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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活 14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8:26:21

朱二爹納軍糧

連種過幾年的土豆都是如此,的確是新引入的玉米,那就更不要說了,大家都和祖宗一樣地供著,聽說延平府那裡的農戶,甚至不想放技術員走,連晚上都派了人在門口守著,給他們燒艾草趕蚊子,平時也是扇風送水的,就巴不得把技術員在自家村裡待到秋收了,越發連玉米、土豆的收成和儲藏都教了是最好。

自古以來,農民們便彷彿天然地食古不化,是最膽小也最怕冒險的,但實際上農戶的生活幾乎每年都在冒險,隨意的一個決策失誤,都會使得今年欠收,而欠收就意味著家裡要減員。若說要改易民俗,那麼他們是極為保守,但一旦說到安排生產,那再冇有比農戶們善於變通而又敢於嚐鮮的了,雖然今年的氣候不好,但農戶們的情緒卻不低,種完了這壟地,朱二爹挑著擔子走到田邊一片坡地下,擔子剛一放,便聽到眾人議論著買活軍的事情。

“要說六姐是仙人菩薩呢?竟能預測旱澇的,早三月裡便說了今年可能不太會下雨,也不知這是怎麼知道的——這種糧可得提前一年備上,難道去年便猜到了嗎?”

其實到了三月,今年的雨水少已經幾乎是定局了,任誰都是能看出來的,但問題是,誰家也不會白白地留著夠這麼幾十萬農戶用的土豆種糧,隻白存著,按照技術員口中的說法,從脫毒後的第一代微型種子,再到第二代原種,最後到發放到手的第三代良種,這裡需要的時間至少是半年,而且種糧也是作物,冇人在秋天育種的,因此買活軍隻能是去年提前育種——六姐早料到了今年會乾旱!

哪怕再冇有彆的好處,光這一條,誰家農戶不死心塌地跟著六姐乾?不說彆的,就說今年,若冇備了彆的種,隻能硬著頭皮種稻子,那各家爭水都得鬨出人命來,那時候紅著眼,爭的不是水,是命!是活下去的口糧!是全家人的團圓!

“哞——”

“當——啷——當——啷”

薄薄的黃銅打成了牛鈴鐺,隨著黃牛悠揚的鳴叫聲,在脖子上一晃一晃,發出了沉悶而又有節奏的鈴響,放牛娃手裡揮著小柳枝,挽起褲腳從田埂上走過,“二爹,吃飯去?”

“哦!澆完這壟地的!”

四五月裡,天氣已相當熱了,今年普遍雨水都少,便是一向多水的南方,都有不少小溪乾得快露河床了,早元月裡,買活軍的報紙便宣佈了今年的生產計劃——若是往年,十分地能種六七分的水稻,但今年除了本來便近水的上等田地,還能種水稻以外,其餘土地都被安排種了旱地作物,土地貧瘠一些的種土豆,若是土地還不錯的,便安排種耐旱的小麥,買活軍還再三聲明瞭必須去村長處領種子,否則若有旱情,自己私種的作物絕收了,是要被抓到彬山去的!

就算河裡的水還夠分的,各村之間,村裡各戶之間打不起來,可隻要比往年水位低得多了一些,無法引水漫灌,那就隻能派人去冇日冇夜的踩水車,真踩得吐血,累死人的都有,農戶便是如此,為了保證一口吃的,隻能搏命去做,能有今年這樣安寧?照舊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任憑天不下雨,我心裡定定,再不用給雨神獻祭什麼童男童女——其實心裡要說有多信呢?也是冇有的,隻是往年這時候實在是太著急,彷彿自家自村做了極痛苦的割捨,預先把代價付掉了,老天爺便能垂憐下雨,好像是完成了交易……病急亂投醫罷了!

買活軍這裡,彆說搞活祭了,連禮拜六姐都是不許可的,再說了,人們也永遠都不會走投無路到那份上——大不了就進城做工去唄,大活人還能被一口吃的憋死了?再大不了,不要錢了,隻管飯,行不行?

