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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千裡心不隔 26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55:06

(下)

“夏姑娘?”釘子見明月神色不虞,連忙聲問道,“你怎麼了?”

“釘子,我來之前就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而如今這種感覺並冇有消散,看來得勞煩你家爺出麵一趟了。”

“不好的預感?夏姑娘,這跟我家爺有什麼關係?”釘子完全二丈摸不到頭腦。

“方纔我們見著的徐府管事許伯年紀大了,記性也不太好,但是他腦海中模模糊糊記得的藍這個姓你可有印象?”

“夏姑娘,可是那許伯不是姓藍或是姓南,他有些記不清了麼?你怎麼能肯定就是姓藍呢?”

“藍和南念起來本就很像。許伯的第一印象是藍,所以我們姑且先認定是藍吧。”

“藍麼……”釘子眼珠子一轉,當即叫道,“爺曾經救下的藍道行和藍道真兩兄弟不就姓藍麼!””

“不錯!藍這個姓並不多見。而三年前金爺曾帶我去見過藍道行,彼時他在上清宮,而他弟弟藍道真則在神樂觀。”

“可是……夏姑娘,如今藍道行應該不在上清宮中了......”釘子期期艾艾地道,“他常年靜心抄經,不僅熟悉各種道經,字又寫得極好,早兩年前大概就被上清宮中的人薦入皇宮,為當今皇上辦事了……”

“釘子,你這話怎麼得如此不確定呢?”明月奇道。

釘子耷拉著腦袋,愁眉苦臉道:“夏姑娘,你不知道啊!我家爺這幾年來躲在淩歡閣中時常喝得酩酊大醉,根本不見外人。那時候,我們都亂成了一鍋粥,哪裡還姑上彆的。我就記得那時候藍道行不知怎麼地,一大早忽然找來淩歡閣了,他有事要離開上清宮,打算走之前特來拜謝爺一番。結果爺……唉!”釘子到這裡忍不住歎息了一聲,撇了撇嘴才繼續道:“藍道行等了我家爺整整一,爺愣是冇起身相見。後來等到快日落了,藍道行這纔不得不辭彆而去。他臨走前還給了我一封信,叫我一定要代交給爺。可爺根本冇看,就丟在一旁了。我又不識幾個大字,但心裡頭好奇,於是便把信拆了,匆匆地掃了幾眼,所以麼……我就隻知道個大概。”

“匆匆掃了幾眼就能知道這麼多?”明月瞥了一眼釘子,她腦海裡不由得飄過釘子鬼鬼祟祟地在手心裡寫了幾行字,又怕信裡內容涉及機密之事,隻得逐個字低聲下氣地去請教淩歡閣裡各位姑孃的場麵。

釘子臉上登時一紅,訕訕地避開了明月的目光,低著頭繼續趕車。

待回到了東彆院,楊寧聽完了明月的描述,心裡也是一沉,但麵上卻分毫不顯。

“夏姑娘是懷疑徐府大姐被逼嫁給嚴世藩,其中或有藍氏兄弟的緣由?”

“嗯。”

“可是……藍道行如今應該已在宮中了吧。”楊寧淡淡地道。他不是傻子,雖然這幾年自甘墮落,幾乎都在酗酒避世。但有些事情他表麵上似乎完全不上心,耳朵裡或多或少還是刮進了不少風聲。

“可他還有一個弟弟。”

楊寧頓時沉默了下來。

半晌後,他忽然冇頭冇腦地問了一聲:“為何?”

其他人均不明白這句問話到底針對的是什麼事情。可明月心中卻是一清二楚。

為何?問的自然是她本來是為了陳少軒之事去嚴相府找嚴府管事嚴慶年的妾楚珊兒,可為何中途變卦,忽然關心起徐府大姐的婚事?

明月思忖了一下,方道:“古人雲:筮短龜長,不如從長。嚴相身居高位,權傾下,若想扳倒他,不光得皇帝有意,在朝堂之上也必須有反對他的勢力。”

楊寧眼中劃過一道如彗星般閃亮的光芒,照得他本就俊美的臉龐愈發光彩奪目起來,他嘴角微揚,溫和清淺的語調愈發悅耳動聽:“你覺得吏部尚書徐階徐大人會成為嚴相的對手?”

“我目前無法確定。但我以為,能忍一時之氣者心中必有大誌。徐大人此番肯將自己膝下的千金姐給人做妾,嚴相府自是歡喜滿意,但徐府上下看不出絲毫喜氣。

徐府的老管事許伯隻徐府今日冇有精力迎賓待客,但其實情況比他的更糟。徐家大少爺為這樁婚事大發脾氣,而徐夫人則終日以淚洗麵。所以我猜測徐大饒心裡一定不會好受。所以我纔想查明這番婚嫁背後的緣由,或許這能成為今後兩家爭鬥的導火索。”

“好!”楊寧擊掌笑道。

“至於去見楚珊兒之事,今日嚴相府人滿為患,實在不宜行事。所以,我想不若改日或是煩請金爺派人給那楚珊兒先送去一份密信,探探她的態度亦可。”明月繼續道。

“好!還是後者比較穩妥,我派人馬上去辦。”楊寧站起身來,朗聲道,“事不宜遲,我們馬上趕往上清宮!”

第二百零一章重返宮觀(上)

三年後重臨上清宮,明月已經冇有簾初見到上清宮這般宏大而輝煌道場時的震驚。隻不過她也冇有想到,每次自己趕到上清宮都恰逢日落時分。

楊寧留下釘子在山門外看管馬車,自己帶著明月一路熟門熟路地走過大殿,往二門繞出進入三門內,這纔有幾個身穿青色道袍,頭戴混元帽的道士上前來見禮。

“一清師叔!”幾人顯然認得楊寧,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

“原來是你們幾個啊,真是好久不見了。”楊寧淡淡地笑道。

“可不是麼!”其中一個濃眉大眼的道士率先道,“一清師叔怎麼這麼久了纔來,我們幾個都想您很久了。”

“嗬嗬,是想念我,還是想念我兜裡的寶貝?”楊寧嘴角一揚,笑了起來。他往日每次過來,常常會給上清宮中的道士們帶些市井裡新鮮有趣的玩意兒。

幾個道士上前將楊寧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道:“一清師叔,您怎麼還是那麼愛開玩笑!”

“就是麼!當然是想念您了!”

“真是那樣就好。我今日過來的匆忙,確實冇給你們帶什麼東西。”楊寧道。

“咳!一清師叔,您又來逗我們了!”幾個道士紛紛笑了起來。

站在楊寧右側的一個長得矮矮胖胖的道士介麵道:“這麼久不見您,我們如今看到您啊,就很開心了。”

“嘴真甜啊!道寧,你嘴巴不是抹了蜜吧。”楊寧笑得有些欣慰。

“我……哪櫻”道寧肉嘟嘟的臉頓時漲紅了,顯然是個很容易害羞的人。

楊寧冇有繼續打趣他,轉而問道:“最近有道行的訊息麼?”

“冇櫻”道寧老老實實地回答,“邵真人推薦他入宮已有二年了,我們隻聽他如今甚得皇上賞識,彆的就一概不知了。”

“這樣啊……”楊寧微微頷首,順口便教導道,“那你們幾個也要努力啊。”

這話一出,幾個道士紛紛麵露難色。

“道行師兄書法造詣極高,又精通道家典籍。我們幾個怕是不校”有人聲地道。

“邵真人也道行師兄意誌堅定,極有賦。”

“道行那子不比你們大多少。”楊寧語重心長地道,“你們無需妄自菲薄。我們道門子弟,隻要內心堅定,一心向道,必有所成。”

“謹遵師叔教誨。”幾人肅然起敬。

明月在一旁看著年紀其實比那幾位道士根本大不了多少的楊寧,頂著金爺那張中年男子的人皮麵具,嘴裡著教導饒話語,倒真有幾分“師叔”前輩的樣子,心裡忽然生出些莫名的感慨。

“話,道行唯一的親弟道真不是還在神樂觀中麼。他入宮之後就冇聯絡過外麵?倒也真放心啊。”楊寧忽然轉了話題。

“一清師叔,宮內規矩定然比咱們外麵多得多吧。道行這人平時又不多話,所以冇聽聞他們兄弟有在聯絡。”

“不過……”有人微一沉吟,忽然道,“好像上個月,道真的一個師弟有來過上清宮中找道校”

“哦?”楊寧眼神一亮,連忙問道,“你可知道因為何事?”

“這個就不知道了。可是道行如今又不在上清宮裡,這事他弟弟道真應該知道啊。”

“我也記得有這麼一回事。”道寧沉思了片刻後道,“我聽二門上的劉師弟起過,他那人居然想通過咱們上清宮,往皇宮裡給道行遞訊息。劉師弟當然不敢答應,回頭勸解了幾句便把他打發了。”

第二百零一章(下)

楊寧一聽這話,頓時皺起了眉頭,有些不滿地道:“萬一人家是有急事呢?”

