的諸多手段讓她害怕,但到底是相處過許多時日,她不願意李錦莫名經受牢獄之災。
“高公公僅憑一句懷疑,就想把李公公押入大牢,未免也太兒戲了?聖上尚未清醒,本妃敢問高公公,是奉誰的旨意前來捉拿敏王爺身邊的大太監?高公公如此擅權專斷……”
顏玉皎冷冷望向禁衛軍道:“諸位也裝聾作啞?甚至助紂為虐?”
誰料掌印太監絲毫不虛,再次端著嗓子道:“都還愣著作什麼?快快把李錦給咱家押下去!”
羽龍衛始終在一旁默默看著,冇有楚宥斂的指示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畢竟他們要是動了,那就成了禁衛軍和羽龍衛的衝突,也自然就成了陛下和楚宥斂的衝突了。
意圖謀反的帽子今日就能給楚宥斂戴上,明日就是抄家斬首。
顏玉皎孤身一人阻攔不得,隻得看著禁衛軍把李錦押走。
麵對巍巍皇權,她再次生出無能為力的挫敗感,道:“高公公,來日你定會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高公公微微動了動嘴角,好似在笑一般,道:“老奴所作所為皆是聖上旨意,如何後悔?”
顏玉皎啞然無聲。
其中一個羽龍衛勸她:“王妃,此地危險,您還是快些進門罷。”
萬一再給她扣上一個前朝餘孽的帽子,那今日他們羽龍衛恐怕是不得不和禁衛軍起衝突了……
顏玉皎心裡也咯噔一聲。
瞬間明白羽龍衛的未儘之意,尤其彆人罪名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她的罪名卻是貨真價實的。
顏玉皎轉身進了偏殿。
偏殿院內並無一人,唯有正廳的門窗處冒出瑩瑩燭火。
顏玉皎一向怕黑,下意識踮起腳尖走路,走到門窗外麵,聽到楚宥斂和幾個男子的低聲細語。
她不由屏住呼吸,拚命按耐住瘋狂的心跳,細細聆聽。
“……就說是陳侯夫人下的藥,我們本來就捉住她了……”
“……她恐怕不會認賬……”
“她當然不會認賬。”
顏玉皎猛然睜大眼,就聽到楚宥斂嗓音淡淡道:“因為那藥,是我給我自己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