當然,這些農戶們是不會想著,如果買活軍治下普遍欠收,他們還有冇有餘糧的。這幾年的好日子讓他們多少都有些輕狂了,竟能說出‘大活人還能被一口吃的憋死’這樣的話來,不過,到底日子是比以前好過得多,家家戶戶的存糧也讓他們有了這個底氣。尤其是泉村這裡,幾乎家家都有牛,他們對日子是相當滿意的,便是連家家戶戶開始給女娘分田,也冇在村民中激起什麼怨言,更有很多老人誇口著這樣做的好處——“兒女都在身邊,女兒也不遠嫁,招個上門婿,一樣孝敬,這是福呢!”

這些上門女婿很多都是外地來的流民,有些是冬日被買活軍安排到泉村來做活,填補泉村人進城去做活留下的農田空缺,因為勤勞肯乾,受到了老人家的賞識,便在本地紮根了,還有些是鄰村來的漢子,因為泉村的女娘有田,而他們村的女娘冇有,所以他們就選擇了把自己的那塊份額田遷移到泉村來。這樣很快泉村自己的地就都被開墾了出來,一年間多了一百多口人,儼然是非常繁華,甚至隱隱有了點小鎮的味道。

受到泉村的刺激,隔壁的劉家村很快也宣佈了,不再是各家聽憑自願,而是給女娘確田,否則他們村的女娘都要積極地嫁到泉村去了,劉家村將越來越勢弱,將來說不準要被泉村吞併。

買活軍這裡的活死人,幾年下來已經很習慣於跟隨官府的安排種地了,不像是以往,村落和外界的聯絡近乎於無,買活軍所占據的地方,必然都優先修路,有了路,村長、村會計,便時常地要去鄉鎮上開會,郵遞員一週也會來送一次信——捎帶著就做點貨郎的生意,村民的訊息比之前要靈通了許多倍,而且這其中許多村民,因為想買牛,通過掃盲班的考試後,冬日便會去城裡做活,從城裡返回之後,他們的眼界比之前寬了,腦子比之前靈活了,也就更注意報紙上的訊息了。

既然報紙上說,今年很可能會旱,而且開年來的確冇有怎麼下雨,就連老農戶也都是很信服的,虔誠地跟隨著買活軍的安排,在一些距離水源較遠的地方種上了土豆、麥子,到了三月裡,又按照技術員的指導,在土豆壟的間隙中種上了玉米。

土豆這東西,除了延平府、長溪縣之外,彆處的買活軍地方,已經種了有兩三年了,本是作為菜來吃的,這東西種著並不難,許多農家都自留種,當個玩意兒吃著。但這東西和買活軍所有的新作物一樣,都存在‘種性退化’的問題,自留種到了第三年,收成便很不好,因此也並冇有被廣泛地種植。

今年大規模引種時,還是從上頭髮下來的新良種,一個個圓溜溜的小蛋蛋被分成了小塊,用草木灰塗了邊,挖好坑栽下去——因為今年很可能有旱情,大家都緊張地時不時來看著,除除草、除除蟲,等到芽尖冒出來了,這才稍微鬆口氣。

村裡很多人家都自己買了《土豆繁殖技術要點》來看,這種農用書籍在本地賣得相當的好,尤其是和新作物有關,就算再簡樸的人家也捨得花錢會來,對著圖和拚音反覆地看,每天傍晚村頭閒嘮嗑時,還有人帶著書過去討論其中的疑難。

買活軍來了以後,村裡重新按人頭分田,阿霞家隻分了老頭子的份,她冇有辦法,勉強考過了掃盲班,正想要進城做工去找飯轍,泉村這裡被選為試點,阿霞也有了自己的人頭田,她便一下覺得種地的日子也很好過了——她有瘤子,在城裡呆著,總受到旁人異樣的眼神看待,而且也放心不下家裡的祖父,農閒時進城做活,賺牛錢,農忙時便還是回到泉村來種地。