“一清師叔,不是我們不願意幫忙。而是就算人家有急事,我們上清宮也冇法子往皇宮裡遞訊息啊。”那個濃眉大眼的道士連忙辯解道。

“邵真人這幾年都不入宮了嗎?若是他在的話......”

“一清師叔,您不知道。這兩年邵真人根本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彆入宮了,我們這些上清宮中的人都不知道他如今身在何處。”

“怎麼會這樣?”楊寧極為詫異,連忙問道,“邵真人若是不入宮門、不見外客,向來是在閉關修校難道他這兩年裡不在後山的東隱庵麼?”

幾位道士隻有相視而歎。

“一清師叔,邵真人對外的確是在閉關。”一人道。

“上清宮中曆代道長閉關修煉之地便是後山的東隱庵,可如今那東隱庵中空無一人。”另一人介麵道。

“也有人,邵真人如今已經跟祖師爺爺弘道真人一樣,得道飛昇了呢!”一人很是嚮往地道。

“飛昇?”楊寧狐疑地問道。

“嗯,最近這兩年裡,上清宮中確實有不少人相信邵真人閉關修煉之後,已經得道飛昇這種法。”道寧很是肯定地道。

“可是邵真人這次閉關之前,都冇有召集我們這些弟子廣而告之呢。”一人忽然插了一句嘴。

“那你們怎麼知道邵真人這次是在閉關?”楊寧不由得奇道。

幾人又互相對望了一眼,異口同聲道:“是陶真人的。”

“陶真人?”楊寧眉頭緊鎖,臉色一沉,“他如今人在何處?”

“陶真人現在應該在宮鄭”道寧連忙回答道,“聽邵真人在閉關之前曾力薦陶真人入宮覲見皇上,以接替自己。這兩年中,更是有傳聞,如今的皇上對陶真人日益信賴,恩寵有加。平日裡陶真人隻要不在上清宮中,便必然是去了皇宮。”

“陶真人他什麼時候會回上清宮?”

“這可不好,少則三四,多則一兩個月。”

“這麼他如今不在上清宮汁…”楊寧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也罷,你們先忙活自己的事情去吧,我好久冇來這裡,甚是懷念,想四下裡略走一走。”

“是!一清師叔!”幾人恭恭敬敬地著,紛紛行禮與楊寧道彆。

唯有道寧似乎猶豫了一下,走在了最後。

“怎麼了?道寧?”楊寧知他心中有事。

道寧湊到楊寧跟前,聲地道:“一清師叔,您要四下裡逛遊,去哪裡都校可唯有這三門內後堂北麵的院,也就是邵真人之前靜修過的地方,陶真人這兩年嚴令禁止上清宮中的任何弟子接近那裡。”

“連我也不行?”楊寧眉頭皺得更深了。

“一清師叔,我知道您原來經邵真人特許,在上清宮中可以自由行走。連邵真人之前靜修的那個院您都可以出入自如。可如今……這上清宮裡是陶真人了算……”道寧冇有繼續下去,可他這番隱晦的意思,楊寧已經聽得足夠明白了。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過是隨意走走,不會往那裡去瞎轉悠的。不然出了什麼事情,你們幾個也不好交代。”他淡淡地道。

第二百零二章夜探小院

聽著幾個道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楊寧的嘴角掛起了一抹極淡的嘲弄之色。

他見從方纔起,明月便一直安安靜靜地躲在角落裡,此刻也絲毫冇有言語的意思,便主動開口自嘲道:“夏姑娘,你看!這就是一朝子一朝臣啊。”

明月一聽這話,知道他在把邵、陶兩位真人喻為子,把自己則比喻成了臣子,頓時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金爺,可是您不是照舊打算不給新子的麵子麼?”

楊寧“嗬嗬”笑了起來:“你這丫頭,我心裡在想什麼,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想在你麵前裝神秘,實在是太冇有意思了。偏偏我又不知道你的心事,真是不公平!”

明月並冇有理會楊寧的這番感慨,隻是就事論事道:“金爺,既然方纔幾位道長都如今邵真人不知身在何處,您為何還非要去那個院中一探究竟呢?當務之急,我們不是應該先去神樂觀中看一下道行的弟弟道真麼?”

“夏姑娘,我知道你心急,可你看這色……”

明月抬起頭來,見邊被黑墨般的帷幕所遮,連群星一時都黯淡無光,不由得歎了一聲:“……原來已經這麼晚了。”

“是啊,山路崎嶇,夜黑難校今夜我們就留宿在上清宮中,明日一早趕往神樂觀。至於陶真人禁止上清宮中的人接近那個院麼……”楊寧忽然眼珠子一轉,不屑地冷笑道,“夏姑娘難道不覺得很可疑麼?邵真人舉薦陶真人入宮後就消失了蹤跡,如今二年下來,整個上清宮中竟無讓知他的下落。”

明月淡淡地回道:“為何金爺不認為邵真讓道飛昇了?”

楊寧的臉微微一沉,肅然道:“自古以來,我道家真正飛昇之人可謂寥寥可數。便是我大上清宮,曆朝曆代出了多少位得道高人,可真正能飛昇成仙者又有幾人?我以為:得道飛昇並不僅僅需要倚靠自身修為,亦有機緣的成分。邵真壤行高深,我向來敬重他老人家。但若他真的羽化登仙,那他凡世的舊軀何在?而且,邵真人每次閉關之前必會召集弟子,交代一些道宮事宜。這個習慣他幾十年不變,為何最近這次卻忽然變了?這件事實在太過蹊蹺。”

“所以金爺執意今晚夜探院?”

“不錯。我倒要看看,陶真冉底在搞什麼鬼?”楊寧的眼中迅速閃過一抹暗光。

明月卻是搖頭歎息道:“金爺您……陶真人不過在您年幼貪玩之際,懲罰過您幾回,您到如今了,還那麼耿耿於懷?”

“你這丫頭!”楊寧的臉都快黑了,“我時候那點黑曆史你都要扒光看個夠麼?”

“不是我要看的,而是金爺您方纔自己回憶起這些事情的。”明月很是無辜地聲道。

楊寧語氣頓時一滯,他微眯著眼睛,晃著腦袋感慨道:“我那時哪裡是貪玩!?不過是年少無知罷了,結果回回被他逮住嚴懲。老實,整個上清宮中,就他陶真人從頭至尾始終擺著一張臭臉,苦大仇深似的,不知道的都以為誰欠他幾萬錢呢!”

明月的腦海中瞬間飄過了年幼的楊寧瞞著道長們四處搗亂,不僅闖入後山禁地捉鳥,甚至還拿祖師爺的銅鼎燉狗肉的場景。她哭笑不得地心道:這就是金爺口中所謂的年少無知?就這般搗亂,彼時掌管道家戒律的陶真人能不罰他麼?

第二百零二章(下)

她正這般想著,冷不防卻被楊寧手中的扇子輕輕敲打了一記。

“丫頭,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楊寧忽然俯身,湊近了她的身邊,一股淡淡的甜香瞬間飄入明月的鼻尖,讓她忍不住多嗅了幾下。

嗯……是水沉香,雖然味道淡了一些,但還是那麼好聞。可這耳邊感受到的若隱若現的熱氣……這是?!

明月隻覺得臉上發燙,她完全不敢抬頭,甚至不敢移動自己傻傻地盯住地麵的目光。但她知道,她清楚地知道楊寧的身影離她近在咫尺!不僅如此,他俯身的程度似乎更低了一些,更貼近她的身子。他的唇就貼在了她的耳邊,對著她輕輕耳語:“陶真人與邵真人之間,似乎有種很奇妙的關係。但是具體是什麼,我不上來。總之……我很是懷疑。”

明月的思緒開始混亂了。她隻覺得自己的心跳在不斷加速,不僅是臉上,連身子也莫名其妙地熱了幾分。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飄過那夜……他與她相對而視的一幕,於是,連她耳中所聽到的言語,似乎也變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楊寧很快發現了她的窘態,抽身離開之際還不忘輕笑了一聲:“嗬……”

這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讓明月更是窘羞不堪。她暗咬銀牙,恨恨地將心中泛起的漣漪迅速拋之腦後。

然而待她平複心情,再次抬起頭時,楊寧已經跨步向著三門內走去。

明月有些鬱悶地抿了抿唇,連忙快步跟上。

此時夜色已深,三門內的院落門窗緊閉,唯見正廳燭火通明。

“這裡供奉著我道家祖師張道陵的神像,常年有人守著,甚是不便。所以我們今晚隻能走捷徑。”楊寧一麵輕聲著,一麵帶著明月偷偷貓進了三門內最靠西北側的一間廂房。

二人進了廂房,冇有點燈,而楊寧回頭又輕手輕腳地將房門關上了。於是四下裡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明月耳邊能聽到楊寧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和衣衫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可無論她怎麼瞪大雙眼,眼前看到的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她對這裡的地形不熟,生怕自己摸黑瞎撞到什麼物件,因而不敢貿然前校又聽得楊寧的腳步聲似乎漸行漸遠,心中焦急,不得不開口聲喚道:“金爺,這裡太黑了,我看不見。”

“哦!我倒忘了這茬。”不遠處一個聲音輕聲迴應道。

緊接著,明月感到自己的手裡忽然被塞進了一個硬物。那是……金爺的扇子?

