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案之後(下)
牆倒眾人推,還在牆後的人,雖然勉力支撐,但卻也是內外交煎,疲態儘顯,這些時日,範家人完全無心下地做工——也是冇人手,也是去不得,很多地裡,秧苗都被人□□踩爛了,以示心中的憤怒。如阿財妻子這樣的年輕婦女,白日裡多被召集起來,去門口和仇家唇槍舌戰——強詞奪理也要奪一奪的,否則,這些罪名全壓下來,範家的脊梁骨怕不是都要斷了?
實在不行,撒潑打滾,一哭二鬨三上吊,這些看家的活計都得一一上演,不然能怎麼辦?男丁全死了,這時候最怕仇家要男人出來講道理——講不過,打不過,那不就隻能胡攪蠻纏了?否則,難道真的合族在老宅上吊嗎?
阿財妻子這裡,倘若不是有個幼子,還有一個渾渾噩噩,逃回來以後就嚇得發了高燒的丈夫要照顧,少不得也是要去應戰的。如今因家裡有人,免了她這一遭,她倒也是鬆了口氣——她平時性格溫順,倒也的確不擅長吵架,若是要出去應戰,那就等於是給已經不堪重負的心靈,又再壓了一層,她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了,就這會兒,煩心事也實在是多得讓人無從下手了呢。
比起草草安葬在坑裡,死了還要被燒燬,這自然是更讓人無法接受的事情了,再加上大溪坳慘劇後,五姓勢力大損,已經無法和城中民意抗衡,隻能黯然接受了這個處置,包括屍首剝光了安葬,也是無可奈何——這完全是為了害怕後續有百姓貪圖屍首上的殘餘錢財,盜掘坑墓,引發疫病,再加上正好府衙也需要一筆錢財來聘請民夫,是以便如此安排了。而疫病這個東西,就是最有力的理由了——嶺南這裡可不比彆處,是實實在在地承受著疫病威脅的,光是一個瘧疾就夠受的了,倘還來屍瘴,那真是活人的性命也要一體斷送去了。
這且還不算完,好不容易,經過幾天的震撼、哭嚎,屋子裡的大家算是接受了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了,可後續又傳來了更不好的訊息——範家人還不說要尋根究底,找出到底是誰把閱兵處設在大溪坳呢,城裡就有人指認出,實則買活軍謝六姐這個天魔頭,之所以要出兵敬州,就是因為小範舉人把白蓮教真老母派的道人,帶回敬州老宅供奉,並且在本地傳播真老母信仰,這個真老母,視買活軍如寇仇,甚至一手主導了對買活軍軍主,真仙降世的謝六姐的刺殺!
這件事情,的確不是旁人落井下石,這一點範家莊子裡的族人還是心知肚明的,人證物證俱在也抵賴不得,去年起,的確會有道長到莊子上來義診,族人視為舉人老爺關照宗族之舉,還曾對親戚炫耀,這個道長信奉的也的確是白蓮教,看在義診的麵子上,一尊標註了真老母的神像,也的確進入了範莊附近的小廟裡,婦人們閒來無事做針線時,也會說些真老母的神仙故事——這誰能想到和買活軍有什麼關係呢?!真老母對應的假老母什麼的,且還冇說到呢!在她們來說,信奉一尊新神仙而已,嶺南這裡不論是土著還是客戶都非常迷信,信奉的神靈多如牛毛,誰知道就是這一尊神像,惹來了這樣的潑天大禍?
其實舉人老爺他們也知道壞事了,一直想把訊息往下壓,所以之前,城裡都冇有說起買活軍入寇的緣由,隻是家丁一死,其勢全喪,畢竟是壓不住了……族人之中,也有人在傳說著城裡的小道訊息——雖然壯丁幾乎全死了,隻有一二能逃回來,但範家這裡至少還有年歲大一些的各房當家,還有婦孺、族老們也都在的,依舊能保持和城中範舉人一家的訊息傳遞:
說是小範舉人在買活軍使者入城之後,就想把人送走,但送人的管家是個老成人,而且常去潮州辦事,訊息靈通,此時已經聽說了真老母教在雲縣犯的事,實際上知道買活軍入敬州的底裡,見買活軍勢大,就怕這老道逃了以後,屎盆子全扣範家頭上,全說不清了,便壯著膽子,一出城門就把這老道給打暈了——實際上就關在新莊的地窖裡,按時送點吃的,不讓他逃走,這些日子以來,使者進進出出,城中風雲變幻,包括範家募集鄉兵去大溪坳閱兵……全都在他頭頂上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