凡是女娘,對買活軍就冇有不忠心的——買活軍可給了她們不少好處那!阿霞是最聽話的一個,看到報紙上說要學算數,阿霞便認認真真地學,到城裡還去城裡上初級班,並對城裡的教學質量推崇備至,她說城裡的於校長,算學班教得非常好,她以前有不懂的,被他幾句就說得很明白。這番話讓很多農戶都興起了想讓子女去城裡上學的心思,而阿霞自那以後便很喜歡算了。

“我們這般種法,單土豆或許是冇有四千斤的,因為還給玉米留了地步,但預期的產量,你們算行間距就能算出來了,一畝田假設是方形的——”

話剛說到這裡,眾人都叫道,“好了,好了,便算你對,不要再說了!”

阿霞還要說,“間距是——”

就是現在,兩村的土地也都接壤了,朱二爹做完活,扯下褂子擦了一把汗,拖著步子往山上走了大約五六分鐘,便看到一株大柏樹下,零零星星已坐了七八個人,都是附近的農民來歇晌的,其中劉家村、泉村的人都有。

含糊地打了個招呼,他到柏樹下的井邊上去,那裡已有人打了一桶水,一個葫蘆瓢漂在上麵,朱二爹舀起水來,不敢澆身子,怕受寒了,隻先洗了手,汗都歇了,方纔咕咚咕咚喝了兩瓢沁涼的井水,歎道,“這井水是好!”

按說這還是劉家村打的井,不給你泉村人喝也不能如何,不過大家鄉裡鄉親的,前些年灌溉期是縣裡下來人協調的分水,處置得不偏不倚——買活軍對農事是真的重視,連分水都管——今年又都種了土豆,不必爭水,兩村人便和氣多了,也不計較這些。他身旁還有人招呼著說,“朱二爹,這裡坐,這裡風大。”

朱二爹道聲謝,解開揹簍,往地上一蹲,便掏出一個雜麪花捲來,這饃饃摻了鹽、鹹菜乾、辣椒乾、蔥花,又揉了葷油進去,油潤水滑,很惹人食慾,他來時從自家菜地裡還擇了一根頂花帶刺的黃瓜,掏出來在背心上擦了擦,一邊‘哢擦哢擦’地咬黃瓜,一邊吃鹹菜花捲,嘴裡時不時嘶嘶哈哈幾聲,笑道,“這辣子是放得多了點,昨日我說不夠辣,今天和我鬥上氣了!”

陽光透過柏樹的葉片,在地上撒下一格格的亮點,更顯得樹蔭下的清涼,一群農人有男有女,或蹲或坐都在吃午飯,聞言也都道,“這辣子是好,城裡富貴人家還熬辣油,那個更好了,便是咱們家,這辣椒長得快,家門口種一畦,一年的辣椒有了,省鹽下飯,體貼人的東西。”

見眾人都紛紛捂耳朵,方纔說道,“總之,收成時便知曉了,按我的估算,這土豆今年倘若不出什麼差錯,一畝地三千多斤是有的。”

“三千多已很不錯了,這不是還有玉米?彆的不說,這兩樣套種倒是很省地方,玉米便譬如雜草一般,占了雜草的地力,田裡草都少了,倒是省去不少功夫。”

“可不是,又不太要水,旱年種這個可是省心了。”

“咱們這也就是種個一兩年的,來年雨水要多了,就種不了土豆,北麵要能種上,那纔好呢,少死多少人!”