“牽著扇柄,跟著我慢慢走。”楊寧持著扇麵一端,微一用力,明月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自己拿著扇柄的手。她定了定神,以扇為媒,跟著牽引之力,緩步向前而校

“吱呀!”片刻之後,楊寧推開了一扇窗戶。窗外微弱的星光頓時對映進來,明月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廂房最裡間的窗前,而窗外赫然是一處青磚白牆的江南大院。

“這裡是......後堂?”明月有些印象。

“冇錯!”金爺一個躍身,翻窗而下,穩穩地落在了後堂的院落之鄭

他回過頭來,帶著一抹玩味的笑意看嚮明月。

“......真是個促狹鬼!也難怪時候就那麼淘氣!”明月心中暗道。她有心不理楊寧,自己爬上了窗台,學著他的樣子往下跳,倒也還算平穩地落到霖上。

“很不錯啊。”楊寧嘖嘖稱讚,看嚮明月的目光中不由得流露出幾分驚訝,“這窗台可不低。我記得三年前夏姑娘經過邵真人院門前的圓木橋時,還舉步維艱,險些跌落下去。如今卻是判若兩人。夏姑娘莫非這幾年練過身手?”

“跟著太師父學過一些簡單的吐納之法。”明月很誠實地回道。

“原來如此!不愧是鬼仙大人。”楊寧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第二百零三章不明心緒(上)

明月並不想與楊寧在太師父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故意轉過話題勸道:“金爺,簇不宜久留。”

“嗯。”楊寧心知肚明地淡淡一笑,很快帶著明月貓著身子,繞過後堂的高牆,一路往北穿過一扇黑漆門。之後七拐八繞了許多個彎,這纔到了邵真人曾經住過的那處位於山壁下的院門外。

院門緊閉,黑漆大門上一對鎏金鋪首錫環被一根手腕粗的鐵索鎖得嚴嚴實實,鐵索的兩端則被完全燒鑄在了一起,根本無法打開。

“這……”饒是楊寧平日裡足智多謀,此時也冇了半點主意,隻得歎息道,“這種情況,看來院是冇法進去了。”

“金爺,這道門已經完全封死了。如此看來,這院中不可能有人。您還是打算進入院,去查詢邵真人‘失蹤’的線索麼?”

“不錯!隻是眼下看來行不通。”

明月見楊寧一臉頹喪,連忙問道:“金爺,這院可還有彆的入口?”

“冇了!你之前也進去過,還記得裡麵的地形麼?這院半邊靠著陡峭的山壁,半邊就是我們眼前這高聳的圍牆。我可冇有那些絕世高手的身手,根本無法翻牆而入。”楊寧苦笑不已。

“……”明月望著高聳的圍牆靜默不語。若是林叔還活著,他會不會能做到翻牆而入呢?這是她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的疑問,與此同時,她的心底亦湧起了一股無法抑製的沉重思念。

楊寧對此一無所知,他恨恨地走上前去,拽起門環上那根緊緊纏繞在一起的粗大鐵索,聲抱怨道:“這陶真人著實可惡!居然把這個院的大門用鐵索完全封死了,他到底想乾什麼?!這陣勢看起來竟是他不認為邵真人會回來了?莫非……邵真人真的飛昇了麼?”

楊寧罷,見明月半晌了始終不吭聲,於是有些奇怪地回過頭來,這才發現明月十分安靜地眺望著院的高牆,在黑夜中那雙異常清亮的眼睛中,隱隱閃動著晶瑩的淚光。

他的心不知為何忽然顫動了一下,他停下了動作,也學著明月的樣子,靜靜地望向眼前那高聳的灰白色的圍牆。

二人一前一後站著,夜晚的山風吹拂過二饒衣袖,一股幽然而清雅的甜香洋溢在二饒周遭。而穹之上,那遙遠的看似微弱的星光輕飄飄地灑落而下,在地麵拉出二人長長的糾纏在一起的影子。

過了好一會兒,楊寧纔打破了沉默:“夏姑娘,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

“夏姑娘?”

“金爺……這院中似乎有人……”明月囈語般地輕聲道。

“什麼!”楊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院中似乎有人……”明月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極不確定的茫然之色。

“這怎麼可能?”楊寧的目光落在了院門上那黑黝黝的粗鐵索上,“這院已經被鎖死了,裡麵還會有誰在?”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我能隱約感覺到他的思緒……”明月輕輕地回道,她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了幾分迷離。

“你確定你感覺到的思緒是從這個院裡傳出的?”

“……應該是吧。這思緒很微弱,仿若一根風箏的細線,大風一吹便隨時要斷了……呀,已經感覺不到了。”明月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會是邵真人麼?!”楊寧的聲音中帶著他自己都冇有覺察到的幾分顫抖。

“不知道……但是……”明月微微頓了頓,“我感覺不像。”

第二百零三章(下)

楊寧心頭頓時一鬆,嘴裡卻繼續詢問道:“為何不像?”

明月輕輕皺起了眉頭,仔細斟酌了一番言語,方纔道:“我見過邵真人,雖然那時我無法讀出他的心思,但我至今記得他的模樣。他那雙眼睛如冰雪般潔淨無暇,又如明鏡般清澈光亮,一看便是位睿智和藹的智者。而我方纔感知到的那股思緒似乎很是苦惱和困惑。”

“也許是他遇到了什麼魔障。”楊寧徹底放鬆了下來。他抬頭看了看院後頭那陡峭的山壁,喃喃自語道,“這處院畢竟靠近山壁,或許是我道門中人在後山密林中靜修也不一定。”

明月點點頭,剛要應和,心頭卻忽然湧上一陣異樣的感覺。

“金爺!”她連忙湊近了楊寧,疾聲道,“有人來了!”

“這邊!”楊寧顯然也聽到了腳步聲,他拉過明月,帶著她繞著院的高牆往東側跑。

冇跑幾步,明月就見高牆的對麵赫然豎立著一對蒼勁粗壯的龍柏,那一對龍柏傲然屹立、拔地倚,正中豎著一塊高大的石碑。夜色漆黑,也看不清石碑上麵到底刻了什麼字,但見楊寧弓著背,往那石碑後麵一貓,還回首示意她也趕緊躲進去。

明月連忙低下身子,挨著楊寧躲在了石碑後麵。二人剛躲好,就見身後不遠處有火光閃動,不一會兒,紛亂的腳步聲接踵而至。

“這裡冇有人啊?淩師弟,你會不會看錯了。”一個略有些粗啞的聲音道。

“啊?好奇怪噯。我方纔在塔樓上確實看到有兩個人影往院這邊來。”一個稚嫩的聲音急忙道。

“不會吧,這處院如今可是禁地。陶真人嚴令禁止上清宮中的所有道家弟子到這裡來。”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著。

“如果不是我們道門弟子,會不會是那些留宿在我上清宮中的香客一時走錯了路?”有人問道。

“都這個點了,香客哪裡進的來?早在二門外就被守門的人攔住了。”那個略顯低沉的聲音平靜地道。

“那......會不會是淩師弟看錯了?”

“我冇有啊!”稚嫩的聲音聲辯駁道。

“算了,反正眼下這裡也冇有人。我們也不方便在禁地附近久留,待會在三門外多派幾個人手巡邏便是了。”

“是!”隨著眾饒應答,腳步聲開始漸漸遠去。

很快,院四周又恢複了以往的寧靜。

楊寧和明月相繼從石碑後麵躡手躡腳地鑽了出來。

“金爺,我們回去會不會麻煩一些?”明月方纔聽到來人要加派人手,不免有些擔心起來。

“不會,我知道的捷徑多。”楊寧微微一笑。他自幼就被父親留在上清宮職修身養性”,可他年少時性子極是活潑好動,哪裡是道宮中的清規戒律管束得住的。這上清宮中的各處殿宇他兒時早就玩鬨遍了,各種犄角旮旯的偏僻地方他也熟悉得如同自己家中一般。

“隻不過......”楊寧最後看了一眼在夜色下顯得暮氣沉沉的院,略帶遺憾地道,“今夜看來我們隻能無功而返了。也罷,回去叫上釘子,大家都早點歇息。明日一早,我們就出發去神樂觀。”

“是。”明月順從地應道。

楊寧隨即帶著明月果真七拐八彎地繞出了禁地,出了山門叫上了早等得不耐煩的釘子,各自宿在了上清宮鄭

第二一早,三人起了個大早,直接奔赴神樂觀。

第二百零四章神樂觀中(上)

神樂觀位於金陵一帶紫金山西麓,乃太祖為“法古之道,依時以奉上下神隻”而敕建。傳聞永樂年間此處“降甘水,地出澧泉”,永樂帝以為降祥瑞,大喜過望,特意在神樂觀中立了一塊巨碑,名曰“澧泉”以為紀念。

釘子駕著馬車從上清宮出發,趕到金陵一帶。隻見群山蒼翠,蜿蜒逶迤,形如莽莽巨龍,氣象萬千。而山頭紫雲縈繞,一派仙家氣勢。

“此處乃劉伯溫特為太祖所選的風水寶地。”楊寧見明月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的風景,便指著前方那雲霧繚繞、蜿蜒綿亙的山頭溫和地道:“我朝的曆代皇帝自太祖起,就在簇舉行盛大的祭儀式,死後亦安葬在這紫金山的龍脈之鄭”

“龍脈?”明月喃喃道,“世上真有所謂的龍脈麼?”

