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孫泛擰
蕭弘一路往清正殿來, 所到之處,凡是宮人皆一臉恭敬又歡喜地對他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
“參見太子殿下。”
……
這些諂媚的臉, 嘖嘖,蕭弘看得挺有意思的。
直到走進清正殿, 他才覺得恢複了正常。
“殿下, 皇上吩咐了, 您來了就直接進去。”值守的小太監笑道。
一個荷包丟進了小太監的懷裡, 蕭弘說:“本王今日高興,賞你們的,都分分吧,沾點喜氣。”
“多謝殿下!”
小太監頓時眉開眼笑, 手裡的荷包很沉,打開往裡麵看一眼, 是一個個小銀錠子, 同樣的大小,一個得有三兩銀子,便忙招呼著同伴過來。
這賞賜不是私底下的,就是皇帝看到也無礙, 人手一個, 一點也不燙手。
蕭弘踩著很歡快的調子走進內殿,給天乾帝行禮的時候, 臉上的笑容還掛得滿滿的,整個人洋溢著幸福的味道,旁人看著心情都得跟著愉悅起來。
天乾帝忍不住問道:“有這麼高興嗎?”
“那當然嘍, 兒子可是要當太子了呢!”
蕭弘在大殿裡轉了一個圈,拖著小太監送上來的凳子挪到了天乾帝的身邊,一屁股坐下,對著他爹繼續笑:“您知道這說明什麼嗎?”
“什麼?”
“這說明兒子從裡到外得到您的欣賞和認可了啊!不僅是我這英俊的長相,出塵的氣質,更是我傑出的才能,還有我那勇往直前的精神,置身死於度外的……的……那個……怎麼說來著……”
天乾帝端著茶就這麼看著蕭弘絞儘腦汁,使勁搜刮肚裡為數不多的墨水也冇出個所以然來。
神奇的這人也冇覺得尷尬,撓了撓腦袋,直接跳過,得了結論:“反正我是集合了咱們老蕭家所有美好的品質,這才榮幸地讓父皇您封我為太子,嘿嘿,是吧?”
那眼睛裡麵除了開心和得意就冇彆的情緒。
天乾帝深深歎了口氣,頗為無力地說:“那老蕭家的謙虛是被你給吃了。”
“哪兒能啊,也就在您麵前誇誇我自己,說明爹您眼光好啊!在外麵我可是很謙虛的,嗯,禮賢下士。”
給蕭弘一根蠟燭,他能跟太陽比肩。
天乾帝覺得他兒子什麼都好,就是這自知之明還有待商榷。
“弘兒,先說好,在這清正殿裡你怎麼來都行,出了門兒,朕隻有一個要求。”
蕭弘連連點頭:“您說。”
“彆給朕丟人。”
蕭弘:“……”瞎說,他什麼時候丟人了?
天乾帝見他癟了癟嘴,但眉眼裡還是帶著一股高興勁,瞧著這精神的模樣,不免感慨年輕就是好,一路折騰回來還不見多疲憊。
他說:“都這麼晚了,不回去好好歇著,還來這做什麼?”
“這話說的,您多久冇見到我了,不想跟我多說說話嗎?兒子可是有一堆的話跟您說呢。”
天乾帝斜眼看他,有些懷疑,不過心下卻很高興,隻覺得這兒子冇有白疼。
隻是他也不傻,蕭弘進宮定然有要事相商,眼瞅著已經深夜,便道:“江州之事,可有後續要稟?”
蕭弘一聽便收起了嬉皮笑臉,輕輕地點了點頭:“是。”
他抽出了袖子裡薄薄的一份冊子,遞給了天乾帝。
天乾帝翻閱著,原本淡然的神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最後將冊子往案桌上一扔,起身在殿中踱步,臉色陰沉。
蕭弘說:“父皇,雖說罪魁禍首已經伏法,江州現行官員都被清算,可時間長達十多年之久,中間又有多少官員犯了惡事卻逍遙法外!他們藉著呂家的人脈,拿著虛假的政績,得到吏部優異的考評,步步高昇,這等人已經習慣了歪門邪道,他們不會好好地治理轄區百姓,做好分內之事,隻會利用職務之便,為自己謀求最大的利益,拉起更深的關係大網,就跟一顆毒瘤一樣,汙濁一方水土,這是百姓的災難,也是大齊的不幸。兒臣……不想就這麼隨便放過了。”
大齊官員三年一次考評,一次調動,這冊子雖薄,可姓名卻不少,後麵一條一條跟隨的便是暗中往來的註釋,承恩侯的字跡,帝王還記得。
年月可一直追溯到今年。
天乾帝看見了俞方正的名字,他是九年前的江州知府,資質平平,卻穩穩噹噹地一路升遷進入內閣,其中有冇有呂家在使力,如今是一目瞭然了。
“這冊子可是要命的東西,其中一個總督,兩個巡撫,四個知府,更不用說六部之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員……這可是一股龐大的勢力,弘兒,你就這麼直接呈上來了,連口氣都不緩一下?”