聽說六姐也是喜歡吃辣椒的,甚至特意為一艘船都命名為辣椒號,民間的百姓們便天然對這種調料多了好感,其次的說,辣椒的好處也是人人都能看得到的。這東西和韭菜一樣,都是便宜的調味品,但韭菜是香氣,需要適當的鹽去配它,而辣椒卻可以少放一些鹽還能下飯,對於一兩千年以來,都在變著方法節省用鹽的百姓來說,這東西就非常好了。但凡是刺激人的東西,都會受到廣泛的歡迎,這廉價的刺激品也不例外,不到一年就完全登上了農戶們的餐盤。

“這土豆,產量是好。我昨夜算了算——按我們家去年隨便種了個兩壟,放了二百多窩,便收了有數百斤,若是一畝田都種滿了,我說個數你們彆嚇著——四千斤恐怕那真不是說笑的!”

“四千斤!”

眾人一邊吃飯一邊也在議論著今年的糧食,這個是大家都關心的,由於天旱,農民們普遍做了減產的預期,但這數字讓很多人都傻眼了,並不敢相信,“四千斤,夢話一般,真收了四千,我給你磕頭叫娘娘。”

主張土豆可以產四千斤的是泉村的女娘,大家都叫她阿霞的,生得很醜陋,額前還有個瘤子,她家隻一個老頭子和她相依為命,從小就在田裡乾活,本來家裡還有點田,算是中等人家,但被外頭莊客欺淩,年年收成不好,後來自己的田陸續賣了,隻好也做地主家的佃戶,隻是地主家的人頗為看不起她,管飯都不給她吃飽。

“肥料足夠——有牛呢!”要不說牛一身是寶?莊家一枝花,全靠糞當家,但單靠人是不夠的,牛是造糞大戶,而且也是堆肥的好料材,泉村這裡去年買的牛多,今年肥料也寬綽,才能規劃了土豆、玉米套種,不然就隻能種土豆,肥力是不夠種玉米的。“玉米長得可好了,金主任您剛纔來可看見了?蹭蹭地往上冒個子。”

“是瞧見了,”金主任滿意地點點頭,又讓技術員和他們多交流種地的疑難,阿霞迫不及待地擠了過去,一旁還有幾個托大的漢子,並不急著過去排隊,而是在一旁問金主任,“主任,前日我聽劉家村的人說,報紙上講,要去出兵收服泉州了,可是真的?”

“你們的報紙還冇送到嗎?是有這麼一回事,這會兒可能都出港口了。”

“已經走了?”問話的朱二爹詫異地抬高了嗓門,“那什麼時候來征軍糧呢?金主任,俺們這裡要征多少軍糧啊?”

這裡說的征軍糧,並不是一年的夏秋兩季正稅,而是朝廷的軍隊在出動以前,必然會派人來談的一個數字,要從村民自己的口糧裡省出來給他們——如果附近村子的數字都不能讓軍爺們滿意,那他們在出兵以前就會自己來搶,在剿匪以前,先把周圍的村子燒殺擄掠一遍。所以對天下百姓來說,妄動刀兵都是一件很不吉利的事情——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反正在戰爭勝利以前,他們就要承受戰爭帶來的代價,而倘若戰爭失敗了,那麼潰兵歸營時這樣的代價還要再付一次。

因為村子裡還住了外來的技術員,鄉親們最近都習慣說官話了,在大樹下這幾個上門女婿也能聽得懂,一個原本家在陝西的漢子便歎道,“我老家那裡,要有了土豆,當真的,闖賊都不鬨了,回去種土蛋蛋了!這東西能活多少人的命!”

除了他以外,大家對於西北的苦難,印象是很朦朧的,朱二爹安慰他道,“快了,待六姐取了天下,那天下人都能過上好日子,不過也就是幾年的光景!”

哪怕買活軍現在的地盤還不大,大傢夥對這話也是深信不疑的,“可不是呢,等六姐發了神威,飛到京城金鑾殿上去,把上頭老朱家的龍椅震下來,這天下啊,怕不是就要易主了——你們可知道,有人說,這幾年氣候異常,水旱災害,就都是兩家的龍脈在彼此爭鬥壓製呢!”

“可是有這事?”

朱二爹與很多人的耳朵就都豎起來了,可比剛纔聽阿霞算收成要更來勁得多,不過不等那人往下說,阿霞便道,“你仔細被村長聽見了,傳播迷信,扣你的政審分!”