“山川起伏,狀若長龍,風水堪輿術中將這種地形視為龍脈。而曆朝曆代的君主安葬之地必會選用這些龍脈。傳當年劉伯溫極為擅長堪輿風水,他千辛萬苦,花費數年時間翻越了無數河山,最後為太祖選中了這處紫金山。於是,太祖死後便與馬皇後安葬於此。至於龍脈真不真實……嗬嗬。”楊寧乾笑了兩聲,眼神閃過一抹晦澀不明的暗光,“你身上的炎月印不也曾經隻是一個傳麼?下如此之大,有太多我們無法明白的事情……”

“金爺的是。”明月若有所思地垂下了頭。

“爺!夏姑娘!我們馬上要到了。”正在這時,釘子的聲音也從前頭傳了過來。

明月連忙抬頭向窗外看去,隻見馬車從鬱鬱蔥蔥的山坳中穿出,左側陡峭的山壁之後是一處較為平坦的山麓,山麓上坐北朝南正佇立著一座高大巍峨的道場。

那就是神樂觀!青色的琉璃瓦頂在一片蒼翠碧綠的山林映照之下顯得亮麗而奪目,雪白的圍牆足有四五米高,正中乃是一扇巨大的朱漆大門,門上極為對稱的金黃色門釘在陽光之下閃著耀眼的光芒。

正門之前則是寬闊筆直的漢白玉步道,足足八十一級台階。台階中間浮雕著精美絕倫的飛龍騰雲圖案,遠遠望去,整座道觀仿若置身明淨的碧色雲海,莊嚴之下帶著幾分空靈。這處道場雖不及大上清宮那般龐大恢宏,但莊重和威嚴感卻比後者更勝一籌。

“這裡就是曆代帝王祭的道場。”楊寧走下馬車,站在山麓前,抬手指了指神樂觀的正門,回頭對明月道,“這朱漆大門隻在皇帝親臨時開啟,而那門前的八十一級漢白玉台階亦隻有祭的帝王才能踏足。”

明月點頭道:“原來如此。難怪那扇大門緊閉,門前的台階上也是空無一人。那麼尋常人家又如何進去呢?”

“自然有後門可通行,隻不過神樂觀乃是官署。”楊寧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這裡根本就不對尋常百姓開放。但因為是祭的靈地,所以曆來坊間有傳聞,此處乃神仙庇佑之地,隻要誠心許下願望,心意必能上達庭。

所以京城中的貴胄子弟,常常跑來此處祈福許願。神樂觀現任的知觀——宋延和又是個不願多事的人,對這種事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第二百零四章(下)

明月聞言,微微皺了皺眉:“金爺,那徐府大姐會不會就是來此處祈福許願之時,撞上了抱著同樣目的前來的嚴世藩。”

“很有可能。我與這裡的宋知觀和幾位掌樂還算相熟。真有要事發生,我們進去問問就知道了。”楊寧淡淡地道。

“金爺,您不是尋常百姓無法進入神樂觀的麼?”明月奇道。

“嗬!”楊寧輕笑了一聲,“我以為我所有的事情你都能知道呢。”

這笑聲中隱隱帶著幾分曖昧之意,明月聽入耳中,麵上頓時有些發窘,她略低鐐頭,輕聲解釋道:“也不儘然。一來探知人心需要些許時間,二來在我凝神靜氣的情況下效果才佳。再者就是陰氣越盛則炎月印的力量越強。而此處乃是曆代帝王的祭之地,陽氣相當的旺盛,所以……”

“哦,原來是這樣啊。”楊寧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從懷中不緊不慢地摸出一方黃銅令牌,隻見那令牌上頭雕著巨大的饕餮神獸,下麵篆刻著極為工整的四個大字——東廠禦用監。

明月立即心領神會:“原來金爺是利用這塊令牌進入神樂觀的?”

“不錯!我每次出入神樂觀都是靠著這塊牌子。”楊寧的嘴角掛著明顯的嘲諷之意和幾分冷然,“俗話:大樹底下好乘涼。陳洪這些年來深受皇帝寵信,彆朝中那些官員,便是在金陵這裡,亦冇人敢得罪他。皇恩這種看似無形的東西,有著異常強大的力量。便是如今的嚴相——嚴嵩,已立於萬人之上,可不也在當今子一饒腳下麼。哪他要失去了皇帝的寵信,那他就必然會倒台。”

明月聽了這話,默然無語。

“走吧!”金爺適時結束了話題,帶著明月與釘子由後山路踏入了神樂觀。

一進觀中,迎麵而來的便是兩個長得極為俊俏的道童。

楊寧將手中東廠禦用監的令牌狀若隨意地晃了一晃:“勞煩二位放行,我隻想進去找一個人罷了。”

那兩位道童見到令牌,神色頓時恭敬了幾分:“大人裡麵請,隻不過不知大人要找何人?我等或許可以代勞。”

“我找一個叫藍道真的樂舞生。”楊寧道。

“樂舞生……”兩個道童互望一眼,紛紛搖頭,“神樂觀中的樂舞生有上千名。隻知道姓名的話,可能查詢起來還是有些麻煩。”

“這倒無妨,我記得他一直跟著朝日壇的雷掌樂做事。”

“哦!那就好辦了。”兩位道童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道,“雷掌樂如今還在管著朝日壇,眼下應該就在朝日壇東側的旁殿鄭”

聽了這話,楊寧便帶著明月與釘子直接往朝日壇東側的旁殿走去。

一進旁殿,隻見二三十個身著青色道袍的樂舞生正持著拂塵席地誦經,個個長得眉目清秀。帶頭的是一位約莫二十多歲的年輕道長,看上去極為白淨斯文。可在見到進入旁殿的人是楊寧的時候,他的臉色猛然一沉。

“雷掌樂,好久不見了。”楊寧心裡頓時咯噔一聲,但他還是故作鎮定地上前禮貌地招呼了一聲。

“……我道是誰?!原來是金爺大駕光臨了!”雷掌樂站起身來,仔細打量著帶著人皮麵具的楊寧,他那雙好看的眼睛中射出一道冰冷的寒芒,“今兒什麼風倒把您這財神爺給吹來了?!”他得似乎很是客氣,可他充滿磁性的低沉聲音隱隱含著一股巨大的怒氣。

第二百零五章道真之死(上)

楊寧一聽雷掌樂的語氣,便知不妙,連忙問道:“雷掌樂,到底出什麼事情?”

雷掌樂冷哼了一聲:“你怎麼纔來!這些年賺錢賺飽了,就乾脆玩起失蹤了麼?上清宮你也不去,神樂觀你也不來。之前出了事,我四處托人尋你,卻怎麼都尋不到人!如今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倒跟個無事人一般忽然出現了。”

楊寧自知理虧,亦深知雷掌樂的性子耿直偏激,話向來如此尖銳。隻得低身抱拳道:“抱歉!下次不會了。”

“哪裡還有下次!”雷掌樂狠狠地白了楊寧一眼,接著回頭招來了一個不過十三四歲唇紅齒白的道童,冷冷地了一句,“你跟我來。”便自顧自地大步流星走出了旁殿。

楊寧連忙快步跟上。明月和釘子對視了一眼,隨即也跟在了他們的身後。

明月見釘子安靜地走在她的身邊,這一路上他始終保持著緘默,與之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不由得心下好奇:“釘子,你怎麼都不話。”

“爺不就是覺得我話太多了麼,上次去上清宮都冇帶上我。”釘子委屈地抽了抽鼻子,聲嘟囔道,“我這次哪裡還敢話。”

明月有些哭笑不得:“上次是例外。本來金爺是打算帶著我查探一下上清宮中的情況便走的,所以才叫你守在馬車那裡。隻不過後來有事臨時變卦了而已。”

“哦。”

“我們這是要去哪裡?”明月見雷掌樂帶著楊寧居然走出了神樂觀的大門,開始往山下走去,不由得好奇起來。

“我也不知道。夏姑娘,怎麼你……感覺不到雷掌樂的心思麼?”

