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熱情地招呼著江彌,飯桌上冇有什麼山珍海味,隻是一些鄉野時蔬與新釣的魚蝦,燭火搖曳,映著三人談笑風生的麵龐,屋內暖意融融。
飯後,大娘起身,略作躊躇道:“江公子若不嫌棄,我將我相公從前用的書房收拾出來,雖簡陋些,倒也清淨……”
話未說完,她的眼中卻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與擔憂。
那書房一桌一椅、一書一畫皆是亡夫舊物,承載著太多回憶,她日日精心打理,生怕有所損毀。
祝餘看出大孃的為難,立即道:“乾孃,不必如此麻煩。讓江彌與我同住便是了,我們兩個在哪裡擠一擠都無妨的。”
“這怎麼成?”大娘立刻反對,“江公子是客,你身上傷又未痊癒,哪能再擠著你?”
江彌見狀,溫和一笑,語氣誠摯而灑脫:“大娘切勿多慮。實不相瞞,這些時日我為尋魚魚,時常風餐露宿。
如今能有一室安居,有片瓦遮頭,已是幸事。我在魚魚房中打一地鋪即可,既全了兄弟相聚之情,也更自在。
請您放心,我們自會安排妥當,您勞累一日,還請早些安歇。”
大娘見江彌態度堅決,便不再多勸,抱來乾淨柔軟的被褥在祝餘的房內鋪好,又細細叮囑了幾句,這纔打著哈欠回房歇下。
祝餘與江彌低聲閒聊片刻,便各自睡下。
然而江彌這位往日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何曾真正受過這般“風餐露宿”的苦楚?
夜深人靜時,身下簡陋的地鋪讓他輾轉難眠,窸窣的翻身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不過祝餘素來睡眠極好,幾乎是闔眼便沉入夢鄉,對此渾然未覺。
江彌索性側過身,藉著窗外流淌進來的清冷月光,以目光細細描摹祝餘恬靜的睡顏。
看著他毫無防備、呼吸均勻的安穩模樣,江彌的心口彷彿被某種溫暖而充盈的情緒緩緩填滿,泛起一絲甜意。
他望著祝餘散在枕上的墨發,心中默默想著:黑頭髮的魚魚好乖,粉頭髮的魚魚好嬌。
……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透,兩人便已起身。
這小村落偏安一隅,村民們自給自足,並無多少銀錢流通。
若想賺取靈石,還需前往繁華大城。
祝餘同大娘說想外出闖蕩見識一番,約需三日方歸。
大娘聞言,臉上立刻寫滿擔憂,她既怕他一去不返,更憂他傷勢未愈,起初無論如何也不肯答應。
可最終拗不過祝餘眼中那份明亮的渴望,大娘心下一軟,還是歎息著點頭了。
她不僅為他們借來了村裡唯一一輛還算結實的馬車,仔細告知了前往最近城鎮“木城”的路徑,臨行前更是將乾糧飲水塞了滿滿一包袱。
大娘站在院門口,目送著祝餘走向馬車。
晨霧尚未散儘,沾濕了她的鬢髮,她也渾然不覺。
她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道清瘦卻挺得筆直的身影,眼底不受控製地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就在祝餘一隻腳已然踏上馬車踏板之時,他忽然毫無預兆地猛地回過頭來,清亮的目光恰好撞上大娘未來得及完全掩飾的淚眼。
四目相對,大娘像是被窺破了什麼秘密般,驚得渾身微微一顫,那強忍了許久的淚珠竟就這麼直直地從眼眶滾落,劃過略帶風霜的臉頰。
祝餘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層層疊疊酸澀而溫暖的漣漪。
他麵上卻立刻揚起一個燦爛又輕鬆的笑容,聲音清澈,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乾孃,您就放一百個心!我保證,一定全須全尾、平平安安地回來!到時候,您可得給我烙一大鍋鹹菜肉餅!”
大娘慌忙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淚痕,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哽嚥著連連點頭:“好,好!乾孃給你烙,管夠!你可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的,聽見冇?出門在外,不許逞強,不許惹事,平平安安最要緊,知道了嗎?”
……
兩人駕著馬車,顛簸了近兩個時辰,遠處地平線上才終於出現木城那並不算宏偉的城牆輪廓。
他們本打算在城中尋找商機,不料在路旁茶攤歇腳時,卻意外聽得鄰桌幾人正唾沫橫飛地議論。
說是城外碧青山中近日忽現秘境異動,霞光道道,引了不少修士前往探尋,隻怕是有什麼了不得的寶貝現世!
祝餘與江彌對視一眼,瞬間心領神會。
仙俠世界裡,還有什麼“生意”,能比探索秘境更來得“一本萬利”?
更何況,依照常理,此等熱鬨之事,主角豈會錯過?說不定,他們運氣夠好,還能在那邊遇上聞訊前來“湊熱鬨”的鹿撫生。
心意既定,二人迅速采買些必備的丹藥符籙與防身的武器,隨即依照茶攤夥計的指點,駕車直奔那雲霧繚繞的碧青山而去。
祝餘和江彌都未曾察覺,在他們身後,那座並不算巍峨的木城城牆之上,一道紅色的高大身影不知何時悄然佇立。
那人身姿挺拔,一襲紅衣在微風中輕揚,如同凝固的火焰,又似滴血的晚霞。
金色麵具遮住了他大半容顏,隻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此刻,那雙眼睛正饒有興味地追隨著漸行漸遠的馬車,目光精準地落在車視窗隱約透出的祝餘的側顏上。
一陣輕風拂過,帶來他低醇溫潤、彷彿帶著笑意的自語。
那聲音極輕,卻莫名地透著一股能穿透距離、直抵人心的寒意,令人聞之遍體生寒:
“好久不見。”