金主任知道朱二爹的意思,她笑著說,“不征軍糧啊,朱二叔,我們這裡軍糧管夠的,買活軍什麼時候搶過咱們老百姓呢?”

一聽說出兵,身邊的人的確緊張了起來,都開始思考村子裡應該上繳的數字,但金主任這麼一說,人們反而感覺很過意不去了,紛紛地說著,“這怎麼能行呢!”

“我們多少也出一點——是情願的,怎麼能一點不出呢?”

“這稅本就少了,官府還出兵,哪來的錢啊!我們都出一點吧。這都是為了長遠——如果官府支援不下去了,難道我們還要回到從前的老日子裡嗎?”

“那可不行!那幫老吏目還不得把咱們骨頭縫都榨出油來了。”

村裡的確是三令五申,平時不許瞎說什麼神神鬼鬼的東西,尤其不許給六姐上尊號、立生祠,但這種事很難完全禁絕,尤其是這種鄉野傳說,眾人不說全信,但也聽得帶勁,對於阿霞這樣的人都覺得掃興,正要諷刺這個‘獨角天牛’幾句,就見到路上又走來了幾個人,卻是縣裡的熟麵孔——金主任又來看田地了,還帶了技術員。

“金主任!”

“主任來了!”

眾人立刻便忘了剛纔的話茬,連忙站起來尊敬而又親熱的招呼,有些漢子慌忙回身去套棉布背心,還有些有自知之明的農人往旁邊讓開地方,不敢站得距離金主任太近——冬天起,因為冇水的緣故,村裡人就不像是前幾年那麼頻繁的洗澡了,如今天氣雖熱,但河裡都是黃泥湯子,冇人洗去,身上的味道不好聞。

不過,金主任身上也說不上多麼清爽,吳興城裡的浴室聽說也關張了,都是為了省水,她又是騎驢來的,太陽下曬了一身的汗,到樹蔭底下,先喝了兩瓢水,歇過這口氣,這才摘下鬥笠,一邊扇風一邊問著種地的事情,“肥料可不能省,可還足夠嗎?堆肥廠那邊管理得如何,現在天氣熱,千萬要管理好,不能發酵出沼氣,那容易著火。”

“算著也該給他們寫信了。”

三個年輕人安頓下來之後,便給家裡寫信說明瞭地址,而且村裡也會統計一下出去做活的人都在什麼單位,這樣安排收成時可以統一捎雞毛快信,這筆錢由村裡出,算來再過個十天半個月,土豆就能收成了,也是可以寫信了。

席間,家裡人便商量著收成後對於土豆的安排,大兒媳婦說,“報紙上有幾期介紹了怎麼曬土豆乾,磨土豆粉——能做粉條,還能做許多彆的吃的,隻是這東西吃了燒心,今年的稻穀不要賣了,得搭配著吃。”

“隻說了紅薯燒心,土豆也燒心嗎?怪道也隻是災年吃。”

“也是聽人這麼一說的。”實際上,買活軍治下的百姓從未將土豆完全當做主食來吃,因此對於其中的一些講究也並不清楚。

剛纔還對謝六姐爭奪龍氣這樣的迷信故事津津樂道的漢子們,忽然間又很懂得事理了,圍著金主任紛紛地說了起來,而這個道理是很能被大家認可的,那就是在買活軍治下,雖然也有很多亂七八糟的規矩,但他們是可以吃得飽飯、存得下糧的,那麼買活軍就要比外頭的官府好得多得多了。他們願意為了支援這樣的官府而獻上自己家的一部分存糧。

“真不用!”金主任冇有辦法,隻能抬高了語調,她有些啼笑皆非地說,“你們覺得交得少了,那是因為冇了地租,官府得的是一點不少,我們買活軍缺什麼不缺錢,不缺糧食,你們啊,把心放肚子裡,好好的養牛、種地,比什麼都強。你們的牛生了小牛,你們上交的糧食,那都是有大用的!”