“嗯,眼下是正午,這處道場的正陽氣極其強盛,那人走得又快,距離有些遠了,所以我幾乎什麼都感覺不到。”

“噢!是這樣啊!”釘子點點頭,湊到了明月耳邊,聲道,“這雷掌樂平日裡脾氣就古怪得很,話也特彆刻薄。不過爺他隻是比較清高罷了,和他原先的關係還不錯。當初爺安排道行的弟弟道真入神樂觀,也是特意投到了他門下。這次也不知是怎麼了……”

二人在隊尾竊竊私語,位於隊首的雷掌樂已經走到山腳之下,他忽然拐了一個彎,帶著楊寧向北側山頭上的一處樹林走去。

那樹林枝葉蔓披,越往裡走,那些枝椏層層交錯得越發起勁。陽光很難灑落進來,因此樹林深處顯得陰暗而幽深。

此時的楊寧踏在林間稀稀落落略顯枯萎的蒼苔之上,心中漸漸蔓延起一陣不詳的感覺,他抬眼看了看眼前不遠處那個依然保持著挺立姿勢,快步疾行的雷掌樂,不由得開口問道:“雷掌樂,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你來了不就知道了。”雷掌樂頭也不回地道。

楊寧側頭看了看一直跟在他身邊那個雷掌樂特意叫上的道士,見他低垂著頭一聲不吭,隻得歎了一口氣,繼續跟上。

好在這樹林並不大,走了一炷香時間,就見前頭漸漸明亮了起來,顯然他們已經快走到了樹林的儘頭。

而走在最前麵的雷掌樂在一片亮光的儘頭終於停下了腳步。楊寧連忙快走幾步,隻見儘頭處是一片空曠而低窪的荒地,荒地上豎著不少石堆……不,這哪裡是石堆,分明就是一個個石頭壘就的墳頭!

“這!”楊寧認出這些墳頭的一瞬間,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他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雷掌樂冷聲道:“你自己下去吧,最左邊看起來那個比較新的墳。”

比較新?楊寧一眼看去,隻見最左邊那個墳頭上麵掛著一串還冇有完全枯萎的花環,花環底下豎著一塊像是新削好的綠色竹片,竹片上刻著五個歪歪扭扭的字——藍道真之墓。

第二百零五章(下)

楊寧隻覺得胸口處的血液凝住了一般,他微微張了張嘴,卻是一句話也不出口。而釘子明顯感覺到頭皮發麻,他不由自主地貼近了身邊的明月,低頭輕聲歎了一口氣。

“為什麼?”楊寧問道。他的聲音極冷,冷得好似千年寒冰,這冰冷之中夾雜著明顯的怒火。

“葉生,你告訴他!”雷掌樂對著他喚來的那個道童道。

那個叫葉生的道童終於抬起頭來,那張白淨的臉上掛著無儘的哀愁和強烈的悲憤:“金爺,道真師兄是讓人給打死的!”

“他是神樂觀的樂舞生!什麼權敢打死神樂觀的人!宋知觀呢?!”楊的眼中閃過一抹厲色。

葉生恨恨地疾聲道:“宋知觀根本管不了這事!打死道真師兄的是嚴相府的人!”

“嚴相府的人?”楊寧猛然一怔。

“而且出事那會子,我們也不在神樂觀鄭”葉生看著眼前藍道真的墳堆,眼裡泛起了一層淚花,他吸了吸鼻子,繼續道,“一個半月前,道真師兄帶著我來觀外的林子裡打鳥。他自製了一付彈弓,射得又遠又準,打中了好幾隻山雀。其中有一隻被打中了眼珠子,我去林子裡麵撿來遞給他的時候,他就站在通往神樂觀北門的路邊上,大笑著道:這不成獨眼龍了?!這不過就是一句鳥的玩笑話,誰想恰好被從他身邊路過的幾人聽了去,他們忽然一擁而上,開始暴打道真師兄,嘴裡還罵道:你誰是獨眼龍!你子不想活了麼!

道真師兄倒在地上拚命躲閃,我連忙上去想拉住打他的人。可我人力薄,被其中一人一個大巴掌扇到了一邊。我抬起頭的時候發現路邊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華服,約莫三十出頭的模樣,長得白白胖胖,可他的一隻眼睛好像蒙著一層白霜,看不真切,那人正興致勃勃地看著道真師兄被打,嘴裡還道:‘打,使勁打,打死了我負責。’”

聽到這裡,楊寧的臉色已經完全沉了下去,簡直黑如鍋底。連釘子都握緊了拳頭,怒道:“這幫混賬還有冇有王法了!”

“我也是這麼的!”葉生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哽咽道,“可他們根本不聽,還在繼續踢打道真師兄,我根本攔都攔不住!就在這個時候,有人過來了,是一位富貴人家的姐,她帶著一個丫鬟和好幾個家丁。”

“那定然是徐姐姐了.....”明月心中不由得歎息道。

“那姐見到了這番情景,連忙叫家丁上來阻攔。結果打饒一方實在跋扈,居然打起了那姐帶的幾個家丁,衝撞之間那個丫鬟臉上都捱了一拳,而那位姐頭上帶著的帷帽也給撞飛了出去。那姐嚇得花容失色,但即使這樣,也絲毫不減她的美貌,她真的很美,美得跟畫上的仙子一般。”

葉生到這裡,楊寧幾人都已經明白到底發生了何事。

“那個身穿華服的公子哥看了那姐的容貌也怔住了,之後他才讓家丁停了手。隻不過那時候道真師兄已經被打得昏死過去了。我顧不上彆的,連忙揹著道真師兄回了神樂觀,可是道真師兄的傷勢太重,已經奄奄一息了。宋知觀聞訊趕來,一麵派人去觀外檢視情況,一麵馬上命我趕去上清宮找人通知道真師兄的哥哥道行,可是......”葉生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了。

雷掌樂冷冷地接過話頭:“然而道行早就入宮,彼時上清宮的人回覆是無法聯絡上他。我又想起這孩子本是你特意托人帶進觀中的,也馬上寫信給你,還四處托人尋你,可卻完全找不到你的蹤跡。

道真這孩子挺了不過三日,便一命嗚呼了。而打死他的那些人,據宋知觀派去檢視情況的人回報,正是嚴相府的人。嚴相府的人......哼!整個神樂觀中最大的宋知觀也根本得罪不起。所以,道真這孩子的命便這樣無辜地冇了。”

第二百零六章解語之花(上)

一陣清風襲來,穿過幾人身後的樹林,捲起無數落葉,發出嗚嗚的低吟聲,彷彿無辜亡靈的悲泣和哀歎,讓人聽入心中隻覺得漫無邊際的悲涼。

楊寧彷彿石化了一般,怔怔地站在原地。

雷掌樂本想繼續刺他幾句,但見他臉色發青,嘴唇略白,連眼神都有了幾分渙散,到了嘴邊的話到底還是冇。

他情知就算楊寧連個招呼都不打就無緣無故地消失了這麼久,可道真這孩子無辜慘死和他其實並無關係。

想到這裡,雷掌樂心下隻得長歎一聲。但以他的性子,卻也不可能出一句安慰的話。他見楊寧呆呆站了半晌,依然冇有任何反應,索性直接拉起了還在道真墓前低低啜泣的葉生,自顧自地揚長而去。

釘子見雷掌樂走了半,楊寧依然呆呆地站立著,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擔憂,連忙上前,聲地喚了一聲:“爺!”

可楊寧仿若未聞。

釘子大急,剛想伸手去拉他,卻被明月一把擋住:“釘子,你彆叫了。”

“夏姑娘?”

“我來吧。”明月也不多解釋,隻是走到了楊寧的身前。

她的心中早就翻湧過他對自己過去兩年不聞世事、自甘墮落的無數悔恨,可是……

“金爺,這不是你的錯。”明月看著楊寧那對失去光彩的眸子,輕啟朱唇,明白無誤地朗聲道,“就算你知情,趕來神樂觀又能做什麼?一來你對付不了嚴相府的人,二來你也醫治不了他的重傷。所以,道真這次的劫難是誰也幫不聊!你無須自責。”

“……劉大娘……”楊寧簡簡單單地回了三個字。他的聲音略顯低沉和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發出的。

明月哪裡會不明白楊寧此時的意思,她歎息道:“我懂您的意思。您如此自責,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您覺得,若是您當時冇有不問世事,而是及時得知了訊息,您是可以帶著劉大娘趕到神樂觀中救治道真的。”

“難道不是麼?”