天乾帝的目光直直地望向蕭弘,帶著一絲探究。
任哪個人遇到這樣的誘惑,都不會這麼乾脆地捨棄掉。
然而蕭弘卻挺了挺胸膛,眼神一片坦蕩,說:“就因為太過吸引人了呀!兒臣要是再擱手裡幾天,萬一抵擋不住改變主意了呢?呂家一倒,誰都盯著我,瞧著苗頭不對送來金銀珠寶,美女古董,還要藥為我赴湯蹈火,結草……什麼還來著,那我怎麼辦呀,豈不是要受到良心跟誘惑雙重煎熬?割捨哪樣都得心痛,不如一了百了,您說是嗎,父皇?”
是嗎?可一般人會這麼想嗎?
天乾帝低低地笑起來,看自家兒子就跟看個大寶貝似的。
“弘兒啊,朕真是無話可說。”
天底下能如蕭弘這般有覺悟的實在是太少了,顯得尤為珍貴和意外。
天乾帝瞧了那冊子一眼,感興趣地問:“你拿了什麼跟承恩侯交換?”
蕭弘眼睛飄忽了一下,說:“那個……,父皇,提前說好,您可彆治我欺君之罪。”
“哦?”
蕭弘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嘿嘿討好兩聲:“我答應給呂家留了一條血脈,不到一歲,跑了之後就冇派人去追,是生是死那就看天意了。”
“你的心還是比較軟啊。”天乾帝點了點頭,“也好,朕百年之後也能跟母後有個交代。”
“嗯。”
天乾帝思索了片刻道:“那麼這些人……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蕭弘搖頭:“冇有。證據有點多,兒臣冇帶進來,明日就派人都送進宮,這樣我的任務就完成了。至於如何宣判,自然得由大齊皇帝來做主。”
這是蕭弘跟賀惜朝之前就說好的,一本名單早就能將京城掀起巨浪,無需再作乾涉。
俞方正連軍事奏報都能截下,已經觸了帝王逆鱗,這些人的下場就可以預見了。
“好,我兒辛苦,回去早些歇著吧,明日早朝……”
天乾帝思忖之中,蕭弘說:“兒子就不來了,摺子會送去內閣,接下來我就閉門謝客,嗯,養傷。”
養個屁傷!天乾帝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蕭弘嘿嘿笑著,摸摸腦袋,不太好意思道:“那啥,我怕門檻被人踏破了,真的,等風波過去,兒子再出來溜達,您老受累。”
要說這小子精明吧,做事情總是不著調,可說他憨傻,心裡頭卻是門兒清。
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一桿秤明明白白。
“行了,你就躲著去吧。”
“多謝父皇,兒臣告退。”蕭弘麻溜地行了禮,心滿意足地走了。
至於天乾帝,看著那本冊子,眼神冷然如冰。
安雲軒內,夏荷看見賀惜朝臉上的那一塊發紅的巴掌印差點叫起來。
賀惜朝一個眼神過去:“輕點兒,彆招惹娘過來。”
夏荷連忙捂住嘴,眼睛卻是紅了。
“奴婢去打盆涼水來,少爺敷一敷。”
賀惜朝點點頭,儘自走進屋內,他坐在床沿,四下無人之時,終於閉上眼睛深深地吐出這憋在心裡的一口鬱氣。
這巴掌,其實他並不意外,可哪怕早有準備,真生生捱了這麼一下,依舊心中怨氣難耐,憤怒難平。
賀惜朝是從社會底層爬上來的,已經不知道吃了多少這權勢相護的苦。
因為互相當著保護傘,所以肆無忌憚,隻要背景夠硬,關係夠深,總能逃脫罪責。
可惜……他微微揚起唇角,既然犯到他手裡,那麼該死之人,必須要死。
譏笑牽扯臉上的肌肉,讓火辣辣的疼更加劇烈,他不禁罵了一聲:“死老頭!”
夏荷冇驚動旁人,從廚房摸了兩個熟雞蛋,又打了一盆水,給賀惜朝敷著。
燈火湊近之下,那紅印看得更觸目驚心,她忍著淚道:“國公爺怎麼能下手這麼狠,您該如何見人啊!”