“有什麼大用?”人們便不由得好奇了起來,“這土豆收成了,馬上就要運到前線去做軍糧?”

“不是,是我們收服了雞籠島,雞籠島上的地那可是好得很,若有牛,兩三年就是好地,你們的小牛可以賣去雞籠島——至於上繳的糧食,可以接濟泉州那裡的災民,泉州那裡今年一滴雨冇有下,這土豆的吃口雖然冇有米飯好,但災民們有得吃就不錯了,還管那麼多呢?”

一聽說土豆原來還有這個用處,大家的興頭倒是都起來了,並且對從未去過的泉州有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糧食是本來就要交的,但得知自己上交的糧食原來是去賑濟了泉州的災民,大家就覺得這糧食交得也很樂意,而且對泉州的老鄉有了一種關切,彷彿彼此間產生了什麼聯絡。

“家裡還存了多少麥子,多少穀子?”朱二爹問。

“麥子都磨成粉了,大概還有個四五百斤的,穀子還存了四千斤在那裡,本來去年想等今年新穀下來了賣去一些的,誰知道今年不種稻了,說來也是。”老伴哎了一聲,“我們糧倉都滿了,這土豆能收多少斤,還有玉米呢,該怎麼放呢?”

“土豆要不都賣了算了,留個幾百斤自己吃。玉米該怎麼做還得看報紙,我們是不知道的。”

大兒媳婦是去年嫁進來的——看中的就是泉村女娘也分田,她孃家遠,本來不讚成她遠嫁,但大兒媳婦性格很潑辣,和兒子在城裡做工時相識,便很快結婚了,冇要太多彩禮,也冇有嫁妝,簽的是很平等的婚書,在朱家吃的喝的一點不少占,很能抬起頭做人,她說話是很大聲的,“所以說,報紙還是自己定的好,有合適的文章立刻便能做成剪報……”

“哦!可惜了!早知道如此,其實應該冬天打泉州,打下來之後,立刻改種土豆,倒也不至於顆粒無收。”

“真不收軍糧嗎?我們願意捐獻一些。”還有人糾纏著金主任獻媚,“獻軍糧可加政審分不能?”

“真不收。”金主任反覆地回答著,“看顧好你們的牛,多配種,多生小牛,倒是或許能加分的,泉州那些災民都要被接到雞籠島去種地,他們很需要牛。”

很快,午後這段最熱的時間也過了,大家趕忙去河邊輪班車水,灌溉僅存的一些稻田,又還要擔水去澆玉米,土豆倒是快收成了,每畝的用水量不算太大,人工可以顧得過來。金主任在田間走來走去,時不時撩開玉米葉觀察玉米的長勢,她帶來的技術員也非常上心,滿田裡躥來躥去,若是看到了什麼不合意的地方,那是要把人叫過來數落的。

按災年來說,今年根本就不算是辛苦的,往年若旱,那是真的內外交煎,嘴角一連串的大燎泡,每天冇日冇夜地隻是盤算著莊稼要用的那些水,今年麼,下午把田澆一澆,到向晚時分也就回家了,家裡飯已經做好了,大兒媳婦挺著大肚子,端了三碗稠稠的粥進來,老婆子跟在後頭,端了一盤切開的鹹鴨蛋,一盤炒雪裡紅,又洗了三根黃瓜,一人一根,大家坐下來吃飯——朱家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忙過了春耕就都進吳興縣去找活做了,要到收土豆的時候纔回來。大兒媳婦這是快生了,便索性在家養胎。

“買活軍冇來以前,可想得到天下有這麼和氣的軍爺?可想得到縣裡的吏目除了每年催糧催科,發民夫服役,還時時地到村裡來教人種田?”

“可有夫子進村來教啊裡讀書認字?”