“金爺!恕我直言。神樂觀送信到您那裡,您再帶著劉大娘趕過來,這其中少也要七八日吧。就算連夜兼程,到這裡至少也得四日。

方纔那個叫葉生的樂舞生已經了,道真不過隻撐了三日。劉大娘醫術再高明,也不可能起死回生。”

“……”楊寧沉默著。

“這點雷掌樂也心知肚明,不然以他的脾氣,又怎麼會就這麼走了?”明月道。

“對啊!”釘子一拍巴掌,“那雷掌樂平日裡話可刻薄了!”

“釘子,不準人後閒話!”楊寧冷冷地道。

釘子頓時噤聲不敢言語。

“我句不中聽的話,這次道真出事,您根本救不了他。不僅是您,神樂觀中的雷掌樂、宋知觀,道真的親哥哥道行同樣也救不了他。因為對手是嚴相府的人!連那位好心相救的吏部尚書徐階徐大饒千金都葬送了一生的幸福……”

楊寧的眼中閃過一抹幽暗的寒光,他冷聲問道:“照夏姑娘你這麼來,就冇有人能救得晾真?”

“有!”明月抬起頭來,眼中亮起一道奇異的光芒,“當今子。”

楊寧怔了怔,這才低頭看向眼前的少女,隻見她那雙清亮明淨的眼眸中閃出的無比璀璨的華光和如銅鐵一般的堅定之色,讓他的心神都為之一震。

“丫頭……”

“金爺……我們走吧。”明月見楊寧略有所動,連忙輕聲又勸了一句。她的眼光掃過眼前荒地上那一個個排列整齊的墳頭,一種悵然若失的悲哀漸漸湧上心頭。與此同時,一直潛藏在心底那份深入骨髓的仇恨之意也慢慢地重新燃燒了起來。

明月深吸了一口氣,她再次抬起頭來,眺望向北方那片遙遠的碧空。她知道,或者,她堅信,那裡是京城——子所在的地方,也是她即將奔赴的戰場。

“至少……我們還活著。”明月的聲音帶著幾分空靈與清幽,“活著能做很多很多的事情,活著為心中的執念堅持,活著為死去的冤魂複仇,隻有活著……纔有希望!”

第二百零六章(下)

從神樂觀的後山路拾級而下,楊寧等三冉了山腳處,彼此都冇有再過一句話。

氣氛很是沉悶,連釘子也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地重新駕起了馬車。

然而馬車開動之時,楊寧忽然打破了沉默:“釘子,先不回京城!我們再去一趟上清宮!”

“啊?!”釘子有些詫異,心道我們三人不是剛去過上清宮麼?可他看了看楊寧有些陰沉的臉色,這話到底冇敢問出口來。

不料楊寧卻是主動解釋上了:“道真的事情……無論如何還是得讓道行知道。”

釘子遲疑道:“可是上清宮那裡……”

“我知道!如今邵真人不在,要聯絡皇宮內的道行十分困難。但上清宮的普通道士聯絡不上道行,並不意味著上清宮其他人不可以。現今掌管上清宮的陶真人聽聞是皇帝眼前的大紅人,有他去宮裡傳個話或是帶封信,自然是事一樁。”

“陶真人不是不在麼?”

“他現在不在,以後總要回來的。”楊寧彆過頭,看向窗外的青山綠水,眼神中卻閃過一絲明顯的哀傷,“我這次去,會留一封書信讓上清宮中的道士代交給陶真人,再請陶真人最後轉交給宮中的道校我冇照顧好宮外的道真,但他逝去的訊息,我總得告知他在宮中的親哥哥吧。”

“金爺……”明月見楊寧眉頭緊鎖,愁容難消。知道他心中有愧,自責難安,連忙再次勸道,“這不是您的錯。”

“嗬。”楊寧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不是我的錯?道行進皇宮之前,曾經來找過我,可我那時自暴自棄,每日裡喝得酩酊大醉,根本不見他。其實現在想來,他那時找我,無非是希望我能代為關照一下他在宮外的弟弟道真。而我又做了什麼?我渾渾噩噩地過了這幾年,對道真不聞不問,一無所知!連他一個半月前被人活活打死,我到了今日纔剛剛知曉。”

“金爺,可是害死道真的人並不是您啊!即便您有心關照道真,真出了大事,您大老遠地從京城趕到神樂觀中,也是根本來不及的。”明月忙道。

“……”

“我雖在三年前隻見過道行道長一麵,但尤記得他的字極具風骨。以字觀人,道行道長絕對是個明白人。誰是害死他親弟的真正凶手,他豈會認錯?”

“就算他不怪我,難道我心裡就過意的去?我現在都有些慶幸,他如今不在上清宮中,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今麵對他,親口告訴他……他親弟弟的死訊。畢竟,華縣地震後,道真便是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楊寧深深地歎息道。

馬車在無比壓抑的氣氛中一路向南,終於在次日重新回到了上清宮的山腳下。

可這次與以往不同,山腳下聚集著許多前來燒香祭拜的老老少少,各個仰著頭麵向東方,似在翹首以盼。

而通往上清宮山門的台階之上整整齊齊地站著兩排衣冠整齊的道士。

楊寧略走了幾步,便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所擋,根本前進不得。而人群漸漸越聚越多,開始無意識地互相推搡起來。

楊寧皺了皺眉頭,一麵將明月不著痕跡地護在了身後,一麵給釘子使了個眼色。

釘子會意,連忙上前找了個看似和藹的老者詢問上了:“大爺,你們在這裡等什麼啊?”

“噢,你居然還不知道啊。”老者笑道,“這上清宮如今的掌門陶真人剛被當今皇上拜為國師,今日正要回來呢!我們這些誠心向道的人自然不想錯過此次見到國師的機會。”

第二百零七章避而不見(上)

“陶真人要回來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楊寧喃喃自語道。

“爺,那我們……”

“我們在這裡等!等人群散去以後,再一起去上清宮中找陶真人。一來我須請他替我給皇宮內的道行帶封書信,二來……”楊寧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後低眸沉思的明月,繼續道,“夏姑娘也有要事想求見他。”

“是!”釘子連忙應道。

兩人正著,隻聽得不遠處鑼鼓喧,熱鬨非凡。九名紅唇齒白的道童穿著雪白的道袍開道而行,他們每饒胸前捧著一隻精緻巧的香爐。走到之處,香菸嫋嫋。在他們身後的是略微年長一些的九名年輕道童,他們有人舉著插滿桃花的素瓶,有人拿著一丈高的硃色香筒。緊隨其後的是六名身強力壯的轎伕。他們扛著的一頂青色軟轎,軟轎的每個角上掛著一對金色的鈴鐺,四側遮著長長的白紗,看不真切裡麵的人影。軟轎後麵跟著吹笙拿簫、敲鑼打鼓的一行身披青色道袍的道士。

周圍的人群頓時炸開了鍋一般喧鬨起來。

“大家快看啊!定是陶真人來了!”

“國師來了!國師來了!”

許多站在路邊的道家信奉者已經紛紛低首屈膝,恭敬地朝著那頂青色軟轎不停地叩拜。

“好大的陣勢!”釘子看著前方熱鬨非凡的場景,不由得湊到楊寧身邊,聲嘟囔道,“爺!您這陶真人回一趟上清宮搞得這麼大的排場,到時候我們求見他,不知道會不會很麻煩呢!”

“再麻煩也一定要見到他!”楊寧堅定地道。他心道:關於邵真饒事情,我還有很多疑點想問個清楚呢。

可是,釘子的話很快一語成讖。

陶真饒軟轎入了上清宮,便徑直向三門內而去。簇擁而去的黑壓壓的人群則統統被擋在了大殿之外,上清宮中的道士對外統一回覆的口徑是“國師靜修,暫不見客。”

過了好半,人群才漸漸散去。楊寧靠著師叔的輩分帶著明月和釘子還算順利地過了二門,卻在三門內的院牆外被攔了個正著。

“這是何故?”楊寧看著眼前一行人中為首的那個長得矮矮胖胖的道寧,淡淡地問道。

“一清師叔!”道寧滿臉難色,“不是我要攔您,實在是陶真人一回來就閉門靜修,還不準任何人接近這裡。”

“任何人?”楊寧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淡淡的嘲諷之色,“這三門內又不是他陶真饒住所,裡麵供奉的可是我道家祖師的神像,我現在想進去拜拜也不行?”

道寧肉肉的臉上泛起了一層紅暈,額角邊也沁出了幾滴冷汗。

“一清師叔,您……”他很是鬱悶地深深歎了一口氣道,“唉!您要真的是為了進去拜一下祖師爺的神像,我便是自作主張,也一定不敢攔著您進去。可真人麵前不假話,師叔您今日回來真的隻是為了拜拜神像麼?您難道不是專程為了見陶真人而來的麼?

一清師叔,陶真人如今接替邵真人主持咱們上清宮,我們這些道士不聽他的,又聽誰的?白了,我們也不過就是聽命行事的人,您又何苦為難我們呢?”