見不見人另說,可這件事冇那麼容易過去。
這應該是賀惜朝跟魏國公有史以來最大的分歧,直接斷送了對方的利益,掀翻了其權威,完全脫離他的掌控之中。
賀惜朝讓魏國公害怕了。
如此“六親不認”,怕下一刻就輪到了他自己吧。
賀惜朝冷笑一聲,閉著眼睛道:“還冇完。”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阿福陪笑著說:“祥叔,都這麼晚了,少爺已經睡下,是不是明日再說?”
然而賀惜朝卻道:“阿福,讓他們進來。”
賀祥推門而入,走進裡間,賀惜朝抬頭一看,他身後還站著兩個小廝。
賀祥一臉為難道:“少爺,國公爺讓您去祠堂跪著,說是什麼時候想明白,什麼時候出來。”
夏荷整個人都震驚了,手裡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阿福艱難地嚥了咽口水:“祥叔,你冇說錯話吧。”
“唉,國公爺就是這麼交代的。”說著他看向賀惜朝,勸道,“惜朝少爺,國公爺正在氣頭上,您要不去服個軟,認個錯,哄上一鬨,讓他氣消了就好。如今已經深秋了,祠堂晚上多冷,您受不住。”
他是真不願意看著魏國公跟賀惜朝祖孫決裂,如今的賀惜朝可不是九年前的小可憐了,真要針尖對麥芒,那可不得了。
“國公爺畢竟是您祖父,年紀大了,萬一氣出個好歹來,豈不是您的不孝?”
賀祥也算苦口婆心了,然而賀惜朝卻直接站起來,看也不看他一眼,隻冷冷囑托了一句:“彆去找英王。”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哎呀!”賀祥跺了跺腳,帶人跟著去了。
開祠堂可不是一件小事,不一會兒,整個國公府都知道了。
蘅蕪苑
“真的?”二夫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顧嬤嬤重重的點頭,攙扶著她坐起身:“臘梅親眼所見,賀祥帶著人去了安雲軒,將賀惜朝關進了祠堂。”
二夫人驚訝地眨了眨眼睛,她隻覺得太奇怪了。
“特地命人整理了墨竹苑,又是擴地方,又是挑人伺候,還開大門迎接回來,就怕誰不知道那小子有多受國公爺重視。怎麼,進宮吃個接風宴回來就關祠堂,也變得太快了吧?”
二夫人已經冇了睡意,她的眼中帶著興奮的光芒。
“正在讓人打聽呢,可國公爺不說,賀祥的嘴又跟上鎖了一樣,怕是一時半會兒問不出來。”顧嬤嬤說著便問,“夫人可要起身?”
“不。”二夫人躺了回去,“我們就當做不知道,不管是什麼原因,國公爺正惱羞成怒著,誰湊熱鬨誰鬨倒黴,就讓安雲軒那位三夫人去著急吧。”
顧嬤嬤聽了連連應是,替二夫人掖了掖被子,她正待離開,便又聽二夫人吩咐道:“天亮之後,你派人去一趟禮親王府,讓明睿趕緊回來。”
“奴婢省的。”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鶴鬆院,老夫人冷笑一聲:“怕是太得意忘形了吧。”
孫嬤嬤說:“老奴已經吩咐人時刻去看著了,一有訊息便稟告老夫人。不過,可要去國公爺那兒?”
“他可不想見到我,等著,明日一早我再過去,盯著大房和三房,她們纔是最著急。”
“是。”
當林嬤嬤稟告李月嬋來了的時候,大夫人苦笑道:“她還不算傻,冇去二房。”
林嬤嬤說:“彆看平時姐姐妹妹叫得歡,她心裡可清楚呢,那邊巴不得惜朝少爺出事,哪能幫她呀!”
看大夫人困頓的模樣,她便建議道:“要不,奴婢勸她回去?命令是國公爺下的,這個時候誰勸都冇用,反而惹他老人家不快,等明日問清了事由,再做計較也不遲?”
然而大夫人搖了搖頭,還是起了身說:“不成,若裡麵關的是我的孩子,我也睡不著。”
林嬤嬤便不好再說什麼,取了衣裳替大夫人換上,匆匆又收拾了頭髮。
“也不知道惜朝少爺到底做了什麼,讓國公爺那麼生氣,大晚上的一點臉麵都不給。”
大夫人眉間緊鎖,她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英王都被冊封為太子了,這個檔口,隻要賀惜朝彆太過分,魏國公都會容忍。
她忽然想到遼州來的那一車珍貴藥材,這不年不節的,卻指明給賀惜朝,其中意思她大概能明白個幾分了。
心情瞬間便沉重起來,她喃喃道:“怕是難了……”
作者有話要說:
彆看之前祖孫溫情脈脈,可賀惜朝跟魏國公理念不同,遲早有這麼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