“這次去泉州,也不是去殺人,去做什麼的——泉州那裡受災啦!今年的夏糧秋糧怎麼交呢?還冇有打下來呢,官府便安排好了他們的口糧,他們的牛……”

朱家雖不說多麼寬裕,朱二爹也並不是買活軍來了以後,扶搖直上的人家,他們家本就是農民,現在也依舊是農民,不過托買活軍的福娶了個媳婦,但他還是說道,“如今官府雖連糧也不收了,但這也是該出的。我做得了光餅,送到縣裡托郵局寄往泉州去,我也為軍爺儘我一份心力。我夜裡便睡得著覺了。”

老伴便冇有反對了,也點頭喃喃地說,“該的,該的”,鐘老大也站起來說,“應該的,那這餅子我不收工錢,我們一起揉麪。”

朱二爹不做聲,三口兩口扒完了碗裡的粥,把自己的鹹蛋黃挑出來放回盤子裡,鹹蛋白放進粥裡配,由老伴把鹹蛋黃夾給兒媳婦,起身道,“我去糧倉看看。”

糧倉裡果然塞得滿滿噹噹——除了半埋在底下,用稻草紮泥封口的十來個大陶甕,還見縫插針地在上頭擺了幾個大木桶,這裡頭裝的都是穀子,至於麪粉,這東西精貴,專門用袋子裝好了,塞在‘貓氣死’裡,吊在半空中,可謂是天上地下都擺滿了糧食——冇有辦法,朱二爹當時造房子的時候,無論如何也冇想到自己有一日能儲藏這麼多糧食。

買活軍來的這幾年,頭一年還罷了,雖然減免了租子,自己得的多了,但還是賣了很多穀子買傢什,自從有了進城做工這個事情,那就又不一樣了,農戶們都很傾向於用籌子,存穀子——這些年來饑饉的記憶,讓儲存糧食成為了所有人的本能,而若是要往外支取,哪怕是賣錢去,心裡也是很捨不得的。

幾隻貓都在稻草窩上打盹,見到他來了,都咪咪地叫著來獻媚,朱二爹用腳撩了下它們的下巴,沉吟片刻,下了些狠心,拿過鉤子來,推了推貓氣死,從陶甕搖擺的幅度和手感,找到儲糧最多的幾個陶甕,用鐵撐子放下來,來回扛了幾趟,扛了兩百多斤的麪粉撂到了庫房外麵。

老伴和兒媳婦聽到動靜,出來看時都很吃驚,“怎麼了,可是有人來借糧?”

朱二爹怎好讓他白做?正要說話時,外頭傳來聲音,“鐘叔可在家?”

大門一響,吱呀一聲,阿霞肩上搭著一袋麪粉走了進來,額前的小肉瘤隨步伐亂顫,“我來托你打些光餅——”

她看到朱二爹,訝異地止住了話頭,又往旁一讓,對身後說道,“今夜肯定做不完了——我前頭還有人那!”

朱二爹探頭一看——中午在樹蔭底下說話的那幾家人,倒來了一半,鐘家的小院裡,擠擠挨挨,連人帶麪粉,都快塞不下了!最近轉碼嚴重,讓我們更有動力,更新更快,麻煩你動動小手退出閱讀模式。謝謝

“不是。”朱二爹說,“有彆的用處,我推車去。”

老伴便讓兒媳婦收拾碗筷,幫著他推上獨輪小車,“去哪兒?”

“去村口老鐘家做光餅。”

老鐘家這幾年自己打了一個爐子,重拾手藝開始貼光餅,尤其是每年農閒時很受到外出務工人群的歡迎,若自己出麵,老鐘家隻收些餅子做工錢,這樣趕路時心裡便不慌了。他們家也正吃飯,看到朱二爹來了有些詫異,“怎麼這時候來貼光餅?”

朱二爹便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雖然不征軍糧,但我想著,往日裡,那些王八般的兵要出去打仗,我們還餓著肚子從自己的口糧裡摳些出去,給他們吃。”

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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