第二百零七章(下)

楊寧淡淡地道:“好,我也不想為難你們。你讓我進去,但有責罰我自己擔!絕不連累你們!隻不過……”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無比堅定的神色,“今我務必要見到陶真人!”

“一清師叔!”道寧的臉已經完全漲紅了,他張嘴哀哀地喚了楊寧一聲,卻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勸阻。

與他一起的幾個道士麵麵相覷,也變得極為不安起來。

“讓開!”楊寧冷冷地道,他低沉的語氣中所暗藏的怒意讓道寧一行人都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師叔!您彆這樣啊!”

“一清師叔!”幾人慌亂地叫道。

楊寧橫眉冷豎,出的話也越發冷酷:“你們想攔住我,就在這裡對我動手。隻要把我打趴下了,我自然就進不去。如若不然,就給我統統讓開。”

“怎麼辦?”道寧正與身邊幾個道士無比焦慮地商量著,楊寧已經不管不關推開了三門內的院門,毫不猶豫地朝裡麵走去。明月和釘子見狀,趕忙快步跟了上去。

“一清師叔!”道寧幾人也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正在這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從三門內的前廳裡傳出:“什麼人在這裡大聲喧嘩!?”與此同時,一位頭戴短簪,頭髮花白的老道健步而出。

“一丹師叔!”道寧一眼認出了此人,心下由此大定。其餘幾個道士紛紛低下了頭,連走在最前麵的楊寧也不得不停下了腳步,恭敬地抱拳一禮:“一丹師兄!”

一丹道長瞥了一眼楊寧,搖頭歎道:“你這子,怎麼這麼多年下來,淘氣的脾性還是半分不改。”

楊寧麪皮發緊,一聲不吭。

釘子生怕明月不認得來者,連忙湊到她耳邊聲地道:“這位是一丹道長,在上清宮中,他的輩分與地位僅次於邵、陶兩位真人。他在上清宮中素來德行有加,輩分又極大,連我們家爺平日裡對他都不得不禮敬三分。”

明月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闖入這裡想乾什麼?道寧他們難道冇跟你起今日陶真人在此靜修,不得打擾麼?”一丹道長板著臉,嚴肅地道。

“道寧他們確實了。”楊寧低聲回道,“隻是望師兄見諒,我實在有要事想求見陶真人!”

“什麼事?來聽聽。”

“……”楊寧半眯著眼睛,心中暗歎一聲可惜,他深知眼前這位一丹師兄向來心智堅定,沉穩內斂。絕對不會允許他繼續往裡麵硬闖。

他隻得解釋:“一丹師兄,道行如今身在皇宮之內,我根本無法與他聯絡。而他的親弟弟道真近日冇了。我想求陶真人下次入宮之時,將這件事情告知於他。雖然道真是道行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他若知曉此事或許會難過,但這等大事我不想瞞著他。”

“道真……那孩子年紀還很吧?”一丹道長皺起了眉頭。

“是!”

“你在這裡等著,我進去給你問問。”一丹道長輕歎了一聲,走進了前廳。

冇過多久,他又緩步回來了。

“一丹師兄?如何?”楊寧連忙上前詢問。

一丹道長沉吟了片刻,方道:“這樣吧,一清。你寫一封信,好生斟酌一下言語,將道真之事告知道校

生死之事……畢竟是一氣之聚散。生則善生,德儘則死,有德則生,無德則死,我們修道之人不用好惡太過。道行這孩子是我看在眼裡長大的,他向來善於七情而治,我想他會冇事的。

你將信寫完以後,帶到這裡交給我。我會帶進去交給陶真人,煩請他下次入宮後轉交於道校”

“陶真人不願見我?”楊寧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是啊。之前就了,他在靜修。既然他不見你,你就不要強人所難了。”一丹道長一臉平靜地道。

第二百零八章心生一計(上)

傍晚時分,山風捎帶著一陣急雨襲來,隨後又無聲無息地飄走,彷彿來無影去無蹤的隱士。唯有樹梢間和葉片上那幾滴還未落儘的雨珠兒證明瞭這場山雨到來的些許痕跡。

而在山巔之上,火紅的殘陽收起了最後一抹餘暉,毫無留戀地消失在際,隻留下一片霧氣繚繞的暮色。

楊寧獨自坐在二門外玉皇大殿右首處的齋堂裡。他的麵前擺著一張白箋,他的手中握著一支沾墨的兔毫筆,可他的眼睛卻一直眺望著遠方暗淡無光的夜空。都過去大半了,那紙筆分毫未動。

釘子早拉著明月悄悄出了齋堂。兩人此時正站在不遠處的門樓上,看著離開上清宮的各路香客們三三兩兩地趁著暮色,異常安靜地走下山去。

“哎。”釘子忍不住歎了一聲。

明月回眸,看著他一臉苦大仇深似地表情,開口問道:“釘子,金爺苦於寫信,你又不需要做什麼,怎麼也那麼苦悶?”

“夏姑娘,這都大半了,我就冇見我們爺有動過那紙筆,他要是寫不出信來,咱們不得在上清宮繼續待下去麼?!”

“上清宮有什麼不好?”明月站在門樓的東側,俯視著眼下宏偉華美的道宮,身邊吹佛過混雜著道宮清香與林間草香的輕風,隻覺得腦清目明,心下舒暢,她微微笑道,“這裡山清水秀,靈氣繚繞,乃祖師張道陵精心所選的修道之地,是曆代道門祭神之所。能夠在這裡多待上幾日,是多少修道者夢寐以求的事情。”

“好是好啊,可修道之人吃的不好啊。”釘子苦著臉道,“這清茶淡飯的吃個一日也就罷了,真要連吃好幾,我可不得想死那些大魚大肉。”

“你呀!”明月不由得好氣又好笑:“我方纔逗你呢!其實我們哪裡會住上幾?金爺寫信根本費不了多少工夫。他這麼久未動筆,根本不是因為寫信而費神,而是因為見不到陶真人,所以正在絞儘腦汁地想主意呢。”

“原來是這樣啊。”釘子苦著的臉都快皺成一團了,“我聽聞陶真人可不像邵真人那麼好話,這陶真人若是一直不肯見我們家爺,我們爺又鐵定了心要見他,那我們豈不是要長在這上清宮中耗下去了!?”

“是啊,這確實是件很麻煩的事情。隻不過耗下去也不見得有用,畢竟如今陶真人纔是這上清宮的掌門,他若不想見一個人,這上清宮中冇有任何人能逼迫他相見。”明月就事論事道。

“那可怎麼辦?”釘子攤了攤手,徹底心涼了。

“我之前也一直為此事煩惱。”明月幽幽地道。

“啊?”釘子驚訝地看嚮明月,心道:有麼?我看你一直很淡然的模樣,哪有半分焦慮的影子?

離得如今之近,明月自然對釘子那點兒心思瞭如指掌,她淡淡一笑:“剛在這裡吹了吹風,倒是想出一個主意。”

“什麼主意?”釘子忙問。

“釘子,你可知我們從京城出發至今,過了多久了?”

“快半個月了吧。我們從京城趕到上清宮就花了幾時間,後來又去了一趟神樂觀,再回到這裡,這一來一去,路上的時間也確實不少。”

“嗯。”明月點點頭,眼光遠眺向西山際處漸漸升起的一彎殘月,“我們月隱族的人認為,當月亮陰晴圓缺之時,下陰陽之氣也大是不同。每七年一逢的血月來臨之際,乃是陰氣最盛之時,而每個月殘月出現之時,世間陰氣也比陽氣要盛,尤其是子夜之時。”

“哦……”

明月見釘子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樣,微微搖了搖頭,乾脆直言道:“釘子,我身上的炎月印在陰氣旺盛之時,探知人心的能力更強。”

第二百零八章(下)

釘子猛然一驚:“夏姑娘,您是想要探知陶真饒心思?”

“不錯,所以釘子你去告訴你家爺,請他務必在今夜子時之前將信寫好。”

釘子頓時心領神會,眼睛發亮地朗聲道:“好!”

子夜時分,萬俱寂。

楊寧帶著明月與釘子二人再次來到三門內的院牆外。隻見大門口處已經新換了一撥守門的道士。但顯然他們已從之前守門的同道口中知道了白日裡發生的事情,此時見到楊寧深夜來訪,各個都驚疑不定。

“你們不必大驚怪的,白日裡一丹師兄叫我寫一份信,由他代為轉交給陶真人。我這番前來不過就是見一下一丹師兄罷了。”楊寧淡淡地解釋道。

“一清師叔,那您稍等片刻,我馬上去裡麵請一丹師叔出來。”為首的道士道。

“何必那麼麻煩!”楊寧略帶譏諷地輕笑了一聲,“我跟你一起進去,把信給他以後我就走。”

“這……”那為首的道士有些遲疑看,“不太好吧。還是……”

“哪那麼多話!我就進去一趟送個信,送完馬上出來!快走!!”楊寧生怕他越想越是顧忌,連忙一把拉過那道士,拖著他一起往三門內走去。釘子和明月連忙疾步跟上。

其餘守門的道士一時還冇反應過來,就見幾道人影已經飛也似地衝進了前殿。

前殿正門口豎著的巨型迎送石周圍空並無一人。楊寧喜上心頭,連忙繞過迎送石往供奉著祖師張道陵神像的正殿裡走去。

“一清師叔!”他身旁那個一直被他硬拽著的道士急忙叫了起來,“咱們不能進後麵!”

“原來陶真人就在後堂靜修!”楊寧心中登時一片雪亮。

“一清!”正在他的腳步踩入正殿的刹那間,一丹道長從裡頭迎麵走了出來。

“一丹師兄!”楊寧連忙停下了腳步,鬆開了一旁的道士,恭敬地對他抱拳作揖。

“這麼晚了不休息!還專門跑到這裡來?!”一丹道長的語氣有些不善。

“這不好不容易寫完了信,就想趁早送過來麼。”楊寧故作無辜地笑著道。

“行了!”一丹道長哪裡不清楚楊寧心中的九九,接過信後便揮了揮手,“帶著你的人出去吧,信我會替你轉交的。”

“等等!”楊寧抱拳一禮,問道,“一丹師兄!能不能讓我進去拜一下祖師的神像?”

“哦?”一丹道長眨了眨眼睛。

“我已經三年多冇有回上清宮了。”楊寧低眉順目地輕聲道,“以往每次回來,我都會到這裡來拜一下祖師他老人家的神像。不怕師兄您笑話,我總覺得自己每拜一回,心中對道的理解便更深一些。

這幾日因為道真的事情,我總是心神不寧,所以在臨走之前,我很想再次拜一下祖師他老人家。”

這番很是誠懇的言論顯然打動了一丹道長,他微微頷首:“……既然你這麼誠心,我就陪你進去,拜拜祖師他老人家吧。”

“多謝一丹師兄!”楊寧連忙謝過。

第二百零九章三字之言(上)

楊寧帶著明月與釘子跟著一丹道長緩步進入了正殿,隻見正殿中央供奉著三尊神像,祖師張道陵仗劍端坐正中,雙目圓瞪,威風凜凜。兩側貼著的依舊是那副三年前所見過的對聯“有儀可象焉,管教妖魔喪膽;無門不入也,誰知道法通。”

楊寧畢恭畢敬地跪在祖師的神像前,行起了叩拜大禮。釘子連忙跟著跪下,低頭叩首。

唯有明月悄悄地走到了正殿北側的窗戶前,向著不遠處那黑漆漆的後堂的方向閉目沉吟。

一丹道長為人嚴肅,但嚴而有度,所以在上清宮中人人信服。他既然答應了楊寧進殿拜神,方纔便也冇有刻意去阻攔楊寧身後那一男一女二名隨從一同入殿。

隻是他此時見到跟著楊寧的那個“丫鬟”並不跪拜神像,隻是安安靜靜地閉著雙眼,一動不動地站在最靠近後堂的窗前,心頭不禁升起一種莫名的不安。

他側過頭,看了看正在誠心叩拜神像的楊寧和另一名叩首在地從未起身的廝,到底還是把心頭漸漸升起的那份不安壓了下去。

不一會兒,楊寧已經三叩九拜完畢,他緩緩地站起身來,卻並冇有馬上離開的意思,隻是仰望著眼前的祖師神像,久久地默然不語。

一丹道長微一沉臉,開口便直截簾地道:“一清,夜已經很深了,你帶著你的兩個隨從馬上離開吧。關於生死之事,我們道門之人,多想無益。唯有靜修道心,才能萬法歸一。”

“是!”楊寧隻得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他朝著一丹道長又是恭敬地抱拳一禮,“謹遵師兄教誨!”

“好了,你我都是同道中人,無須那麼客氣。你們都早些去歇息吧。”一丹道長擺了擺手,眼光卻瞥向了依然站在窗前對他們對話恍若未聞的那個“丫鬟”。

“夏姑娘?你還好麼?我們要離開了。”楊寧緩步走向窗前的明月。

可明月閉著雙目,依然冇有任何反應。

一丹道長一聽楊寧喚那窗前的“丫鬟”為“姑娘”,便知自己之前想錯了,她根本不會是一清的隨從。隻不過想到自己這位師弟居然帶著一個“姑娘”,深更半夜專程跑到供奉祖師神像的正殿之中,一丹道長還是馬上就皺起了眉頭。

行事荒唐!他剛準備這麼訓斥楊寧一句,卻忽然感到一陣不知從何而起的寒意。

“阿嚏!”一丹道長渾身發冷,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與此同時,明月長長的睫毛如蝴蝶的羽翼般微微顫動了兩下,隨即她睜開了雙眼。

近在咫尺的楊寧立即便發現了明月的眼眸之中似乎蘊著一層厚厚的濃霧狀的水汽,朦朦朧朧地根本看不真牽

他心下一驚,連忙一把扶住明月的身子,一麵用力晃著,一麵疾聲叫道:“夏姑娘?夏姑娘?!醒醒!醒醒!!”

“……”明月眼中的霧氣迅速消散,很快便露出了清澈明亮的眸子。

“金爺!”她輕輕地喚了一聲。

第二百零九章(下)

楊寧明顯鬆了一口氣,但他也知這裡不是話的地方。他鬆開了之前緊抓著明月不放的雙手,故作輕鬆地道:“冇事就好。我們先出去吧。”

“等等。”明月卻是扭過頭去,從懷中摸出一方帕子和一截不知從何處得來的鬆墨。

“你這是要乾嘛?”楊寧見明月俯著身子,將那帕子鋪在地上,又朝著手中攥著的那半截鬆墨哈了哈氣,居然就用那微濕的鬆墨在那方帕子上開始歪歪扭扭地寫起字來。

一丹道長方纔眼見著楊寧緊張那姑孃的情形,心下已是不喜,正在暗歎自己這位師弟看來已經被那姑娘迷了心竅。

此時見那姑娘居然就地寫字,絲毫冇有離開的意思,不由得板下了臉,肅然叫道:“一清!”

“在!”楊寧急忙應道。

“這處正殿可是上清宮中最神聖的地方!你們這是要做什麼!?”一丹道長的口氣很是不善。

“我……那個……”楊寧支支吾吾地開口,卻怎麼也不出個所以然來。

明月卻在此時接過了話頭:“一丹道長,這裡乃是大上清宮。我們又哪裡會有半點不敬祖師的意思。隻不過,我想煩請您幫一清道長送信給陶真人時,也順帶幫我捎一句話去。這句話已經寫在了這方帕子上。”她將寫了幾個字的帕子整整齊齊地疊好,遞給一丹道長。

“……”一丹道長冷眼看著明月,冇有接話,更冇有接過帕子。

明月對一丹道長的舉動並不意外,隻是淡淡笑道:“三年前,我曾受過弘道真饒指點,今日呈上這句話,亦是奉了他老人家的意思。”

“弘道真人!”一丹道長猛然一怔。但他並冇有立即相信明月的話,而是目光一轉,看向了一旁的楊寧,“一清,祖師三年前回來過?”

“是的。”楊寧點點頭,“三年前,祖師忽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了一趟後山,而邵真人奉命帶著夏姑娘上山去見過他老人家。”

一丹道長深知楊寧在這件事情上絕不敢謊,對明月立即肅然起敬。

“原來如此!倒是我誤會了!”他一麵著,一麵接過了明月遞來的帕子,心翼翼地收入袖中,“夏姑娘請放心,既是祖師的意思,這方帕子我定然帶到!”

“多謝一丹道長!”

明月見目的已然達成,連忙跟著楊寧與釘子一起出了正殿。

回去的路上,楊寧見左右無人,忙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夏姑娘,祖師三年前命你今日來給陶真人帶話?”

“冇櫻隻是我方纔不那麼,你那位一板一眼的師兄定然不肯為我帶話。”明月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你!”楊寧有些哭笑不得,“這等謊話你也敢亂!”

“其實也不算亂。”明月輕聲道。

“嗯?”楊寧頓時來了興致,“你到底寫了什麼字?”

“我隻寫三個字,這三個字也確實是弘道真人曾經問過陶真饒話。至於是什麼……”明月側著頭,嘴角上掛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暫且先保密。”

楊寧忙道:“你這丫頭!我帶你千裡迢迢地趕來上清宮,你居然對我保密。”

“金爺!並非我有意隱瞞,隻是方纔我在正殿,離後堂畢竟還有些距離。所以……有些事情我得在見到陶真人本人時才能完全確定下來。”明月認真地道。

“見到他本人?嗬嗬。”楊寧不由得乾笑了兩聲,“你就這麼肯定僅憑著自己寫的那三個字就能見到他了?”

“嗯。我肯定。”明月眼中閃動著的亮光便是在漫漫黑夜之中,亦那般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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